032
方轉過街口,景象便與另一條大不一樣。
路邊支開的簡易攤棚人滿為患,桌前坐不下的便站著吃,有些相熟的食客搬了自家的凳子,三五成群坐在一條凳上,端著碗吃,冒熱氣的攤棚周圍排著長隊,也有人牽了孩子,拿著自家溫食的食盒排著隊等。
符柏楠前行些許,見到幾個兵馬司巡邏衛的,脫了盔帽蹲在一邊吃,似乎是這攤子本不在這條長街上,聚攏的人又極多,原想驅開,誰知竟也聞著味兒吃上了。
符柏楠微眯著眼走近幾步,忽而有種預感。
無端而起的,毫無緣由的。
兩三步。
隨著人群緩緩向前挪動,透過隊伍的縫隙,他見到了那張臉。
相彆近半月,再見時她一身尋常家廚孃的青白布衣,擋裙係在身前,木簪挽發,忙得腳不沾地。
預感成真,符柏楠冇忍住深吸了口氣。
在原地站了站,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攤前。
影子罩下來。
白隱硯抬首見到是他,一頓,還未動作,隊中一個大嗓門的女人忽然斜出身子衝符柏楠喊:“排隊曉不曉得啊?哪裡來的二流子娃娃跟到彆個溝子後頭排起撒!”
符柏楠剛要轉身,白隱硯一把拉住他扯到攤後,遞給他一隻空碗。
她對那大嗓門女人笑道:“嬢嬢(姐),做是我男嘞(這是我男人)。”
南語溫軟,字與字黏連著淌出來。
那大姐聽了咕噥兩句,縮回了人群中。
符柏楠看著白隱硯。
片刻,熱麵出鍋,她就著他的手在碗底鋪了層碎椒,麵倒進去,澆上鮮湯,又撒上些彆的。
白隱硯抬手指了指一個人,符柏楠把麵遞過去。剛收了五個銅板回來,手裡又多了個空碗。
“……”他舉著碗打量了人群一圈,低低開口。“你會講南語。”
白隱硯垂著頭,不言不語。
新麵出鍋,還是方纔那一套。
把收的五文扔進錢袋,符柏楠自覺地拿了個空碗端著,掃了眼案板上的碎椒。
“過些時候做碗不辣的。”
白隱硯仍不接話。
符柏楠頓了頓,乾咳一聲,有些困難地改口:“過些時候……你能做碗不辣的麼。”
白隱硯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好啊。”
她淡淡道。
又收回五文,符柏楠將銅板拋進錢袋,幫白隱硯將其紮緊拖到攤底,看她取了隻新的出來。
符柏楠道:“要做到何時。”
白隱硯道:“這些賣完就收。”
符柏楠暗自估量了下時間,不再多言。
兩人沉默地配合著,近半個時辰後,白隱硯熄掉了攤上的打汶口燈籠,收了攤。
給借長凳長桌碗筷的店家結了銀子,符柏楠挽著袖子,幫白隱硯將大錢袋扔上馬車。
掀開簾,裡麵還有兩袋滿噹噹的。
白隱硯從深處掏出包東西,守著最後一點亮,起鍋給符柏楠下了碗麪。
“呐。”她將碗筷遞給他,“坐車轅上吃吧。”
一筷子下去,符柏楠停了停,忽然道:“你用了麼。”
白隱硯終於燦爛地笑起來。
“用過了,你吃吧。”
有些什麼無聲無息消融在夜裡。
符柏楠靜快地吃完麪,抬首便見她在車架另一邊,舉著賬冊,靠著車壁捶腰。他控製不住地抬了抬手,又落下去。
迎上他目光,白隱硯笑了笑,溫和道:“飽了?”
“……”
符柏楠垂下眼簾。
“你何時來的。”
白隱硯道:“昨日晌午前。”她停了一下,“比你們要快些。”
符柏楠看著她,有些遲疑道:“你……”
話出口又收住了。
白隱硯等了等,看他神情,瞭然介麵道:“我?這幾日我自己帶著傢夥什,遇城便做上個一日半日,走到何處便賣到何處,算是打名頭,也算多年後二度遊學吧。”她講著講著笑起來。
“說來也是,小地方廚子都懶,五六年來人景俱遷,口味卻改得不多,跟著當地樣式變上一變便能賺個紅頭盈門,比起當年剛下山時,銀子倒是好賺多了。”
符柏楠停頓了一下,冇憋住,故意道:“那京城那邊呢。”
白隱硯反問他:“督公以為呢?”
符柏楠聽出了她話裡藏的刺,抿了抿唇。
白隱硯不可聞地歎口氣道:“托給孫師父了。她手藝不遜於我,頂個把月還算不得甚麼。”
燈下她看著符柏楠,見他似要言語,攆著話尾淡淡道:“我知道。”
“我同你道館子離不了人,便是離不了,所以這不還在開著?話說得好,督公的事便是大丈夫宦途坦坦,白娘我的館子卻就是女兒家的玩鬨麼。”
這句話的慍怒,比半月前兩人爭吵時的氣話帶得多。
符柏楠被她堵了回去,一條腿垂在車轅外,屈膝倚坐著。
半晌,他低低嗓音纏過燭火。
“……我並未這般想過。”
他望著不遠處啃吃夜草的馬,閉上嘴不再言語,似在等待什麼。
四周在蟲鳴中寂靜片刻。
白隱硯輕輕地笑起來。
“嗯。”
她道。
“那是我們彼此誤會了。”
等待落到了實處。
符柏楠彈去腿上草籽,勉強輕笑一聲道:“我想甚麼,你總是知道。”
白隱硯道:“也不總是。”
她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略玩笑道:“像日前,我以為督公不將白娘視作人來抬敬,心下有怨,故端著了些,誰知督公竟真認為白娘要一刀兩斷。”
言罷晃了晃那東西,是方填了字的白絹。
字句影綽,滿是告饒的話。
符柏楠抬眼見到她手中字絹,麵色一變,劈手便要去搶,卻被白隱硯扭身躲過,一咕嚕滾進馬車中。
符柏楠撩簾探身,身子卻猛地僵住了。
白隱硯當著他的麵,大大方方拉開衣袍,將白絹揣進了褻衣中。
“……”
符柏楠差點把車簾拽下來。
“你做什麼?!”
白隱硯神色輕鬆:“督公的墨寶何其珍貴,白娘貼身收著,以防丟了。”
“你!……”符柏楠緩緩後撤,與她拉開距離,微光中的麵孔紅到耳根,聲調有些急躁。
“丟……丟了便丟了,我再寫與你,這方你還給我。”
白隱硯狡笑道:“簡單,督公若想要回去,親自來拿便是。”
言罷撐著車廂便要向他來。
回答她的是狠狠甩上的車簾。
白隱硯也不追去,在馬車中兀自笑了一會,理好衣襟下車,遠遠見到符柏楠站在街頭燈影中,和幾個人交談。
片刻各人互相頷首,飛身隱去了,符柏楠轉身緩緩朝她走來。行到攤前小燈下,他腳步頓了頓,白回去的耳根又起紅潮。
他站在距她三丈遠處道:“你……我……同行……”
白隱硯不答,隻站在車旁偏頭看他。
符柏楠自知她的意思,咬了咬牙走近些,略提起嗓音:“你願不願與我同行?”
白隱硯仍舊不答。
符柏楠吸口氣,走到一丈處,又問了一遍。
白隱硯終而不再難為他。
她笑了笑,轉身坐上車,看符柏楠將馬套好,駕車駛上大道。
白隱硯到營前時,王宿曲早候在將軍帳裡了。
見到她時,王宿曲態度很溫和,笑容也可掬,是大夏士人極推崇的那類儒將。幾人見過禮,符柏楠便命人將她送去帳中先行安置。
白隱硯不知他與軍眾通了什麼氣兒,又做何解釋她的身份,她不怎麼願意乾涉這些事。
隨軍儀仗是有編入的女武,但是不多,大多是決勝千裡的幕僚,此時來了個女人,而且這女人進的還是太監的大帳,這件事兒笑話一樣,在晚膳後的賭錢閒話中迅速傳開。
有人賭她必然醜得難以見人,卻在窺伺者見到白隱硯打水回營後,輸了半個月的軍餉。
世間總是有怪事,也總有些人註定要輸。
符柏楠掀開帳幕。
“回來啦。”白隱硯回頭看了他一眼,將帕子扔進桶中洗了洗,撈出來繼續擦拭。
符柏楠被她那三個字壓得腳步一停,喉頭動了動。
“明……”他咳了一聲,“明日就拆去了。”
“明日拆去,可今夜睡在這的不還是你。”她隨口道:“我不願你將就著。”
“……”
符柏楠手背掩口,站在帳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背上一陣熱一陣冷。
白隱硯從前不是冇說過這類話,相反,她說得很是不少。
可他從未這般動搖過。
見他半天冇搭腔,白隱硯回身看他,“怎麼,困了麼?”她提起水桶,溫聲道:“我叫十三去討了些熱水,你梳洗過歇下吧?”
符柏楠深吸口氣退回帳外陰影中,“我去車上,你在這睡。”
白隱硯淡笑道:“這是監軍的帳子,我怎能睡呢。”
言罷錯開他便要出去。
符柏楠忽然伸手提了她手中的桶,揹著身迅速道:“我去倒,你睡罷。”輕功提氣,兩三步冇了影。
白隱硯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站了一會,走出大帳。
另一側,符柏楠在夜溪前用冷水潑了臉,倒淨水桶,靠著樹乾坐在了溪邊。
夜裡溪水涼,風也涼。
符柏楠坐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擰乾濕帕正要起身,他忽然停了停。
映著溪水反出的月光,他看清了手裡的東西。
是那條字絹。
絹上的墨被多次投洗,大多都掉了,隻剩下幾個邊角上暈開的,但也依稀難辨,尤其落款處似被人用力搓洗,墨色掉得很乾淨。
他的窘迫也一同掉了個乾淨。
他看了那白絹一會,靠坐回樹前,忽然嗤笑一聲,虛扣住額,掩著眉眼低低地笑出來。
她總是這樣。
笑聲漸漸沉下去,隱在薄涼的夜裡。
她總是很知趣。
符柏楠緊握著那方字絹,指關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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