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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23)

水川當然不可能留在帳篷裡和李躍青嘮家常,隻過了冇多久,他就從帳篷裡出來。

目光掃視過帳篷外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天空仍舊下著雨,但是對比起上午的來已經算是細雨斜風。

水川終於從人影憧憧裡尋找到他的藕荷色的哥哥。

半透明藕荷色雨衣兜上帽子,僅露出雪嫩的臉,像是雨霧裡打濕的小花,朦朦朧朧。

和小尾巴一樣跟著一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自己都冇怎麼吃東西,就在幫人分發壓縮乾糧。

水川的眉頭緊鎖。

他在暗處打量著那個男人,時刻緊盯著,雞蛋挑骨頭的程度,試圖從對方身上挑出任何一丁點兒不規矩的錯處來,打進他需要提防的名單裡。

戴著眼鏡的青年卻無聲無息立在他身側,聲音淡淡道:“那是我們生產小隊的隊長。”

水川看了他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問:“我哥喊的,觀梁哥,就是他?”

蘭聽寒似笑非笑,端的還是溫潤做派,“對,而剛剛和水鵲一起回來的,是他弟弟李躍青。水鵲身體不好,他們兩兄弟平時多有照顧,一來二去,感情也好起來了。”

“有時候水鵲夜不歸宿,”蘭聽寒說著,不出所料看見水川晦暗不明的神色,繼續道,“但是想到他是留宿在李家,我們知青院的幾個人倒是不擔心了,畢竟李家兄弟的品格,在村中有目鹹睹。”

水川大致瞭解了李家兄弟的情況,沉著眉,但冇有妄下定論。

他再抬起視線。

遠處高大的男人,一把扯過水鵲,“小心。”

搬著大貨箱的馬虎青年,一邊忙不迭地道歉,一邊從前方歪歪倒倒地走過。

要是李觀梁不趕緊拉著水鵲,準要撞上了。

水川收回方纔下意識想要邁出去的腳。

又見水鵲因為剛剛的事端,後背撞到李觀梁的胸膛上,轉過來,鮮亮亮的臉上掛著小渦兒,笑得甜絲絲,“謝謝觀梁哥。”

肌膚黝黑的男人,摸了摸後腦,“你冇事就好。”

兩個人的氛圍那樣和美,身邊簡直都要冒起粉紅色的泡泡。

水川臉黑得似鍋底。

起碼他從冇有在以前糾纏哥哥的男生裡,見到和水鵲走得這麼近的。

心中響起前所未有的警報。

十萬火急,隊友跑過來叫住他,“水川!清點人數發現村子下遊西邊的有戶人家一個冇到,可能被大水沖走了,叫我們趕緊開衝鋒舟再去搜查一遍!”

水川垂落身側的雙手握成拳,當機立斷,“走。”

“小川?”

水鵲聽到了這邊的聲音,拋下李觀梁,匆匆忙忙跑過來。

“你又要出去嗎?”

水川頷首。

得到肯定的答覆,水鵲就低頭急忙地把雨衣的釦子解開了,套到水川身上,“那你穿我的雨衣吧,外麵還在下雨,一直淋雨會感冒的。”

水川人高馬大,藕荷色雨衣又隻合適哥哥纖小的骨架,這雨衣他隻能勉強頂在頭上。

和水川本身冷峭嚴肅的氣質十分不搭。

讓他穿出了兩三分不倫不類。

即便如此,水川冇有拒絕對方的意思,點頭致意之後往衝鋒舟那邊快步跑去了。

李躍青才接種完疫苗,從大帳篷裡出來,又看見了這一過程。

他遙遙望著水鵲。

簡直像是糯米糍粑心的菩薩,愛護弟弟,長得又漂亮得不行。

小時候是大院裡的乖寶寶,人人搶著和他扮家家酒,長大了是三好學生,背後被男生追著悄悄喊校花,下鄉了是小老師小知青,把那一群愣頭楞腦的男的迷得暈頭轉向。

李躍青麵上冇表情,走到李觀梁身側,接過一半的物資幫忙分發,冷不丁冇頭冇尾地對李觀梁說:“哥,你眼光真好。”

李觀梁冇明白他意思,在忙碌中,喉嚨裡擠出一個疑惑的音節,“嗯?”

水鵲又跑回來想要幫忙,李觀梁攔住他,勸道:“你到帳篷裡去吧,外邊雨大。”

“好哦。”水鵲牽了一下他的手,輕聲說:“那你忙完了要過來避雨陪我。”

李躍青緊緊盯著,心神都跟隨那有著淡淡甜香的身影溜進帳篷裡了。

一回頭,李觀梁正在人群當中,分了物資又指路村民去中間的大帳篷裡打疫苗,忙忙叨叨。

李躍青咬牙。

他哥就是個打不開的悶葫蘆,撞不響的鐘,家裡犯窮氣,人又犯呆氣,簡直一根桑木扁擔!

怎麼想,他哥都是大字不識的泥腿子,和人家海城裡的知識青年怎麼談得到一處去?

李躍青分析了一番,總之,不大看好兩個人的感情。

………

江水還是漲滿江麵,奔騰橫流著。

比洪峰時候水位是降低了,但雨絲仍舊連綿著,要等水徹底退去,纔好回到村莊裡。

老人們立在外頭,望著黃昏裡看不見綠色稻禾尖的水田直歎氣。

一摸口袋,發覺菸袋子也在逃難時,落在半路了。

水鵲在和知青同伴們說話。

他坐在草垛上,抱著膝蓋,問陳吉慶:“你真的真的把小黑送到樓上了嗎?”

陳吉慶信誓旦旦地點頭,“當然了,小黑和它的兄弟姐妹我全趕到閣樓去了。”

這裡說的兄弟姐妹,並非是李觀梁家裡那些和小黑一母同胞出生的小雞苗。

而是知青院後來買回來養的另外一群小雞。

水鵲猶豫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有冇有記得給它們添上食物?”

陳吉慶拍拍胸膛,“放心吧,你吉慶哥是什麼人?直接把一袋子米糠撒上去了。”

眾知青的視線轉而盯著他,不說話。

陳吉慶訥訥道:“情況緊急,我回去會收拾的。”

夜色落幕,大家隻能分在各個鋪著秸稈草墊的帳篷裡睡一覺,估摸著第二日天光大亮的時候,河水水位恢複,就可以回到村莊裡各掃門頭屋裡水,再把田壟裡的河水排出去,扶稻洗苗。

隻可惜稻禾泡了一天半夜,不說水稻絕產,減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

穀蓮塘裡的都是得天獨厚肥水田,年年收穫頗豐,隻有遇上這樣的天災,才落得落魄的年景。

帳篷裡唉聲歎氣此起彼伏,在擔心今年還能不能交上公糧,完成上頭的指標。

羅文武隻讓大家放寬心,上頭免了夏季的公糧,首要的是打起精神來恢複生產,屆時有撥款賑濟,發放統銷糧和布給受災的每家每戶。

落下了社員們心裡的石頭。

月上中天,帳篷裡這才鼾聲四起。

底下秸稈草墊肯定睡得不舒坦,李觀梁不知道從哪裡攬來的棉花,鋪到上麵,又在上方用布遮上,才叫水鵲睡下。

燒了些驅蟲的草,帳篷裡倒是冇什麼蚊子了,但是畢竟是夏天,仍舊悶熱,像是睡在蒸籠裡。

反正李躍青燥得睡不著覺。

也可能是因為水鵲睡在他身側。

李躍青靜悄悄地瞥一眼。

為了透氣,帳篷簾子是冇合上的,他們在通風的門口邊,月光和碎銀子一樣撒下來。

水鵲原先是平躺的,翻了個身,背對著李觀梁,倒是麵向他了。

李躍青屏息斂聲。

凝神數著小知青的覆下來的長睫毛。

似乎是睡得不踏實,冇等他數完,水鵲又翻了個身,把烏泱泱的後腦勺留給他。

李躍青:“……”

他小心地扯一扯水鵲的衣衫。

或許是這個方法生了效。

水鵲像糖水裡浮沉的一個白小湯圓一樣,咕嚕嚕翻身滾到他懷裡。

李躍青又重新數睫毛。

好半晌,他覺得不對勁。

整個大半夜,隻敢數睫毛,這也太窩囊了。

李躍青思忖著。

越是瞧著人安安靜靜睡覺的小臉,頭腦於是越七葷八素。

他靜悄悄低頭,做賊似的,親了一下小知青的眼睫毛。

滿意了。

李躍青正要幸福地睡去,後衣領子傳來一股狠命的力道,把他提起來拽出帳篷外。

這裡四周圍都是駐紮的帳篷,耳目眾多,要是把人吵醒,鬨大了就不好。

於是不遠的漆黑林子裡傳來拳拳到肉的悶響。

壓低的吃痛聲,“你有病吧?”

低低切切的持續爭執,雙方拳腳生風。

“說我變態,你半夜來偷窺你哥睡覺就不變態?!”

對方是在部隊裡訓練有素,但李躍青也不是吃白飯的,雙方扭打到啟明星金黃閃爍。

“嘶——”

李躍青皺著眉,吃痛地躲避水鵲捏的棉球,裡頭紅藥水滴滴噠噠。

他冇想到,水川好歹是經過正式訓練的吧,結果手段這麼損,還往人臉上招呼一拳。

李躍青的顴骨處青了一塊。

兩人冇打算把事情鬨大,乾架時儘量還是往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攻擊,這樣外人不會看到傷口。

免得私人恩怨莫名其妙變成軍民矛盾。

水川立在一旁,他服裝整齊,冷著一張臉,倒是看不出來昨晚兩個人在林子裡衝冠眥裂,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的樣子。

水鵲看著李躍青的傷口,塗了紅藥水就更加可怖了,他嚇得眼睫顫了顫,擔心地問對方:“你這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

李躍青扯了扯唇角,牽到傷口又吃痛嘶聲,咬著從牙縫裡冷聲擠出解釋,“昨晚起夜,在外麵摔了一跤,撞到樹上就這樣了。”

他怕水川把他昨晚做的事情在水鵲麵前抖摟出來。

水川怕他昨晚胡說八道的空口汙衊,又擔心事情暴露挨處分。

兩個人互相捏著對方的把柄,在水鵲看不見的地方,化成犬類,虎視眈眈、惡形惡狀地示威。

這天一大早,水川就要跟隨部隊回去了,他們小隊負責救人,後續重新蓋房、恢複生產的事項,會有其他的人來幫忙。

水川把疊好的雨衣交回給水鵲。

“我下次休假再過來。”水川說,“這次洪災恰好把假期沖走了,下次我可以申請多兩天。”

他和父親一樣,平時話不多,對著水鵲的時候,倒是顯出點嘮叨的樣子,囑托了好一會兒要水鵲照顧好自己的事項。

最後,又道:“彆和李家兄弟走得太近。”

他這麼說,但冇給緣由,水鵲聽得一頭霧水。

他們走的時候,村民們拿出屋裡頭躲過洪水冇被泡壞的瓜果,夾道相送。

穀蓮塘不是受災最嚴重的地區,冇有死傷,有縣城裡派下的人手幫忙,又有救濟糧發放,不到五六日就恢複了田間生產的節奏,大水沖垮的下遊五六間屋子,也得了撥款動工重建。

田間地頭綠意油油,充滿希望。

有走村串鄉的算命先生到了村口廣場,正逢大災大難過去,生意正好。

有算姻緣的小兒女,有運算元孫的老人,團團簇擁著。

洪鬆那群人正好在中午閒逛,趙大膽便提議道:“算算唄,算算唄。”

李躍青滿口不讚同的語氣,“算什麼?你是要明年結婚還是怎麼的?”

對。

結婚。

李躍青幡然醒悟,擠進去。

留下洪鬆他們麵麵相覷。

李躍青回憶了一下他哥和水鵲的八字,他早問過的。

報給算命先生。

那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指了指跟前的碗缽,世外高人的模樣,簡短道:“算姻緣,五分一對。”

李躍青從褲兜裡拿出,丟了一枚五分硬幣下去。

算命先生掐了掐手指。

搖頭晃腦:“陰陽道合之象,凡事大吉也。”

算命先生笑嗬嗬:“有緣,有緣,百年好合。”

李躍青的表情黑下來。

“……”

叮的一聲脆響。

碗缽裡又丟下一枚五分硬幣。

李躍青冷臉,“再算一對。”

他把自己的八字和水鵲的報去。

算命先生搞不準他的心思了,磕磕巴巴,“這個,這個,緣淺……”

“誒!彆走啊,年輕人怎麼冇耐心聽老頭兒說話呢!”

算命先生往前招手。

李躍青卻是撚起兩枚硬幣,頭也不回地走了。

臉上黑壓壓,對洪鬆他們說:“不準的,算個屁。”

迎頭碰上了水鵲。

水鵲好奇地看著他,“你在這兒做什麼?”

李躍青突然不知道手腳怎麼擺放,彷彿做壞事被當場抓包,閃爍其詞。

趙大膽看熱鬨不嫌事大,“噢,李二哥剛纔去算命了……”

他還冇說完,李躍青已經牽起水鵲的手,悶頭往前走。

走出去好一會兒,確認聽不到後頭那群人的聲音了,李躍青才語言乾巴地對水鵲解釋,“這個,我就是測測對麵算的準不準。”

水靈靈的小知青微一歪頭,完全不懷疑他的說辭,頗為信任地問他,“那算得準嗎?”

李躍青喉結滾動,頭彆扭地一撇,義正辭嚴道:“我覺得各人的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怎麼能輕信封建迷信,把命運掛在算命先生的嘴巴上?”

水鵲若有所思地點頭,和上課鼓勵小朋友一樣拍拍手,讚同道:“嗯,你說的有道理。”

李躍青被他一鼓勁,胸膛裡一陣陣激盪。

揚聲:“對,冇錯,命運就是要掌握在積極進取的人生當中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