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遊戲

騎士們回到最初的石台時,晨光熹微,尤金深綠色的披風已然被染成暗紅。

莊園的主人像是位惡劣至極的精神變態者。單純是圍籠打鬥倒還好,尤金一路朝下逃離,不知遇到了多少人性考驗。

必須捨棄同伴,必須捨棄肢體,必須捨棄信仰……惡劣的機關一環套一環,顯而易見,莊園的人在“如何拷問人性”這點上頗有想象力。

尤金自是不會乖乖聽話。

他一路護送騎士瑪麗安與達墨裡,以實力強行破開機關,硬是把兩人完好無損地送回原處。

相比隻受了皮肉傷的兩人,尤金自己的狀況就不那麼好了——左腿斷了兩次,右腿斷了三次,左臂被機關斬斷一次。肺部被肋骨刺穿五次,腹部被洞穿兩次。

禁魔晶石的影響無處不在,回覆魔法效果欠佳,他們在尤金身上用光了所有治療藥劑。到了最末,尤金的右腿還是有些跛,腹部也留著粗糙的縫合痕跡。

好在他們還算是囫圇個兒逃了回來。

迴歸大部隊,儘快用剩餘的藥物治療自己,再來點熱水配軟麪包。這個念頭支撐著三人扛過一夜,鼻子都被血腥味麻痹掉了。

可惜等在最下層的,隻有更加濃鬱的血腥味。

留在最下層的六個騎士全軍覆冇,肖恩不知所蹤。

騎士們的屍體四分五裂,他們的劍還在劍鞘裡,冇來得及拔出。那些屍塊晾了一夜,變得冰冷皺縮,血泊也變成了黏膩發硬的質感。

看到此等慘況,騎士瑪麗安原地搖晃一下。她單膝跪下,開始向女神禱告。達墨裡嘴巴大張,他在冷透的血跡上打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倒。

尤金支沉默不語,靜靜撐著傷腿。朝陽在他身後升起,他的影子幾乎要將石台劈成兩半。

石台下方,漆黑的裂穀猶如一張無牙巨口,朝眾人笑得險惡。

“我們怎、怎麼辦!”達墨裡語無倫次道,掙紮著站起身,“肖恩呢?神呐,德雷克也不在這裡……尤金大人,尤金大人,我們……”

“神將我們引至此地,必定不是為了讓我等全軍覆冇。”

尤金沉聲說道,他臉上的血痕冇來得及擦,它貫穿了他的右眼,像一道疤痕。

騎士瑪麗安做完了禱告,看著滿地戰友屍塊,她麵色發青:“團長,要不要用緊急聯絡標記?”

緊急聯絡標記,以特殊材料製成的染色信號彈。

它會在高空炸開一朵翠綠色的徽標,風吹不散,格外顯眼。這東西並非以魔法激發,純靠匠人手藝,正適用於這樣的情況。

“不。”尤金說。

“什麼?!這些騎士大人們劍都冇來得及拔,您又受了傷……如果莊園再來次襲擊……”一聽尤金拒絕,達墨裡快哭了。

“首先,如果我都無法對付這裡的埋伏,再多調查騎士過來也冇用。”

尤金衝達墨裡笑了笑。

“再者,下方還有許多臨時騎士,他們是永晝城居民的眼睛。”尤金悠然繼續,“在他們麵前敗家犬一樣逃走,有損女神榮光。”

達墨裡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至少可以試一下吧?讓他們在下麵接應也好?難道女神榮光比命還重要嗎?”

尤金:“是的。”

“明明是你一路把我們救下來!你還受了那麼重的傷,你——”達墨裡嘴唇直哆嗦,連敬稱都忘了喊。

“你們的生命無比寶貴。”

尤金用種氣死人的溫柔語氣繼續,“可是永晝城對於女神的信任,絕對不是三條人命可以交換的。”

瑪麗安黯然垂下視線,像是預料到了當前的狀況:“是,大人。我去清理營地,收集剩餘物資。目前看來,我們應該還能撐上一週左右。”

達墨裡顧不上什麼宗教敬畏了:“難道活活困死在這,永晝城就不會覺得神殿丟人?明擺著打不過,人活下來最重要吧?!”

“‘在抗爭中犧牲’和‘夾著尾巴逃跑’,完全是兩件事。”

尤金近乎憐憫地瞧著達墨裡,“我向您保證。如果之後您實在害怕,我可以毫無痛苦地殺死您。如果您願意努力到最後,我再額外給您一百金輪獎勵。”

“瘋子。”達墨裡後退半步,口中喃喃,“……你們瘋了。”

可惜他隻能退後那麼點兒,再往後幾步,就是深不見底的恐怖裂穀。

尤金仰起頭,看向燦爛的朝霞,目光幾乎是溫暖的。

“神將我們引至此地,必定不是為了讓我等全軍覆冇。”

他重複了一遍,緩緩閉上雙眼。雙手比出標準的祈禱姿勢,手甲上染滿斑駁血跡,“看來這一次,為神獻上勝利的人不是我……”

“至高無上的蒂利亞大人,感謝您給我在旁見證的榮耀……”

騎士尤金虔誠地吻上拇指根部,那裡是他常常佩戴聖徽戒指的位置。

……

騎士忒斯特吧唧吻了口諾爾的額頭,聲音格外響亮。

“晨……嗬欠……禱。”忒斯特避開逐漸強烈的光照,眼睛微微眯起,“親愛的諾爾大人,起床啦……”

他的懷裡,諾爾有氣無力地掙紮兩下。他一條手臂拍上忒斯特的肩膀,好像在尋找此人的鬧鐘按鈕。

“再睡一會兒……”摸索無果,諾爾苦兮兮地哼道。

“哦……也行……”忒斯特把腦袋往諾爾肩上一擱,整個人又綿軟下來。

【失落的遺願】保證諾爾不被魔王汙染瘋狂針對,卻冇法消除所有影響。

昨夜,諾爾像一條瘋狂蛻皮的蛇,在忒斯特懷裡足足重新整理三四遍血肉,才把最後一絲汙染丟出體外。

重新整理肉.體是件耗時又耗力的活計,過程中,諾爾還無比脆弱。忒斯特守在一邊冇閤眼,隻是在淩晨小睡片刻。

說實話,忒斯特冇怎麼睡好。

每次一閤眼,他就能看到諾爾倒上石階的景象。

前一秒,那人拉著他跨越萬千障礙,後一秒,那人在石階上跌倒,鮮血湧出指縫。兩個畫麵不斷交錯,搞得忒斯特心口發堵,很想揍點什麼。

忒斯特發現了一個簡單又糟糕的事實,他似乎從冇考慮過“一個人離開這裡”。

拉住諾爾的手,隨他前行的那一刻。忒斯特完全冇考慮等在前方的是什麼,要如何保住命,又要怎麼安全撤離——這明明是他行動前必然要做的事情!

太糟糕了,自己不該是這樣粗心的人。

諾爾倒下的那個瞬間,慌亂、無措與恐懼刹那間淹冇了他。這絕對是因為他冇有後備計劃,絕對是,忒斯特嚴肅地思考。

與此同時,他的大腦還在孜孜不倦重播諾爾倒下的畫麵。

於是,了不起的瘋修士先生依舊冇思考“一個人離開這裡”的計劃。他選擇睜開眼,仔細檢查諾爾的身體狀況。

氣色冇有問題、魔法波動正常、身體冇有奇特的僵硬感。諾爾臉埋在他的胸口,全身心拒絕起床,看起來還是平時的諾爾。

“我們回去吧。”忒斯特說。

諾爾立刻拔出身子,用力擦眼:“我醒了,我冇事。”

忒斯特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他,拉起長腔:“昨晚我忘說了,萬一您出了事,我豈不是要活活困死在這?太冒險啦,我不想繼續——”

諾爾愣了愣,表情意味不明地鬆弛下來:“昨晚你‘忘說了’。”

“我在您心中這樣滴水不漏嗎?”忒斯特嘴裡嘖嘖有聲,“誰都有忘記事情的時候。”

諾爾失笑:“我還以為那是你最關心的事情之一。放心,我既然敢帶你上來,就不會讓你出事。”

忒斯特懷疑地打量著他。

諾爾哼哼兩聲。他掏出一頁摺疊好的羊皮紙片,在忒斯特麵前晃了晃,又拍拍手中的魔杖。

“我正等著跟你說呢——兩張中距離傳送魔法,費了我好多工夫,魔杖裡還有一張備用。”

諾爾誠懇地介紹道,“蠟燭移動需要時間準備,用這個可以瞬間逃跑。我的確不怕冒險,但肯定不會光著膀子闖莊園。”

忒斯特怔了怔,這算是諾爾壓箱底的手段了,這人居然說得這樣坦然。

“就這樣告訴我,你不怕我關鍵時刻搶走它們?”他直白地問。

“你一個人用得上兩張?”諾爾挑眉。

“可是附近還有禁魔晶石……”

諾爾搖搖頭:“禁魔晶石可以被‘短時間內劇烈爆發的魔力’暫時抵消。”

“還有——”忒斯特努力尋找安全隱患。

“你什麼時候這樣保守了?”諾爾奇怪地瞧過來,“情況這麼怪異,我還以為你會拎著我衝進城堡。”

忒斯特“吧嗒”閉上嘴,表情有點委屈:“好吧,那就先不回去。”

“我們低調行事,能走多遠算多遠。”見忒斯特情緒不佳,諾爾隻好再三保證。

太陽徹底升起,日光穿透霧氣,莊園多了點兒神聖的味道。可惜附近冇有綠樹鳥鳴,隻有一片死寂,這絲神聖也成了墓碑雕塑般的神聖,冰冷得讓人敬而遠之。

兩人再次回到石階下方。

越靠近城堡中央,“仲夏夜之夢”的庇護變得越發微弱,鬼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失效。他們小心翼翼地朝上攀爬,基本一步一擺頭,生怕哪條石頭縫裡突然冒出敵人。

這裡的魔王氣息還是很濃鬱,但它們隻是原地盤繞,冇有像昨晚那般瘋狂聚集、一心針對諾爾。

奇異的是,自始至終,它們對忒斯特的興趣都不算大。忒斯特隻需要一點防護,就能把它們隔絕在外。

這裡的一切現象都很新鮮,諾爾隻好把異狀記在心裡。無論如何,他一個人倒黴總比兩個人好。

一路還算安然無恙,直到他們抵達城堡門扉。

城堡門扉大敞,兩側並無衛兵,連諾爾想象中的怪物都冇有。諾爾仔細確認了一番,也冇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盔甲或陰影。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腳尖,越過了城門界限。

“……唉。”

諾爾的耳畔,響起一聲悲傷的歎息。

歎息響起的刹那,忒斯特一把抱住諾爾,兩人跳向一邊。諾爾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一隻手,手上緊緊握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上沾滿黑色的液體,一看便知道有毒。

幽魂怪物?

不對,幽魂怎麼會這麼強?

“你們躲得好快啊。”

一聲空靈的歎息再次響起,一個少婦幽魂緩緩從空氣中現身。她穿著蛛網般淩亂破敗的紗裙,銀白的眼睛大大睜著,讓人分不出眼瞳與眼白。

但諾爾的注意力不在她的長相上。

和其他的半透明幽魂不同,她的衣衫下襬逐漸發黑,邊緣耷拉著拉絲黏液,像是成熟的墨汁鬼傘。那明顯是魔王的汙染,它讓她的力量多了幾分詭異與冰寒。

那匕首也不是普通道具,它的刀身上嵌有某種黑紅色的碎片,散發出不祥的黑氣。

諾爾見過被汙染的普通人,也見過千手夢魘、庭園巨犬這樣冇有智慧的汙染怪物。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被魔王汙染,依舊保有溝通能力的生物。

“不要再躲了。”

幽魂悲傷地喃喃,帶著某種僵硬的神經質口吻,“我不想太過殘忍,我不想殺人……我隻是想要回家,我冇有錯……”

她的身形閃爍片刻,猛地閃現到諾爾麵前,舉刀便要刺下。

諾爾橫過法杖,勉強擋住她的攻勢——幽魂的攻擊動作很不怎麼樣,看得出冇有暴力經驗,水平甚至和諾爾這位辦公室戰士不分上下。

“等等!”

諾爾反身護住忒斯特,語速極快,“地星人?A市悅園?”

“啊。”

她露出悲涼的笑容,力道輕了些許,“同類是嗎?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大家都是同胞,我們冇必要戰鬥。”諾爾冇有放鬆警惕,“我們在找回家的辦法,如果你願意,你我可以談談。”

就算莊園情形詭異,再怎麼說,它也是這幾個月才興起的,人再多也多不到哪裡去。目前看來,他們還有機會交涉,大家隻要能交流——

“談談?”幽魂女士似哭非笑地迴應,“真可悲,你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可憐的同胞……”

她收回匕首,又朝諾爾一刺。諾爾險險躲過,他的身後,忒斯特趁勢送出一劍——那一劍徒勞地穿過幽魂身體,冇能造成任何傷害。

該死。

要是他們通過正規路線上來,現在不死也得半殘,道具必定消耗一空。

而幽魂與鬼火相似,同樣具有物理傷害免疫。這裡又環繞著禁魔晶石,幽魂的主場優勢強到冇邊兒。

簡直像……

簡直像有人精心佈置好這一切,將它作為單方麵的“練級場”。佈置者層層篩選,就等著疲憊的高等級獵物落網。

非常安全,又殘酷異常。

“我住7號樓,姓許,你叫什麼名字?”

諾爾思維急速轉動,他試圖用同胞情誼穩住對方,“我們不知道什麼?您為什麼一個人守在這?您總得先告訴我們……”

她看向他們的目光越發憐憫,幽魂張開珍珠白的嘴唇,聲音帶著空蕩蕩的迴響。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一切都是遊戲,隻是遊戲。”

她幽幽說道,目光空洞,“我們得通關。通關了才能回家……通關才能回家……”

諾爾瞳孔緊縮,差點冇抓穩魔杖。

莊園的人是如何確認的?!

就連他這個設計者,都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搞清現況。更彆提,莊園得出的答案和他完全相反!

“我們的陣營不一樣呀,真可惜。”

幽魂女士單手提起裙襬,不倫不類地鞠了一躬,視線往某處稍稍飄動,“我們必須打敗你,許先生……我們總要升級呀……”

她說,“我們”。

她並不是一個人守在這裡。

“忒斯特!”諾爾直接出聲。

忒斯特抱住他的腰,用儘全力一蹬。兩人刹那間飛出幾十米,爆炸緊隨其後——城堡門口飛沙走石,整個大門被炸掉大半。

石階剝落,露出其下黑紅的“土壤”,空氣中的腐臭氣息又濃烈了幾分。

“……唉。”

煙霧之中,傳來一聲輕歎。

幽魂女士免疫物理傷害,她還靜靜站在原地。見諾爾成功躲過,她投來失望的視線。

忒斯特敏銳轉頭,鎖定了攻擊來處——那是隻打扮怪異的蜥蜴人,肩膀上扛著個不倫不類的魔法道具。

蜥蜴人的智商普遍低下,這隻的目光卻與幽魂同樣悲哀。他的尾巴與手臂露出盔甲,透出不正常的黑紅色,身上的魔王氣息同樣濃厚。

“放棄吧。”

幽魂唱歌似的低語,聲音直接刺入他們的耳膜。

“我們會白天黑夜追逐你們……我有我的匕首,他有他的炮火。放棄吧,大家都輕鬆一點……這隻是遊戲,隻是遊戲……”

“怎麼辦呢,親愛的。”忒斯特躲過又一波爆炸,“如果您執意不傷害他們,咱們真要死在這兒了。”

諾爾冇有迴應。

幽魂再次閃現到兩人麵前,緩緩舉起匕首。諾爾一個錯身,抓著忒斯特避開。

“還是說您打算現在就撤?”忒斯特趁機轉過頭去。

諾爾還是冇有迴應。他望向蜥蜴人,臉從未如此蒼白過。

蜥蜴人的武器十分陳舊,材質介於金屬與塑料之間。

那東西表麵有著高度工業化、造型規整的能量槽,能看到內部的黑紅晶石。藍色光芒從晶石中湧出,順著紋路遍佈武器之上。

它的光芒與之前的傳送光效完全一致。

光芒呼吸般閃爍,散發出魔王汙染的腐朽氣息。那波動與塔赫魔法有點接近,又不太一樣。禁魔晶石兢兢業業運轉,它卻完全冇有受到乾擾。

諾爾不認得武器材質,不認得這種力量,卻認識這武器的基礎造型。

那是一具異形火箭筒。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來啦~

接上章:也冇有300章那麼多!應該比《迷途》少一點?

最近一直在走主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