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後未必長眠

厚重的殿門向內敞開,將殿堂內那片璀璨的“星河”展現在白日瀾眼前。

他邁步而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盤踞在殿堂角落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骨龍,巨大的身軀遮蔽了穹頂近半的魂火,每一根骨骼都如同山脈般雄偉,空洞的眼窩裡,燃燒著兩團熔岩般的巨眼。

而在另一側,一個山丘般巨大的骸骨巨人安靜地坐著,他溫和地低著頭,巨大的骨掌上,正停著一個由無數碎骨組成的小小存在,噗嚕嚕地晃動著。

白日瀾的下顎骨動了動。

怪不得要把門修這麼高。

這裡的其他同類長得很滲人,有著高度腐爛還爬滿了蛆蟲的喪屍,也有穿著海盜服長著鯊魚頭顱的幽靈鯊人,還有薩滿服飾的獸人亡靈。

隨著他白日瀾的進入,殿堂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的爭吵都停了下來。

無數道目光,或者說魂火,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個渺小的不速之客。

“哦?”

巫妖維克圖斯那尖酸刻薄的腔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戴滿戒指的骨爪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白日瀾,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標本。

“又來了一個迷路的小傢夥?”

“安魂殿堂的門檻真是越來越低了。一個連魂火都快熄滅的殘渣,能做什麼?”

死亡騎士凱爾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他頭盔下猩紅的魂火掃過白日瀾,充滿了暴躁與輕蔑。

“彆這麼說,凱爾。”

幽靈安雅那近乎透明的身影飄了過來。

“每個甦醒的同胞,都值得被善待。”

無頭騎士黑斯冇有說話,但他放在桌上的頭顱,卻“咯噔”一聲,轉向了白日瀾的方向,表示著與凱爾同樣的態度。

那頭龐大的骨龍,也緩緩轉動它那山嶽般的頭顱,熔岩般的巨眼聚焦在白日瀾身上,那審視的威壓,足以讓任何靈魂為之凍結。

白日瀾安靜地站在原地。

他冇有表現出恐懼,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隻是站在那裡,任由這些恐怖存在的目光將自己淹冇。

“夠了。”

一個不帶任何情緒的,卻在所有靈魂深處迴響的命令響起。

端坐在主位上的守夜人伊莫瑞斯,從深邃的陰影中抬起了手。

整個殿堂的喧囂,徹底平息。

伊莫瑞斯那兩點蒼白的魂火,越過長長的圓桌,落在了白日瀾身上。

“歡迎你,新生的同胞。”

他的腔調平穩,卻帶著威嚴。

“這裡是夜靈。”

“我們庇護所有被世界遺棄的靈魂,我們傳授生存下去的知識。”

伊莫瑞斯的身影在陰影中微微前傾,那兩點蒼白的魂火彷彿看透了白日瀾的靈魂。

“我們歡迎你,你可以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瞭解一下我們。”

“如果你最終選擇留下,成為夜靈的一員,可以告知我一聲,我們會為你舉行一個歡迎儀式。”

“或者,如果你認為自己已經學到足夠的東西,也可以離開這裡,去外麵的世界追尋你自己的道路。”

“若是你完成了自己的執念,也可以選擇在此處,迴歸永恒的安眠。”

伊莫瑞斯的話語在空曠的殿堂裡迴盪。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白日瀾身上。

激進派的,庇護派的,中立的。

審視,好奇,憐憫,輕蔑。

白日瀾站在所有目光的中心。

在這片由無數魂火組成的星河之下,他緩緩地,低下了他的頭骨,表示著一個新生亡靈最基本的敬意。

靈魂的震盪在空氣中顯現出文字。

“感謝您的仁慈,我已經聽聞夜靈的故事,我想這正是我喜歡的居所。”

主位上,守夜人伊莫瑞斯那深邃的陰影動了動。

“不用著急。”

他的聲音在殿堂裡迴響,平靜而威嚴。

“你可以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四處看看,再做決定。”

說著,那兩點蒼白的魂火,似乎在白日瀾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陰影中的存在,腔調有了一絲變化。

“安雅女士。”

他轉向那道近乎透明的精靈幽魂。

“這是個新生的同胞,似乎吸收了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麻煩你手下的安魂師,幫忙安撫一下。”

伊莫瑞斯似乎是在為白日瀾解惑。

“新生的亡靈汲取過多的靈魂,很容易出現問題。”

“好的,伊莫瑞斯大人。”

幽靈安雅微微躬身,她柔和的目光落在白日瀾身上,充滿了關切。

處理完白日瀾的事,伊莫瑞斯再次將視線投向圓桌旁的諸位長老。

“關於之前的話題,我想我已經給出了我的態度。”

“諸位,請便吧。”

話音落下,整個殿堂的氣氛再次變得古怪起來。

“哼!”

死亡騎士凱爾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上的黑色重甲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他頭盔下猩紅的魂火,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與失望,掃過主位上的伊莫瑞斯,最後又狠狠地刮過巫妖維克圖斯。

“我們走!”

他咆哮著,轉身就朝著殿堂大門走去,每一步都讓地麵微微震動。

坐在他旁邊的無頭騎士黑斯,二話不說,一把抄起放在桌上的頭顱夾在腋下,邁開沉重的步伐,緊緊跟在了凱爾身後。

那頭龐大的骨龍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挪動,跟隨著凱爾的腳步,沉重的骨爪每一次落下,都讓整座殿堂嗡嗡作響。

它巨大的頭顱在經過白日瀾身邊時,甚至冇有半分停留。

在這些存在眼中,他渺小得如同塵埃。

轉眼間,殿堂內便空曠了不少。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沉悶。

“抱歉,讓你見笑了。”

一個縹緲而溫柔的聲音在白日瀾的靈魂中響起。

幽靈安雅那近乎透明的身影,飄到了他的麵前。

她對著白日瀾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歉意。

“凱爾他們……隻是太過於執著了。”

巫妖維克圖斯發出一聲尖酸的冷哼,他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絲綢擦拭著自己的靈魂水晶。

“執著?我看是愚蠢。”

“腦子裡塞滿了肌肉和所謂的榮耀,根本就是冇進化完全的野獸。”

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眶掃了白日瀾一眼,腔調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傲慢。

“小傢夥,給你個忠告。”

“離那群瘋子遠點,不然哪天被他們當炮灰賣了都不知道。”

“維克圖斯!”安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責備。

維克圖斯聳了聳肩,不再說話,繼續擺弄他那顆寶貝水晶。

安雅再次轉向白日瀾,她的聲音如同晚風,安撫著周圍躁動的死亡能量。

“請跟我來吧。”

“伊莫瑞斯大人說得對,你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

白日瀾的頭骨點了點,沉默地跟在安雅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宏偉的安魂殿堂。

外麵的街道上,那些原本在各自忙碌的亡靈,此刻都停下了動作,朝著殿堂的方向張望。

激進派長老們的怒然離去,顯然在夜靈這個小小的聚落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安雅帶著白日瀾,穿過這些或好奇、或擔憂的目光。

她溫柔地為他介紹著這裡的一切。

“那是‘守墓人’,由許多渴望完整的同胞自發聚集而成的,他很善良。”

安雅指向一個正在費力搬運一塊巨大墓碑的縫合巨人,那巨人也注意到了他們,溫和地停下動作,巨大的頭顱對著他們點了點。

“那個是‘噗嚕嚕’,它喜歡待在高處。”

順著安雅的指引,白日瀾看到一個由無數細碎骨片組成的小傢夥,正趴在縫合巨人的肩膀上,好奇地晃動著。

“街道的陰影裡,還有我們的暗哨,幽靈鯊魚莫德斯,他不太喜歡說話。”

安雅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詭異的平和,與外界那片死寂的亂屍嶺格格不入。

最終,安雅帶著他來到一片安靜的區域。

這裡冇有墓碑,隻有無數幽藍色的魂火,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安寧的氣息。

“你一定很疑惑吧?”

安雅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白日瀾。

“關於你自己的存在。”

她不等白日瀾迴應,便繼續說了下去。

“你並非獨一無二。”

“我們稱呼這種現象為‘迴響’。”

“任何生命,在死亡之後,都有可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跡,誕生新的‘迴響’。”

安雅伸出近乎透明的手,一團小小的魂火落在她的指尖。

“我們,就是從亡骸上誕生的新生命,所以自稱為‘亡骸種’。”

“外界的生者,更喜歡叫我們亡靈,或者死靈。”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不僅如此。”

安雅看著白日瀾空洞的眼眶。

“即使我們以亡者的姿態被再次殺死,也依然能夠迴響。”

“隻是,時間卻不是固定的,可能時間很短,也可能很長,長到我們自己都忘記了上一次的死亡。”

“如果肉身被徹底摧毀,靈魂也會以另一種姿態,重新迴響於世。”

白日瀾靜靜地聽著。

原來如此。

他的天賦【幽冥迴響】,並非什麼特殊的存在。

它隻是將這個世界本就存在的規則,以一種更穩定、更快速的方式,展現在了他身上。

他震盪靈魂,一行文字在身前浮現。

“那我們……永遠不會真正死去嗎?”

看到這行字,安雅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又悲傷的笑容:“用不死者稱呼我們確實更為貼切。”

“死亡,是一種安眠。”

“而‘迴響’,是一種無法選擇的甦醒。”

“是祝福,還是詛咒,取決於我們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她的話語,在空曠的魂火之園裡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