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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藍婉柔來到上雲宮, 先迤迤然與孟不塵行了個禮、又對麵無表情的孟洛雨微微頷首,這纔看向孟湘霧。
她踟躕一番,任誰都能看出她的膽怯與糾結, 輕聲道:“湘霧姐姐, 你回來啦……”
這一聲“湘霧姐姐”純粹就是膈應人了。
“我擔不起你這聲姐姐。”孟湘霧絲毫不給她麵子,開門見山道, “藍婉柔,你與我在虹琅秘境交換過神魂。”
“啊、啊?”藍婉柔滿臉的茫然與震驚, 受了驚嚇似的後退一步道, “怎麼會呢?湘霧姐姐你的話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我都不知我何時與你交換過神魂。”
聞言, 孟湘霧露出瞭然的神情, 應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
“你不承認,無妨,此事並非隻有我二人知曉。”孟湘霧說完,視線稍移, 迎上了孟洛雨冷漠的視線, 她抿了抿唇, 收回視線繼續看著藍婉柔道, “我能說出交換神魂後,我用你的身體做了什麼,你能說出來嗎?”
藍婉柔眨眨眼, 無辜道:“我在南柯一夢呀,跟顧寂哥哥在一起呢……”
她好像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了, 驚慌地捂了下嘴,又趕快挪開手解釋道:“湘霧姐姐,我跟顧寂哥哥什麼事都冇發生。”
孟湘霧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黑而深邃的眼眸好似風平浪靜的深潭,看得人心裡發怵。
“湘霧姐姐,你不會生氣了吧?”藍婉柔看起來糾結極了,緊張地絞著手指,怯生生道,“我跟顧寂哥哥真的冇什麼的……隻是一起過了南柯一夢而已,什麼都冇做。”
她左一個姐姐,右一個姐姐,叫得所有看直播的人心煩。
【原來拋開我以往對藍婉柔的形象美化,她不過就是個令人所不齒的、故意膈應人的卑鄙小人。孟湘霧明明才說過擔不起她的姐姐,她還叫孟湘霧姐姐,不就是想看孟湘霧生氣發火,再被孟不塵斥責嗎?】
【她一直在提顧寂,明顯是故意說給孟湘霧聽的,想讓孟湘霧以為自己的未婚夫跟她有什麼。】
【前麵的道友,不是以為有什麼,是真的要有什麼了。那幾年孟湘霧不在,顧寂跟藍婉柔關係可是越發親密了呢。】
【完了完了,以孟湘霧不肯吃悶虧的性子,肯定是要據理力爭把顧寂拽過來作證。但她還不知道,藍婉柔已經跟顧寂套了不少的話,真要三個人一起對質……】
【哎,怪不得孟湘霧會敗給藍婉柔,藍婉柔真的太壞太有心機了。】
“你說你跟顧寂一起過了南柯一夢?”孟湘霧不禁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諷刺意味,“我能說出我與顧寂在南柯一夢中做的每一件事,你能嗎?藍婉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藍婉柔咬了咬下唇,柔弱開口道:“你說我是假的嗎?可我也能說出來我們在南柯一夢的事呀……”
“我不知你是用了什麼法子知道的,你奇怪的手段慣常多。”孟湘霧的視線緊鎖著藍婉柔故作可憐神情的臉,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說,“我就問,你敢發誓嗎?”
被她這麼一問,藍婉柔愣了一下,好像一時未反應過來。
“我能以道心起誓。”孟湘霧左手結印,做出所有修士都知道的對天道發誓的手印,舉過頭頂,擲地有聲道,“若我所言有半分虛假,立刻生出心魔,此生修為境界不得寸進!”
“胡鬨!”不等藍婉柔有所反應,孟不塵先怒了,“這豈是能亂髮誓的?!”
見孟不塵這個態度,藍婉柔眼底飛速劃過一抹精光,隨後露出一副倔強的表情看著孟湘霧,單手結印就要舉過頭頂:“不就是發誓,我問心無愧,為何不敢?”
孟不塵當即吼道:“不許發誓!”
藍婉柔瑟縮了一下,乖乖地將手放下,勸道:“爹爹不要生氣,婉柔不發誓了。”
“你們怎可將天道誓言當兒戲,如此輕易說出口!”孟不塵氣得在自己坐著的座位狠狠拍了一掌,扶手處震出裂紋,“湘霧就算了,婉柔,你怎的也跟著胡鬨!”
【藍婉柔無恥至極!她明明是吃準了孟不塵不會讓她發誓,才假惺惺要跟著發誓!】
【她竟還敢說問心無愧!她的臉皮比淩雲峰還厚,這些年我真是瞎了眼,竟對一個沽名釣譽的小人如此吹捧!】
【你們看孟不塵和孟洛雨的表情,她這麼一說,這兩人明顯信了她幾分!】
【孟洛雨被虐殺時年紀尚小我就不說了,孟不塵怎的如此拎不清,偏心偏得如此明顯。若他真的不想讓二人發誓,為何還要等孟湘霧誓都發完了才說,不就是想看她是否真的撒謊嗎!】
【什麼叫‘湘霧就算了’?作為孟湘霧的爹,他不配!】
【當爹當成他這個份兒上的真是少見,這藍婉柔莫不是他親生的不成?】
【藍婉柔年紀比孟湘霧還要小,難道孟不塵與柳靈瓏結為道侶後,還揹著柳靈瓏與青梧宗主藍羽……】
看到最後那條彈幕,不少修士先是一怔,隨後掏出傳音符找人聊八卦去了。
一艘前往珠州方向的靈舟上,甲板放置著茶桌和兩個蒲團。
柳景與玄天宗三長老坐在蒲團上,看著天幕。
見到天幕場景,柳景捏碎了手裡的茶杯,大發雷霆道:“孟不塵就是這麼對待湘霧的!讓那個姓藍的發誓啊!冇道理湘霧為了自證清白都發了毒誓,她裝模作樣動動嘴皮子就糊弄過去了!孟不塵那個蠢貨!”
他發完脾氣,胸口悶著氣,咳嗽起來。
“柳兄,消消氣,切忌大喜大怒,你上次吐血引發的血氣逆行還未好呢,這樣下去又要吐血了。”三長老就坐在柳景對麵,熟練地給他塞了一顆清心丹,勸道,“你也一把年紀了,注意點身體,後麵還得去教訓孟不塵那小兒呢。”
柳景啐他一口,罵道:“滾!我八百歲的大乘後期,也就是箇中年,怎的就一把年紀了?”
在修真界,以尋常修士的修行速度,若從小便開始修煉,約莫是十幾二十歲築基,四五十歲金丹,百歲可達元嬰。天階斷絕後,靈氣稀薄了不少,修行到元嬰期的年齡就更大了,如孟湘霧這般二十歲就元嬰的還是頭一個。
從元嬰期開始,修行就更加困難了,需要契機、需要悟道……有心魔的人修行之路更為困難。想要修為境界達到大乘初期,大多數修士需要修行四五百年,甚至更久。
而元嬰期壽元大概六七百年,大乘期修士的壽元在一千五百年左右。
像柳景這般八百歲在大乘後期的,已經算修煉速度挺快的了。
當然,前提是不能與孟湘霧比。
在第二次南柯一夢中,孟湘霧在天階斷絕前的修真界一夜金丹,百年內渡劫,絕無僅有,天上地下也就這麼一個。
三長老被啐還是笑嗬嗬的,邊看天幕上的爭執,邊歎道:“有時候我都佩服你。”
柳景睨他一眼:“怎麼?”
“每次閉關,都能錯過大事。”三長老道,“第一次閉關,突破到元嬰期,出來得知天階斷了。第二次閉關,突破到大乘期,一出關靈瓏就跟你說看上孟不塵了。第三次閉關,到大乘後期了吧,你女兒、外孫女都冇了。”
末了,他又歎口氣:“柳兄,下次閉關告訴我一聲吧,我得做好出事的準備啊。”
柳景捏了個訣,作勢要打他。
三長老:“好漢饒命!”
柳景差點對他翻白眼,不過被三長老這麼一打岔,加上清心丹的藥效,他確實感覺胸口的鬱氣散去不少。
“如何,舒服不少了吧?”三長老又給他遞了兩顆清心丹,“拿著罷,這才哪到哪啊。據我所知,這後麵應當會有更氣人的呢,侄外孫女定是冇爭論過他們,否則也不會直到如今纔得到清白。”
柳景又覺得一口氣悶住了,抬手捂住胸口。
三長老:“……還不覺得你一把年紀?隨便一生氣就這樣了。”
柳景:“……”
他對三長老伸手:“把一瓶都給我。”
他今天就算要被氣倒在這,也要嗑著丹藥看完!
*
天幕上,孟湘霧與藍婉柔都不承認是自己想殺孟洛雨,孟不塵也因為孟湘霧的一個發誓,一時拿不準。
孟不塵這會倒是假裝公正了:“你們各執一詞,都是我女兒,我誰都不想冤枉。”
“既如此,那便由彆人來決斷。”孟湘霧道,“把顧寂請過來,讓他來判斷,當初跟他一起在南柯一夢中的人是誰。”
聞言,孟不塵臉色有些難看,好像答應就顯得他冇能力一般。
不過他思忖一會,不知想到了什麼,頷首道:“行,我這便跟顧宗主傳信。”
他當著三人的麵給顧宗主發了傳音符,說明前因後果。
傳音符消失。
冇過多久,顧宗主便給孟不塵回了信,說顧寂明日就到。
今日隻能先這樣了。
孟洛雨什麼都冇說,第一個離開。孟湘霧抱起兔兔,緊跟在他身後,應該是想要去解釋。
藍婉柔留了下來,給被氣到的孟不塵捏肩,假模假樣地體貼道:“爹爹,彆氣了,方纔是女兒不對,不該跟著湘霧姐姐胡鬨。”
孟不塵雖未說話,但目光明顯軟了下來,滿是對藍婉柔的疼愛。
藍婉柔溫順地垂著眉眼,柔柔道:“我現下也冷靜下來了,想了想,湘霧姐姐雖然脾氣不好,總誤會我,但總歸還是良善的,不像是會虐殺親弟的人,這其中會不會有誤會呀?”
【……她想說孟湘霧良善就說,為何還要提一句脾氣不好總誤會她?孟不塵聽到那句話的表情,顯然有些怒氣。】
【嗬嗬,你們現在纔看出來她說話怪裡怪氣?】
【也不知以前都是誰,一口一個婉柔仙子,還說我們不喜歡她的女修都是妒忌她。】
【若我冇記錯,你們有的人還收藏了藍婉柔的畫像吧?也不知還留冇留著啊?】
被這些女修一提醒,許多男修想起自己還曾高價買過藍婉柔的畫像,天天掛在洞府中欣賞,便感覺胸口被插了一刀。
有的人趕快回洞府撕畫去了。
“誤會?能有什麼誤會?”孟不塵冇好氣道,“難不成有妖怪奪了湘霧的舍?”
藍婉柔糾結道:“可是,我冇做,湘霧姐姐也不承認自己做了,我們都願意發誓,也許真的有誤會呢?”
【我呸!避重就輕!什麼叫不承認,什麼叫都願意發誓,明明真正發毒誓的隻有孟湘霧!】
【藍婉柔真是不要臉,她這麼一說,倒是把自己抬得跟發了誓的孟湘霧一樣了。】
“她如此對你,你還為她說話。”孟不塵拍了拍藍婉柔給他捏肩的手,歎息,“還是你懂事……罷了,彆提她了。”
【孟不塵也是個不要臉的!哪位道友還記得,孟不塵對孟湘霧說過你最是懂事?】
【我記得!那次孟不塵想讓孟湘霧將九轉優曇華讓給藍婉柔!】
【真是需要孟湘霧時,說孟湘霧懂事,不需要時,就說她胡鬨、發脾氣!】
藍婉柔卻說:“爹爹,我還是再去找湘霧姐姐聊一聊吧。我還是覺得有誤會,湘霧姐姐不是這般無理取鬨的人。”
畫麵忽地一轉,出現了落英閣。
原來在藍婉柔與孟不塵說話的同時,孟湘霧跟在孟洛雨身後,也到了落英閣。
孟洛雨堵在樓閣門口,對孟湘霧冷聲道:“彆進來,我不想跟你同處一個屋簷下。”
孟湘霧道:“洛雨,你聽我……”
“都說了彆叫我洛雨!”孟洛雨後退一步邁過門檻,直接關上了落英閣的門,聲音從門後傳出來,“你滾吧,我不想見到你。”
孟湘霧站在門前,少頃,二樓的窗子被打開,落英閣內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被一件一件地丟了出來。
“帶著你的東西一起滾。”孟洛雨說完,將窗子關上。
兔兔氣得一直在叫,還用爪子拍門。
可是落英閣的門上有防禦禁製,否則隻是一扇木門的話,它這個煉氣期小獸還是能拍開的。
孟湘霧彎腰俯身,揉了揉兔兔的腦袋,低聲道:“我離開就是。”
她腳尖輕踏,飛身而起,來到了二樓的窗子外。
她如一隻輕而靈巧的小鳥,僅靠那不過三指寬的窗沿站住了,對著緊閉的窗子道:“你還在吧。”
她的語氣並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窗後,孟洛雨冇有站在窗前,但也冇離開太遠,就在窗邊,側倚著牆。
這個位置,能讓已經身為凡人之身的他,聽清孟湘霧在說什麼。
孟湘霧應是想到剛纔藍婉柔對孟洛雨的態度,叮囑道:“藍婉柔居心叵測,若是她對你好,不一定是真的好,莫要輕信了她。”
窗後無人說話,孟湘霧好像知道孟洛雨在聽似的,繼續道:“不知為何,她想要害我,但所有人都不知她的真麵目,被她柔弱善良的假象所欺瞞,隻有你以前一直因為我而討厭她,對她不假辭色,興許便是因此她纔要殺你。隻是她冇想到,你還活著。”
“你仔細想想,那日殺你的人真的是我嗎?”孟湘霧垂下長而密的睫毛,輕聲道,“你與她交過手嗎?說過話嗎?身體是我的,但她的動作、神情、劍法乃至說話的口吻,真的與我一樣嗎?”
窗後依然冇人說話。
孟湘霧好似知道孟洛雨還在,輕輕地歎了口氣:“罷了。”
“你五歲時,娘仙逝了,那天晚上你蹲在我房門前哭,我問你為何哭,你說害怕,以後冇有娘愛你護你了。”孟湘霧說到這,抬眸看向依然安靜無聲的窗子,問道,“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過了片刻,孟湘霧自言自語似的回答:“我說,我會代替娘,愛你,護你。這些年來,未曾食言。”
最後,她道:“我不怪你,若明日我能證得清白,我們還如以前那般,我依然會愛你護你。”
她冇再多說什麼,飛下了窗沿,對兔兔招了招手:“我們走吧。”
窗後,孟洛雨發出一聲啜泣。
天幕外,同樣看直播的孟洛雨也泣不成聲。
他昨晚收到了連風發來的傳音符,說藍婉柔就在上雲宗,連風則是因為要殺藍婉柔,被罰在思過崖麵壁半月。
因此,孟洛雨也踏上了回上雲宗的路途,不久前已經到了山門。
他回來時,恰好天幕出現他扔孟湘霧東西的那一幕。
孟洛雨顧不得尋藍婉柔,第一時間奔回落英閣。
他發了瘋似的在落英閣裡尋找屬於孟湘霧存在的痕跡,但是冇有,一絲一毫都冇有了,被以前的他清理得乾乾淨淨。
孟湘霧徹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中,冇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他懷唸的東西。
最後,孟洛雨來到二樓的窗子後,如當初那般,淚流滿麵。
*
孟湘霧離開落英閣,本來是要去淩墨仙尊的飛雲峰,但好像想起什麼,又落寞道:“算了,師兄定不想見我。”
兔兔蹭了蹭她的小腿,仰頭看著她,像是為了逗她開心似的,耳朵一前一後襬起來。
孟湘霧笑了一下,但看了這麼久直播的人,都能看出她的笑容有些勉強:“我冇事。帶你去我的洞府吧,那裡也很有趣的。”
她一邊禦劍一邊講道:“那是我娘以前的洞府,如今是我一直在用。”
兔兔聽她講著洞府裡的靈草和靈池,好像很期待似的,對她嗷嗚嗷嗚個不停。
孟湘霧被它可愛的模樣逗笑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但很快,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她在自己的洞府前看到了藍婉柔。
藍婉柔見到她,好像兩人從未發生過不合似的,笑著說:“我也是剛到,冇等多久。”
孟湘霧冷淡地問:“你來作甚。”
兔兔跟著孟湘霧的態度,對藍婉柔大叫,顯然很不歡迎這個不速之客。
藍婉柔的目光在兔兔身上停留了一會,從容笑道:“你的狗可真凶啊,我不喜歡。”
“你喜不喜歡,與我何乾。”孟湘霧又問一遍,“你來作甚。”
“好啦,我知道你不歡迎我,我隻是想來跟你說幾句話而已,難道這也不行嗎?”藍婉柔饒有興趣地看著孟湘霧,笑著問,“你聽過《真假美猴王》的故事嗎?”
孟湘霧冇回答。
“冇聽過吧?沒關係,我也不想跟你講。”藍婉柔笑吟吟的,但眸光陰冷,“你隻消知道,你是六耳獼猴就好。”
孟湘霧冷冷道:“不知所雲。”
她抱起兔兔目不斜視地從藍婉柔身前經過,進入了洞府。
藍婉柔在她關上洞府禁製時,還從洞府石門的縫隙間,笑眯眯地對她揮了揮手:“明天見。”
洞府關上後,藍婉柔冇有立刻離開。
她又在孟湘霧的洞府前站了許久,才慢悠悠走開。
她邊走邊說:“係統,兌換絳珠仙草之淚,我明天興許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