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瓦市熱鬨如常。

符柏楠方打簾入門,身邊便竄過一陣灰風,險些擦到他。

餘光掃過,他冇做停留直入白記,恰見到白隱硯收拾東西,擱下賬簿敲敲櫃檯,衝跑堂淡淡道:“南子。”

“好嘞,當家的您請好兒吧!”

跑堂一甩毛巾,扔下臟碗就衝了出去,邊跑邊喊:“哎客官!客官您帳還冇付!一共三兩五錢!小店小本經營——客官——三兩……錢……”

喊聲漸遠。

食客鬨堂而笑,有人敲碗高聲道:“白老闆,在下若此時攛掇這滿堂之人也一同跑了,你怎麼辦啊?”

白隱硯笑道:“我告訴他,遇到吃霸王餐的,追回的銀子三七分賬,您各位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南子也能順著銀子味兒討回帳來。”

眾人大笑。

此時後廚忽然一個高聲,紮破滿堂鬨鬧:“陽春麪一碗——!”柳三端麵而出,擱下麵後她抬眼看到站在角落的符柏楠,忙跑過來賠笑道:“喲,二位爺對不住啊,小店今兒正在飯點上,讓二位久等啦,您……怎麼坐?”

“……”

“三兒,你收拾那邊去吧。”

女聲由遠及近。

“呃……好嘞。”

跑堂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兩趟,轉身離開。

白隱硯緩緩抬目,和他對上視線,溫聲問道:“督公今日還坐大堂?”

“……”

符柏楠動了動嘴角,嘲諷之色浮現,接著緩慢地鎮壓下去,終而沉默地點點頭。

白隱硯一頓,將角落桌子清理出來,問道:“您這回用點什麼?”

符柏楠道:“麵。”

白隱硯嗯了一聲,又看符肆道:“這位是?”

符肆拱手道:“不過區區家奴。”

白隱硯點頭,又道:“那這位大人用點什麼?”

符肆不語,符柏楠視線撂在桌麵上,低道:“同本督一樣。”

白隱硯苦笑道:“這怕是不行。”她迎著符柏楠抬起的眼簾道:“督公忘了我店中規矩,白娘過午不為外人下廚。”

符柏楠挑眉:“這世間,怕還冇有什麼規矩是銀子和幾條人命打不破的。”

白隱硯道:“話是不錯,但不過小事一件,扯上人命不說,萬一勞動上頭幾位大人出麵,這可怎麼好。”她將茶杯推至符柏楠麵前:“再說東廠這千裡之堤,怎能潰於我白記這個小小蟻穴呢。”

符柏楠嗤笑道:“脈路再廣,堤壩若倒,塌石照樣砸垮蟻穴,且若說規矩,白老闆日前即已破了,再一何妨再二。”

兩個回合,光影交駁。

白隱硯略一停,低笑道:“可白娘總不忍見這符姓高樓起又塌,況且——”

未等符柏楠再出劍,白隱硯忽而彎腰微伏在桌麵上,和他猛然拉近距離,芷蘭幽香將喧鬨聲拉遠。

她看著他,輕輕地吐字。

“況且白娘從未破誓。畢竟督公的事,哪能算外人的事呢。”

符柏楠的劍被溫柔按回了鞘中。

“……”

幽香瞬近又瞬遠,白隱硯從容起身撣撣衣袖,對符肆點了點頭,轉入後廚。

符肆看著符柏楠的臉色,猶疑片刻,小心道:“主父……”

符柏楠掃他一眼。

符肆道:“屬下先前不知此女脾性,胡亂諫言,還請主父恕罪。”他壓低聲傾身道:“主父若感冒犯,京畿九十八食坊,不少她一家白記。”

符柏楠幾乎是瞬間道:“不必。”話剛落,他停了停,補救般道:“她……手藝不錯。”

符肆不敢亂言,低頭稱是。

二人沉默許時,白隱硯自後廚掀簾而出。

眾食客鮮見她午後掌勺,紛紛側目,有的還掏出銀子敲著碗相詢,白隱硯一一辭過,一路穿花拂柳走到符柏楠桌前。

她遞出口氣,將麵擱下,偏頭對符肆輕聲道:“孫師父的手藝不遜於我,這位大人,這次對不住了。”符肆忙說不打緊。

語罷她正欲轉身,符柏楠忽然道:“這是什麼。”目光直視著桌上一碗暗紅色的湯。

白隱硯偏著身停住,道:“督公不知麼?”

符柏楠挑眉。

白隱硯道:“督公知道的。”語氣有些微妙。

話落她不再多言,回到櫃後。

符柏楠將視線收回,冷目盯著那碗湯,片刻提筷撈麪。

二人用食俱是快而靜,不過一刻左右兩碗麪便見了底。飯畢,符柏楠擦淨唇角,抬眼恰對上白隱硯。

她捧著天青碎瓷的大茶壺端坐在櫃後,眉目恬淡,目光微懶。

她就那樣望著他,雙方視線相撞,她唇角微動,卻並未移開目光,符柏楠亦未移開。

兩人默然對視著,隔著風,隔著人,隔著兩世而生,隔著萬物壁壘。

“……”

看著看著,符柏楠漸漸不自覺皺起眉,攥起拳。

白隱硯見他這樣,麵目舒展,噙著笑視線下移些許。

符柏楠跟著她看下去,目光落在那碗湯上,待再抬起眸,她亦抬起雙目,片刻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她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符柏楠收回目光,冷臉盯著那碗湯。

符肆見他不語,在旁低聲道:“主父,若不願喝,屬下叫他們撤下去罷。”

沉默片刻,符柏楠終而端起碗。

“罷了。”

妥協的第一口下去,舌刹那如泡在湯池之中,唇齒間迸發的暖香從前至後微酸回甜,又細入百味,整條舌每處味蕾被照顧到極舒坦的地步,甚至不消片刻便要化個乾淨。湯滑下食道,它還要倒追入胃,企圖再多一刻去品嚐那瞬間之味。

“……”

符柏楠忍了兩忍,本已離開碗沿的手生生被拽回。

湯大口大口流入喉管,奔湧著通四肢達百骸,如嚥下一團文火,暖和溫吞地在懷中燒著,揣它在懷便能敵數九寒天,百世風雪。

和這碗湯相比,那日日流水堂中的麵霎那失味。

整碗湯,最後一滴未剩。

符柏楠扔下碗,狠狠道:“結賬!”

二人結賬出門,符柏楠走得飛快。符肆費勁兒跟著,邊走邊道:“主父,吃的不痛快麼?”

符柏楠憋了半晌,低聲道:“不是。”片刻,有些咬牙切齒地道:“無怪她能乾出頭,這滿京畿,也不知多少人喝過她白隱硯的湯。”

“……”

符肆不敢接話,兩人沉默著走回宮中。

第二日例行上朝,各部回稟了些瑣事。

一月伊始年近尾聲,各地公文激增,邊關瑭報亦是快馬加鞭。宮正司缺位的情況下,符柏楠暫理內宮宮務,網布眼線,很快忙得腳不沾地。

為應付年時的七日長休,朝堂各部都暫時取消了休沐日,夏邑年日日早朝,夜理公文批到三更,即使推了三分之一奏摺給符柏楠,也還是覺得自己快批瞎了。

人一忙,火就大。

皇帝心鬱氣躁,帶得滿朝文武也躁動不安,整個禁城亦是戰戰兢兢,連清晨時枝頭叫的的雀都遣人捉下來。

月及中後旬時,五成兵馬司的一個階官,和符柏楠手下白靴校尉發生了點口角。起因是那校尉以查案為名虐殺孕婦,剖開心腹,掏出了八月大的嬰孩。

這種事,東廠的人不是第一次乾了。

那階官是軍功出身,剛烈耿直,直接將校尉當街腰斬,掛在菜市口,百姓稱道而樂。

東廠的廠衛校尉烏泱泱近五千人眾,隻要叫符柏楠一聲“主父”的,多少都受過他提點,也多少隨點他脾氣。

閹人雖平日裡私下耍心眼兒,陰陽怪氣的互相傾軋,但凡遇外敵,東廠內上下便是抱團過江的蟻,死了一個,便傾巢出動。

事兒報給符柏楠時,他問清了前後原委,第二天上麵便下旨,將這階官調離,發配到嶺南伐木。

剛出城五十裡,人就橫死在了道邊,大雪一埋,湮了。

而這種事,符柏楠也不是第一次乾了。

官員隨意折貶,人命頻出,朝臣之憤滔滔而起。

刑部直係將官氣得咳血,星夜趕了摺子,上疏要討公道,卻被早朝時的插曲蓋了過去。

禦史大夫陳庵是薛沽門生,此人不知何故,忽然上疏皇帝即便政事繁苛,但對後宮眾侍君不可冷遇,當庭宣讀的千字奏摺總共說了四個字,雨露均沾。

夏邑年氣得發抖,怒斥陳庵多言生事,越職犯上,命左右衛拖下去庭仗二十。帝王拂袖而走,朝事草草收場。

午後六部各官輪番覲見,口舌費儘,勸夏邑年保重龍體,卻被皇帝儘數趕出禦書房,帝王一時無心朝政,朝事暫滯,奏摺大批積壓到了內閣和司禮監。

符柏楠徹底要忙吐了。

在司禮監午膳稍加歇息時,符肆勸他去安撫帝心,符柏楠聽了兩遍,衝他懶散道:“陛下的心思,是該我們奴才管的麼。”

這話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夏邑年的耳朵裡,此時她正在國子監書房外。

夏邑年聽後,無甚反應道:“你去罷。”

“是。”

錦衣衛退下,夏邑年又在門外站了片刻,推門而入。

門內琅琅書聲立時停下,齊整的吾皇萬歲中冒出幾聲諧音。

“母皇!”

夏平幼跳起來撲進夏皇懷裡。

太傅朱子夫持卷道:“五公主,此行失卻體統,君臣之禮應先於……”“老師,罷了吧。”夏邑年摸摸夏平幼頭頂,道:“朕今日不坐殿堂,平兒又還小,不必虛禮了,你們也起身吧。”

眾人依言起身,夏邑年在屋中環繞一圈,隨口問道:“老師在教習什麼?”

太傅道:“在統授《戰國策》。”

夏邑年將朱子夫遞來的厚卷隨手翻了翻,倒扣在桌上,笑道:“今日不讀這個。”

“陛下,這不合——”

“朕坐下了,老師也坐。”夏邑年伸了伸手二度打斷他,朱子夫坐下後,她將夏平幼抱在膝上,懶倚著靠背道:“朕今日得閒,一來看看你們學業進度,二來,有個問題,想讓你們幫朕解一解。”

作者有話要說:  白隱硯:讓你那天不喝湯就給老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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