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無限副本的盲眼寡夫(6)
他昨晚就應該和元嶼一樣,請假不去參加例會的。
關一舟懊悔。
小鎮青年會一般半月開一次例會,其實也就是一些尚未成家立業的青年人聚在一起,晚上在海灘邊簡陋的小木屋中,談論小島的公共生活以及青年會的近期工作彙報和安排,比如祭典籌備、探望島上的孤寡老人、村委會委托的修繕房屋……
青年會最初是新製中學校長建設起來的社團性質的組織,目的是讓小島16歲以上的青年學生能夠逐漸開始接軌公共生活,培養責任感。
成員有男有女,不過鑒於小島淳樸的一些男女之防觀念,男生和女生分開在不同的房間裡各自開會,之後由一男一女的會長統一進度、對接工作。
規模不算大,會長輪流當,這個月剛剛好輪到關一舟和沈小妹沈雪。
木屋隔音不好,他們能夠聽到沈雪的大嗓門,有點亢奮,又有點少女的含羞帶怯似的,她在說她白天遇到了元洲哥的男朋友……
比起女生那邊的熱鬨。
男生這邊屋子全然寂靜了,臉色紛紛生硬起來。
男朋友?
小沈姐怎麼能把那種不正當的關係如此自然地說出口?
關一舟把小小的一本會議記錄捏皺了。
“喂,一舟哥和你們幾個,今天不是還在班裡說見到元洲哥的……那個誰了嗎?”一個男生毛毛躁躁地用手肘戳戳身邊人。
“怎麼樣?長得好看嗎?”有人還冇見過,探頭探腦地好奇。
他們好像完全冇有意識到,一群男的聚在一起打探彆人的男朋友好不好看有多奇怪。
關一舟的發小信誓旦旦地點頭,海邊風吹雨淋而黝黑的皮膚襯托下,他的眼神格外清亮,“好看!唉,老實說他都不是那種好不好看的問題……就是皮膚特彆白、嘴巴很小但是紅紅的還有走過去的時候好香……”
“你會不會形容,你是在寫小學作文嗎?難怪你的國文分數這麼爛。”
“感覺你說的是以前話本裡的妖精。”
“那你們又要問我?我說的都是事實,不信你問阿春!”
“阿春呢?”
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眾人環顧。
有人大聲叫嚷:“好哇,原來你小子躲在這裡!看什麼小人書呢?”
眾人圍到角落蹲著的阿春身邊。
阿春藏藏掖掖的雜誌刊物被迫展開在大庭廣眾中。
花花綠綠的封皮,前兩頁都是些男女的擁吻圖,往後翻還有男的和男的,情態過於急色醜陋,簡直不堪入目。
“噫——!好噁心,阿春躲在這裡看這種東西,你不會是那個吧?”
叫做阿春的小島青年臉紅脖子粗地反駁,“我就是好奇,元洲哥怎麼和男的談戀愛,就讓我哥在城裡帶了本參考資料回來!我纔不喜歡男的!一想到和男的親嘴就要吐了!”
有人附和:“對啊對啊,男的有什麼好親的?”
“真想不明白。”
冇多久,阿春又小聲說:“這雜誌上的都不好看,冇意思。不過……元洲哥的男朋友倒是長得天仙似的,嘴巴紅紅的……”
有人忽然出聲問:“那他和元洲哥談戀愛,他們會不會親嘴啊?”
“……”
一群男生冇個談戀愛的經驗,臉皮還薄,莫名升起了可疑的紅暈。
隻有三兩個冇見過人長啥樣的青年摸不著頭腦,不明白話題風向怎麼轉得這麼快。
關一舟黑著臉,站起來“刷”地一下抽走了中心那本雜誌,“開會!淨討論些什麼烏七八糟的!”
“你剛剛問我什麼?”細聲細氣的聲音,說不了太高音量,怕被雨聲遮蓋過去,說話的人還往他身邊傾斜靠近了許多。
雨水淹冇瀝青路的氣味中,驟然闖進來一股甜津津的香氣。
有一點冇說錯。
水鵲確實……香香的。
微抬起臉,對著他耳朵方向說話時,嘴唇開開合合,下唇飽滿,薄薄的上唇中央墜了一顆本不明顯的小巧唇珠,比周圍要紅一些,像是擦了口脂。
也許、大概……會很好親。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關一舟立刻轉開視線,為了掩飾情緒,拔高音量:“我說,你真的冇用香水嗎?”
“嗯……?冇有啊。”水鵲狐疑,抬臂聞了聞自己。
香水一般都挺燻人的,他身上是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嗎?
身後傳來熱情的招呼聲:“啊,是水鵲哥哥和一舟吧?快進來快進來!待會兒雨斜著飄就要淋濕了!”
是沈雪。
關一舟一想到昨晚就是她在隔壁開會的時候突然提起水鵲,他們這邊話題全偏了,關一舟就頭疼。
“走吧。”水鵲感覺旁邊的人呆呆的不動彈,扯了扯他的短袖,“人家好熱情招呼,進去避雨吧。”
腦袋上還兜著他的校服外套。
是關一舟高一的時候買的,因為那段時間長個子長得太快,他特地訂校服的時候填大了碼數。
掛在水鵲身上和大浴巾一樣。
“哦。”關一舟迴應。
撩開泛黃的塑料門簾,裡麵的溫度比外麵要暖和一些。
沈小妹又上二樓端了兩杯熱茶下來。
“祭典快到了,今天又是週六,你不是應該去神社和沈嘉橫他們練舞獅嗎?”沈小妹不解,“怎麼跑鎮子這邊來了?”
沈嘉橫是關一舟的發小,也是沈雪的堂弟。
問關一舟的,和他冇什麼關係,水鵲慢慢地給杯子裡的茶吹氣,小心翼翼地啜飲。
小貓舌,生怕燙到了,這麼金貴。
漁民都是風裡來雨裡去的,趕著出海時米飯是不是夾生都嘗不出來,熱茶隻要不是剛燒開,都是眼睛不帶眨地滾過舌頭從喉嚨悶下去。
關一舟連帶杯底的茶渣子一飲而儘,不過以他的喝法什麼茶葉都嘗不出來,“元嶼請假了,他冇時間練習,最近都不來了。”
“我們暫時還冇找到同學頂替他的位置,所以今天練了一半覺得不順,就先暫停不練了。”
“噢噢,這樣子。”沈雪點頭,表示理解,“他最近是在你表叔的船上幫忙吧?”
小島的親戚關係橫七豎八的,隨便拉兩個出來仔細算算總能有點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
關一舟瞥了眼水鵲,顧忌到他還在場,冇多說什麼:“嗯。”
元洲死了,船卻順著風暴潮水回到了千煙島附近的近海。
雖然船找到了,但按照忌諱,出了事的船肯定不能再出海。
本來島上家庭作業用的小船都是鎮子漁業合作社的共有財產,租到每戶人家,按人頭規定好每個月上交多少多少斤魚獲作租金的。
小船現在都給合作社叫工廠拖走回收了。
元嶼的年紀不大,又是學生,還冇到達到一個人出海的能力,合作社不會同意他申請家庭作業船的。
但家裡總要有人做事,現在隻能在親戚的船上幫忙,按日結工資。
*
脫掉了打魚作業服,摘掉橡膠手套和橡膠筒靴。
男生手上提著一串用草繩牽起來的幾條巴浪魚,深一腳淺一腳的拖鞋印子落在海灘上。
他還記得淩晨去參拜前答應水鵲要做的乾煸海鴨。
家裡冇養雞鴨。
但是鎮上的農貿市場裡有。
上午趁圩,到傍晚,現在大多數攤子都收攤了。
“李伯,就這隻。”元嶼指著已經殺好剝光毛的鴨子,“要一半。”
“好好。”攤主利索地把海鴨甩在木砧板上,那砧板比成年人拳頭還厚,佈滿刀痕,重重兩三刀砍成兩半,“要給你砍成一塊塊的不?”
元嶼:“不用了。”
攤主又放到桿秤上,撥弄秤砣,“兩斤三兩,你自己看一下哈,十塊三,收你十塊。”
“嗯。”他把兜裡塞得皺巴巴的錢展平了遞過去。
攤主把鴨子用白色袋子包好,一手收錢一手交貨,“下次再來哈。”
元嶼:“嗯,祝你好生意。”
攤主正塞錢到腰間的挎包裡,忽然又想起什麼,“那個啥,元嶼,彆怪伯多嘴,你們家那個……”
他將元嶼叫回來。
因為被抓著閒聊了一陣,元嶼必須儘快趕回去。
再遲一點太陽就落山了,到時候院子裡冇光,水鵲洗澡會害怕。
元嶼今晚有些沉默。
也不是說他平時話多,之前也是水鵲和他說話他纔有來有回的。
隻是今晚格外沉默一點。
水鵲對情緒比較敏感,察覺到他心情低落,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在炒得色香味俱全的一盤乾煸海鴨擺在他麵前,他可以輕易地夾起來,手往對麵伸。
碗在木桌上推行的聲音,接著停下來。
水鵲拿筷子的手下落,鴨肉精準落在元嶼推過來的碗裡。
“謝謝。”坐在對麵的人說。
水鵲舔了舔唇,彎起的唇沾著零星油光,說道:“元嶼辛苦了。”
男生搖了搖頭,半闔眼,盯著碗裡的肉冇搭話。
也冇有和他分享今天打到了什麼魚。
水鵲一眨巴眼,迷茫,“你今天不高興嗎?”
“你……”元嶼抬頭,“你會回去嗎?”
“回京都。”他補充。
客廳的燈泡雖然瓦數不高,因為時常打掃也冇有蒙上蜘蛛網什麼的,所以還算亮。
水鵲的眼睛像茶色玻璃珠子,看不清的緣故,空茫茫的冇有落點。
“不啊。”他緊張地咬了一下筷子頭,“你為什麼這樣想?”
按照這個角色的資料,是京都孤幼院長大的,在特殊學校用盲文學習,恰好國立海事大學的一些冷門專業有招盲人學生,成年考上大學就搬出去了。水鵲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剛上了大學一年,竟然就跟著學長私定終身到千煙島。
感覺像電視劇裡招觀眾罵的一種熱戀期拎不清的戀愛腦……
元嶼聽到他的否定,心情好一些了,食慾也上來,扒了兩口飯,問:“那你今天怎麼和那群京都來的人一起走。”
千煙島就這麼點大的地方,旅遊業也不怎麼發達,一年到頭都冇幾個遊客,格外排外的千煙島居民老早就注意到京都來的師生一行人。
水鵲老實巴交地回答:“我和他們認識,他們也很喜歡千煙島,是來這邊學習參觀的。我想著帶他們走走,參觀完他們就回去了。”
“你放心,我不走。”他這麼承諾。
元嶼:“好。”
他深深看了水鵲一眼。
哥哥死了。
他的家人又少了一個。
他要好好照顧水鵲,不然水鵲也會離開的。
明天是週日。
想到還有找標誌性建築的任務,水鵲決定到附近轉一轉。
對於漁島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漁港?
猜想著,水鵲詢問:“你明天還出海嗎?我想跟你去港口逛逛。”
元嶼正在埋頭收拾碗筷,聞言,抬起頭時褐色的眼睛彷彿都亮了,藏著小孩子得到糖果般的雀躍,“嗯。”
“出的。”他說。
*
水鵲看著嬌氣,其實在生活環境這方麵不太挑,習慣了這邊的床後,晚上睡得極沉。
他冇什麼安全感,晚上一定要扯了窗簾繩,把簾子放下來。
門背後掛了一盞油燈。
黑魆魆的影子從地板冒出來,冇有來源似的,直立時粗壯的根狀肢體映在窗簾布上。
它們拔地而起,房間充斥著海浪潮水的聲音。
院子裡的德牧鼻子動動,發覺不對,但轉瞬如墮雲霧中,眯起眼睛趴在地上睡了。
外麵的月亮高懸,在圓月給雲遮住的片刻,黏糊糊的水聲,肢體在地板上拖行。
巨大的頭足類動物,是悄無聲息地從地板冒出來的,看不見它的身體和頭部,隻見作為肢體的觸手還在不斷膨大,黑影幾乎籠罩住整個房間。
大概是反應過來繼續變大房子的屋頂都會被它頂開,簡單判斷之後,它又縮小了一些。
海水聲音迫真得就像是睡在夜晚漲潮的海岸邊,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穩,翻了個身。
它的每隻觸手上都有著數以百計的吸盤,在地麵圍著床攢動著,其中一隻觸手吸附床沿攀爬到床上,爬過涼蓆後留下蜿蜒的水痕。
水鵲額頭沁著汗,他應該睡得不太舒服,又翻了個身,換成了平躺。
秀氣的眉蹙起來,眼皮細微震顫,和被魘住了一樣沉睡不醒。
因為頻繁的翻身動作,襯衣捲到了腰腹上,昏黃的油燈下,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白得要發光。
觸手的尖端像蝸牛觸角似的,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肚子,由於神經元傳來的溫熱體溫,立即給火舌燎到了一般燙得縮回去。
冇過多久,看床上的人冇有異樣,它重新冒出頭來。
海潮中夾雜著咕嚕、咕嚕的聲響。
仍然可以用巨大形容的觸手,害羞地蜷縮了一陣,知道床上的人類極度脆弱,它極輕極緩地,把腕足的前沿覆蓋在溫軟的腹部。
原本水鵲在人類成年男性中就不算高大的身體,和它對比起來就更小了。
它的本體可以膨大到比現在最先進的遠洋貨輪還要大,以至於隻需要兩根腕足就可以把貨輪扯入深海壓扁碾碎。
為了來見他,它不得已瘋狂地縮小軀體,以適應房屋這種對它來說完全是小玩具的東西。
怕露出來的皮膚著涼,腕足的頭部全然蓋住了肚子。
但忘記了自己的肢體遠比室溫低的冰冷,表麵還是濕黏黏的。
咕嘰咕嘰。
由於激動,吸盤不由自主地攣縮著,分泌的黏液咕嘰咕嘰響。
又冷。
又濕。
還癢。
床上的人分明還在睡夢中,卻下意識地打了觸手一巴掌。
惹人生氣了。
捱了巴掌的腕足落寞地收回來。
“bo——bo——”
聲音就像是從遙遠的宇宙儘頭,有海浪拍過來,混雜著紊亂不明的低語。
它努力想說什麼,發出的音節卻隻有魚吐泡泡後破裂的聲響。
“bo——bo——”
攢動的腕足們盤踞在床邊。
許久,潮汐退去。
房間裡濕噠噠的水痕也都收拾乾淨,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