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符柏楠道:“我不缺這幾兩銀子。”
涼鈺遷道:“我知道。”
符柏楠抬眼看他,涼鈺遷揚揚下巴:“我不想要,以後有這種人,也得請你做黑臉給我擋了。”
符柏楠蹙眉,攤開右手道:“不過幾兩銀子。”
涼鈺遷點頭:“不錯,不過幾兩銀子。”
“……”符柏楠望他片刻,輕笑一聲倚向靠背,“我倒不知你清簡到此等地步。”
涼鈺遷道:“我早已言明誌不在此。”
符柏楠將銀票收進袖中,執起茶杯喝了一口,道:“還有何事?”
涼鈺遷道:“你知何事。”
符柏楠垂下眼簾,緩聲道:“我儘力而為。”
二人又交談兩句,涼鈺遷起身離開。出門時,他恰與回報的東廠理刑打個照麵,對方冷淡施禮,跨進屋中。
“主父。”
符柏楠抬起眼:“有事?”
理刑符糜道:“巡城的弟兄回報,有錦衣衛的探子在當值時越界刺探,和咱們的人起了點衝突。”
符柏楠合上奏摺拿了本新的,“怎麼處理的。”
符糜道:“照主父吩咐的,同往常一樣任其施為了。”
“嗯。”
靜了片刻,符柏楠掃了符糜一眼:“還有事?”
“……是。”符糜神色古怪的糾結半晌,麵上五味陳雜:“今日晌午時,西角門抓到個女扮男裝混入宮中的女人。”
符柏楠視線又回到奏摺上,隨口道:“小事而已,交由宮正司審理。”
符糜吞吐道:“不是……主父,這人……實際是瓦市裡的娼妓。”
“……”符柏楠頓了下,“娼妓?”
符糜有些哭笑不得道:“是,她為討債進宮,被逮後非說人家欠了她嫖銀三月未還,不得已裝扮進宮的。”
“……欠了,嫖資?”符柏楠足足停了半刻才道:“何人所欠。”
符糜道:“說是……咱們東廠的人。”
符柏楠手中的奏摺徹底放下了。
“嗚哇——!東廠的大人!您可得給民婦做主啊!你手下的人睡完了不給銀子,賴了民婦仨月了,仨月!嗚嗚……仨月啊!”
“……”
符柏楠帕巾掩口,在女人震天價響的撒潑打滾中,用力拔出被抱住抹淚的左腿,咬牙道:“報上名——”
“嗚啊啊!大人!給民婦做主啊!”
符柏楠的右腿又給抱住了。
“……”
站在一旁的一眾廠衛快忍笑忍出內傷來了,符肆捅了捅符糜,後者乾咳兩聲連忙上前道:“主父,此女名虹月,是瓦市西欄的貧娼,據她所述,應是三月前九哥領隊裡人做的。”
符柏楠鐵青著臉道:“帶她去認人!”
旁邊廠衛將虹月拉起帶走,半刻後回來,身邊還跟著蔫兒得小白菜兒一樣的小竹子,廠院裡的笑聲終於憋不住了,此起彼伏起來。
虹月掐著小竹子的手腕尖聲道:“大人,就是他!哼,這張衰臉化成灰老孃我也認識!”
小竹子苦著臉道:“你……你彆拉我……”
虹月猛一拽他:“睡老孃的時候甜言蜜語,睡完了就跑,怎麼?現在知道找補臉啦?”
小竹子往符九身後縮著,忍不住道:“那、那是我睡你嗎,你簡直能生吃了我,到底誰買誰還不定呢……”
院中笑聲更大了。
虹月瞪眼,一把揪住他耳朵:“謔喲,床上叫得響,現在翻臉不認人啦?怎麼,老孃伺候得你不舒坦是怎麼著啊?再說了,”她斜著眼掃了小竹子下半身兩眼,忽然一把抓在他襠上,駭得小竹子猛踮起腳,一個高音就飆出去了。
“哎喲!姑奶奶你輕點!我……”
“——再說了,老孃就是要你睡我,你有嗎?”
“九哥……九哥救我……”
“夠了!”符柏楠抓住小竹子後領把他拖到一旁,打懷中掏出張十兩的銀票,剋製道:“銀錢已訖,你走罷。”
虹月瞟了眼銀票,哼了一聲道:“這點錢,連給老孃買胭脂水粉的零頭都不夠。”
符柏楠道:“你要多少。”
虹月絞著髮尾揚頭道:“老孃的身價可是一百兩。”
“……”
符柏楠嗤笑一聲。
院中氣氛為之一變。
他扔下帕巾猛攫住虹月的下巴,輕聲道:“你可知這是何處?”他眯了眯眼:“你聽聽,仔細聽聽,聽到那頭院子裡的哀嚎了嗎?聞到鐵烙人肉的熟香了嗎?”
“你……”虹月張了張口,顫聲道:“你……你彆唬我,濫用私刑,我可要、要報官的……”
符柏楠柔笑道:“那你去啊,看看官府,是升堂還你一個貧娼三四貫銀子的公道,還是對我東廠點頭哈腰。”
他猛地放開虹月,將銀票搓成一團拋給她,蔑聲道:“十兩銀子夠你躺著花上一整年,若再鬨,”他微微一笑。
“本督不介意讓這世上少一條賤命。”
“……”
目送虹月跑遠後,符柏楠回頭衝小竹子道:“以後再做這種事,給老子把屁股擦乾淨了!”
言罷走出廠院,翻身上馬,符肆緊隨其出。
二人出了東廠已近晚膳時,街邊排排燈火,細雪之中,食肆門房白煙嫋嫋。
符肆趕了兩步馬,在符柏楠身邊道:“主父,薛侍人那……似是在被錦衣衛的探子秘密糾察。”
“如此之快?”符柏楠左調馬頭,垂了垂眸道:“此事應該拿不到把柄,叫薛沽不要自亂陣腳。”諷笑一聲又道:“便是露出馬腳,隻要癡傻是真,皇帝必也不會深究。”
符肆點點頭。
二人又轉一條街,路旁夜食攤林立,熱鬨非常,駕馬極難過去。符肆探頭望瞭望,道:“主父,不若繞道而行罷。”
“……”
“主父?”
“……”
符肆扭頭,卻見符柏楠目光直遠望著深巷,一時有些出神。
他剛要出聲,符柏楠忽然道:“你回去同司膳司說,本督今日不回宮用晚膳了。”
符肆不知他為何突下決定,隻得領命,調轉馬頭而去。
符柏楠在街口下馬套韁,隻身走進裡弄,越過熙攘食客,在家蛇羹攤前撩袍而坐。
“這位爺,來碗什麼啊?”
符柏楠揣著袖子,衝對坐人偏偏下顎:“同她一樣。”
“……”低頭進食的女子動作一頓,抬起頭,嚥下口中食道:“督公,勞煩把那瓶醋給我。”
符柏楠冇有動作。
二人對峙片刻,他慢吞吞抽出手,兩指將醋瓶推到對麵,白隱硯傾了些在碗中,繼續安靜用食。
不多時符柏楠那碗上來了,雪白的蛇羹熱氣蒸騰,霧氣中模糊了眼前人像。他拿勺攪了攪羹湯,忽然開口道:“白老闆似乎極中意這蛇羹。”
白隱硯自碗沿抬眼道:“嗯?還可以,用料考究手法得宜,雖多食與血行不宜,但偶爾吃吃還得。”她擦擦嘴角,又道:“我每年年末都要挑一個月,吃一遍京城各大食肆酒樓。”
“哦?”符柏楠挑眉諷道:“怎麼,偷師麼。”
白隱硯托頜笑道:“對也不對。食業需得活做,常年常新,采他人變化之長補自己之短,若不懂攀爬學習隻固守本業,必有一日要被甩下去的。”她喝了口茶道:“我已算憊懶了。”
“……”
符柏楠垂下眼簾,舀了一勺送進口中,旋即皺眉將碗推遠,抽出帕巾拭了拭嘴角。
他抬眼見白隱硯含笑直望著他,對視片刻,符柏楠禁不住惡目:“你看甚麼。”
白隱硯玩笑道:“督公不請我一頓麼?”
符柏楠立刻譏諷一聲:“本督為何要請你?”
“因為這樣,”白隱硯視線下落,飄在他按著帕巾的蒼白手掌,“下回白娘便有理由,名正言順的邀督公一回啊。”
語落,指尖輕輕和他的靠在一處。
指尖方觸,那手迅速由掌變拳,絲帕霎時化作齏粉三分。
白隱硯目光上抬,在近前見到一個終而支撐不住破功的人,他神情可怖,嘶聲低道:“從初見到如今,你三番五次戲耍與我,到底圖謀何在!”
符柏楠雙拳緊緊摁在桌麵,話語一字一句從牙縫中擠出來:“你既知本督身份,必然知本督脾性,白隱硯,你真當我不敢讓你從這九京十八坊中消失麼!”
言語如拳般狠狠砸下,說著說著,漸真帶了七分殺意。
“……”
白隱硯愣住了。
鬨市人聲喧鬨中,一桌死寂。
停了一陣,白隱硯緩緩垂下眼簾,攤下燈影中神情剋製。再抬起眸時,她又衝符柏楠笑起來,眼角一閃的濕被笑紋遮住了。
“講笑罷了,白娘怎能叫督公為難呢。”她擱了幾個銅板在桌上,站起身,微點頭道:
“那,督公,回頭見了。”
語落轉身,白衣紅傘,頭也不回冇入風雪中。
“……”
符柏楠忽然冇來由地心中一悸。
這心悸陌生而龐然,它安靜而迅速地奔來,猛將他長久的壁壘撞碎,把躲縮的失防和慌張拖拽出來,用力摔在地上。
舊事新事,轟隆隆瞬息走馬而過。
你因何百裡奔襲,自汙雙手。
你因何汲汲營營,圖謀此生。
你因何,打撈我。
毫無預警的,符柏楠猛然起身追去,拉住了白隱硯。
掌心觸手腕,兩人均是詫異,符柏楠反應過來,被燙到般迅速鬆手,在半空停了停,背到身後握成拳。
白隱硯微抬眉,轉過來望著他。
符柏楠卻並不與她對視。
他暗暗咬牙,視線落於雪上,良久冇有言語。
白隱硯看了他一會兒,亦垂下頭,瞭然地彎了彎嘴角。她上前半步,將雪傘罩了一半到他頭上。
“符柏楠。”
她輕聲道。
“夜路長,我有些怕,你能送我一程麼?”
“……”
二人在風雪愈疾的街口立了片刻,拉長的燈影中,符柏楠靜靜接過雪傘。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小時後加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