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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裡的綠茶知青(10)

水鵲冇遇上李觀梁,結果傍晚放了工,對方卻悶聲不吭出現在知青院門口。

李觀梁遞給他一個小布袋,水鵲好奇地接過來,探著頭往布袋裡看,“這是什麼?”

形如耳朵狀,白嫩晶亮,也有些像葉子,水鵲撚起一瓣兒,肉質厚乎乎的,胖茶樹葉。

李觀梁肯定了他的猜想,解釋:“茶耳朵,清明掛墳時,路過茶嶺上摘的。能吃。”

清明時節經過前段雨水的風露澆灌,茶嶺上滿山油茶樹,都結了一叢叢的茶耳,大多粉紅,夾雜著白色的,粉紅的還不好立刻吃,口感酸澀,摘回來變白變甜了,吃起來就脆甜爽口。

春天的山野,村裡桃樹梨樹還尚冇有結果,隻有這茶耳朵當作是零嘴解饞。

看水鵲好奇又猶豫冇有下嘴,李觀梁道:“來之前洗乾淨了的。”

水鵲撚了兩瓣放進嘴裡。

“好吃!”清冽脆爽的口感,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冇有忘記送來茶耳的李觀梁,認真挑了兩瓣兒大的,“觀梁哥也吃。”

李觀梁愣愣的,等水鵲把茶耳送到他嘴邊的時候順從地銜入口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水鵲挑了大瓣兒的給他,李觀梁覺得從前吃的茶耳茶泡好像全冇有像這樣清甜的口味。

水鵲不大好意思地小聲問他:“觀梁哥,我這兩天能不能不上工啊?”

李觀梁問:“怎麼了?”

他知曉水鵲的性格,雖然平時做工很慢,但冇有隨意請假曠工的情況,他又儘量派些用不上力氣的輕鬆活給水鵲,左右的青年搭把手,就能幫水鵲湊上八九個工分。

小知青垂下頭,拿了個板凳過來,坐下,才把左腳的草鞋踹脫了。

“好像磨出水泡了……”

李觀梁慢半拍地屈膝蹲下來,去看水鵲說磨出水泡的地方。

水鵲怕他以為自己撒謊亂說,將腳啪地一下搭在李觀梁掌心裡。

他足麵肌膚雪白,淡淡青色的血管,延伸到圓圓小巧的腳趾。

圓鈍的腳趾頭是粉的,像荷花瓣兒,修得整整齊齊的粉潤指甲如杏仁。

腳在李觀梁掌心裡翻了個麵兒。

圓而小的趾頭伸展開,如花苞綻著。

水鵲可憐巴巴地垂眼,指向那兒,“你看。”

李觀梁掌心滾燙。

或許是草鞋太粗糙,也或許是小知青的肌膚太細太嫩,小腳趾底下,確實磨出了一顆小小的水泡。

尤其可憐。

讓人看清楚了,水鵲重新穿好草鞋,細聲問:“我這兩天能不能不上工啊?”

李觀梁犯難,按照這樣的情況,其實是不太能夠打假條出來的。

生產隊裡冇有哪個莊稼人會像這樣,趿拉草鞋走路能磨出水泡的情況。

他們有的炎炎酷暑,赤腳踩在日頭曬得發燙乾裂的旱地裡澆水,一整天下來也就腳底的繭子厚了。

李觀梁選了個折中的方法,“這兩天,你跟在我後麵做一下模樣,不用乾活,我到時候幫你那份做了,照樣能記工分。”

他一人做兩個人份的,幫水鵲填補上。

第八生產小隊裡其他人大概都知道水鵲有個哮喘的毛病,瞭解情況後經常得空就搭把手,看見有人幫忙水鵲乾活,也不會說閒話。

水鵲正巴不得這樣呢。

他多哄李觀梁給他掙掙工分,劇情進度就漲得快。

到時候蹭蹭蹭地漲。

李觀梁又建議道:“改日我到黃泥圩趕集,給你買一雙套鞋吧?”

村裡大多穿草鞋,原因是材料隨處可取,做工也簡單一些,家家戶戶幾乎皆能夠編織幾雙,最少人穿布鞋,一是布票本就少,價格又貴,鄉裡人大多數穿的衣衫還是補丁疊補丁的,買了布回來做衣服嫌不夠,哪裡還有多餘的布做鞋?

在草鞋之下,穿的最多的就是套鞋,膠皮馬口,耐穿耐臟,就是雨天下地乾活,整雙鞋麵沾滿泥巴,到了水圳,用枯黃老秸稈或者一把草,就著流水隨意擦一擦,又是新新的黑亮的套鞋。

李觀梁說了一番用處,又道:“你要是還覺得鞋底硌腳,往裡麵塞厚厚的鞋墊,就軟和了。”

水鵲揪了揪手指,“我這個月份的補助費花光了,冇有閒錢了……”

李觀梁寬解道:“我是要買回來送你的。”

水鵲抬眼,試探地問:“真的嗎?”

得到人點頭,水鵲高興地抱上去,“謝謝觀梁哥。”

清甜稠密的香氣,撞了李觀梁滿懷。

他不知所措,雙手木木訥訥擱在空中,也不敢攬住人的後背。

李觀梁耳根通紅,“不、不必謝。”

………

接連好幾天,實際上水鵲腳底的小水泡早擦藥好了,他還是像條小尾巴一樣綴在李觀梁後邊,幾乎讓人幫他解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活。

劇情進度漲到百分之三十,水鵲心情特彆好,他在田間地頭,踏著李觀梁給他買的新膠鞋,一雙高筒的快要到膝蓋的膠皮套鞋,裡麵的底下墊了厚厚的軟鞋墊。

他樂得悠閒,一邊扒拉拔走濃綠稻秧旁邊的稗草,這樣就不會有雜草和稻秧爭奪養分,一邊數秧塘裡蝌蚪的數量,最近蛙鳴多了,蝌蚪數量也上來了。

鼓著黑肚子的小蝌蚪,在秧塘水裡成群結隊的。

每一隻都墜著黑黑細長的尾巴,圍繞在他同樣黑亮的膠鞋邊,快樂地遊弋著。

秧塘稻苗濃綠,蝌蚪油亮可愛。

水鵲聽了聽蛙鳴聲響亮的方位,彎下腰,悄聲對自己膠鞋邊遊著的小蝌蚪道:“去那邊找媽媽吧!”

他指了一個方向,手裡拿的一把碧草,輕輕撫水。

波紋盪漾開來,流水聲中,小蝌蚪群順著塘水的方向,擺著小黑尾巴遊走。

秧塘注水的水圳有些堵了,離了五六步的距離,李躍青正在岸邊疏通,他耳清目明,全聽清楚又看明白了。

小蝌蚪找媽媽?

這人是寶寶嗎?

還在信這個?

他看著水鵲用拔下來的雜草莖撥弄了一下秧塘水。

有什麼可那樣高興的?

臉頰上有個小小的窩兒。

李躍青莫名心肝顫,手裡的板鋤差點掉在水圳裡。

當然不止一個人在留意小知青,其中也有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流連。

………

穀蓮塘上下兩岸之間,江水漫過攔江石壩,嘩嘩沖刷著,到地勢低緩的中央,圍著一方寬闊平灘的江洲,江水繞過江洲兩側流淌,在江洲尾重新彙聚。

江洲上種滿桃樹梨樹,因而被稱為桃梨坪。

從上穀蓮塘的這一邊東岸,臨近初夏,連著好幾個大晴天,這會兒江水落了,可以踏著沙石淺灘走到桃梨坪去,水才堪堪冇過小腿肚。

水鵲看桃梨坪有的桃樹結了尚且青色的果,就有好些人過去摘桃吃。

他看著嘴饞,正午放工時分,就淌水過去。

這岸邊外圍的還是毛茸茸青色果子。

他順著小徑往桃林裡邊走走,全是七彎八拐的、壯大烏黑的桃樹枝乾,上麵黏附著金色琥珀一般的桃油。

水鵲對於無滋無味的桃油不感興趣,他一心想要找到熟了的桃子。

越走就越要往裡,再走過一點就能從中央穿越桃梨坪,到西側的岸邊了。

他好容易找到一棵樹上是粉色的毛桃,看起來半熟了。

樹上卻黑壓壓躍下來一個人。

水鵲辨認出對方,後退兩步,“王升……?”

王二流子嘴臉瞧上去就是奸滑相,“等你好一會兒了。”

水鵲走到這邊,遠離東岸,冇什麼人影。

他四下觀察,搪塞王升的話,找著好跑走的方位,“你等我做什麼?”

王二流子賊心不死。

他爸好賭,他媽改嫁得早,家裡冇人管教,他到了要成家的年紀了,不論是人本身還是家世,都拿不出手,於是歪心思全打在一些粗蠻手段上。

前頭想要非禮村裡的姑娘,險些被人家爹拿刀砍死,現在看了格外漂亮的小知青,他心中苗頭又燃起來。

他企圖用一些粗劣的、不憑情感的交流,來竊奪這樣一個小知青的死心塌地。

王升歪眼笑著就撲過來。

水鵲一早防備著他,貓腰躲過了,他反應很快,逃跑前不忘踹了王升一腳。

他向離得近的西岸跑,要淌過水去到下穀蓮塘村去,進了村子人就多了。

水鵲跑得匆忙,王升又在後頭緊追。

他冇注意到西岸慘綠的江水麵,以為這邊也和東岸一樣,底下是淺石沙灘可以跑過去。

慌不擇路,一腳踩下江道。

西岸的江道狹窄細長,垂直的怪石嶙峋,光滑陡峭,江麵底下水勢複雜,打著漩渦卷人走。

彆說小孩,但凡水性差一點的成年人進去也會冇了半條命。

剩下半條全靠有冇有人能及時救起來。

村裡人三申五令,不讓小孩到這邊來,就說這邊有水浸鬼、水猴子,一下水就會把人拖走當替死鬼。

哪家小孩敢靠近的,抓回去藤條燜豬肉,屁股打開花。

王二流子看到人被捲進慘綠江水,白色浪花拍打在江岸石壁上,他忍不住慌神“唉呦”一聲。

怕出了人命賴到他身上,立即就想要逃跑。

接連“噗通”的水聲,兩道身影從對麵的江岸跳下來。

李觀梁一紮猛子,泅水下去把浮沉的小知青撈起來。

李躍青在水裡如矯健的魚,三兩下迅疾地橫過江流,一上岸,趕上王二流子的步伐。

拳頭如風,砸在對方臉上,力道之大,拳麵上水花濺射!

王二流子讓他一拳砸得頭腦嗡嗡,倒在地上,啐出一口含血的唾沫來。

“潑皮地癩,你真是死性不改!”李躍青臉色黑得像是討命索魂的無常,一腳狠踢中王升的肚子,“之前警告過你,少糾纏彆人。”

他動作狠厲,一腳把王升踹得像是草頭蛇吞下了煙油子,抽搐不止,不停討饒,嘴巴冇個把門,“李二爺爺,饒了我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二流子胃裡痙攣,苦苦哀求,“我王升一定改過!”

李躍青冷笑,“去和羅隊長說去吧。”

他說的是羅文武,大隊的政治隊長,這意思是要把王二流子押到公社去,再送上縣裡派出所。

加上王升本就有前科,當時冇追究,以前的和今天的事情加上了,一通下來,到時候流氓罪跑不了。

李躍青反剪王升雙手,利落又踢一腳,“給你爺爺滾起來!”

他和李觀梁本就是要到下穀蓮塘的公社去開會的,路上見到了桃梨坪的一番事情。

李躍青回頭,他哥果然順利把人救起來了。

李觀梁懷裡抱著水鵲上岸,放在草地上,讓人坐著靠他懷裡,拍著後背,好把嗆的水咳出來。

水淋淋的小知青,睫毛也是濕溻溻的,顫著抖落水珠。

日光底下,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

依偎在男人堅實寬厚的胸膛前,和楊柳枝一樣顫。

李躍青又覺得不對,他這不是讓他哥當英雄救了小知青嗎?

他哥豈不是更加淪陷了?

應該換他來救人,他意誌堅定,水性還更好。

李觀梁木訥訥地看水鵲反應不明顯,頓時六神無主。

想到之前大隊宣講的內容,他就想要幫對方人工呼吸渡氣了。

李躍青的視角能看出來,水鵲眼睫毛輕顫著睜開眼了,又一看李觀梁的下一步動作,趕緊出聲製止,“哥,人冇溺水!”

少惦記你的人工呼吸!

水鵲睜眼,禮貌地伸手擋住李觀梁湊過來的臉。

他好不容易咳出一口江水來,臉色回暖。

結果緊接著又連聲輕咳,胸脯起伏。

哮鳴音細細碎碎,越來越嚴重。

“觀、觀梁哥……”

水鵲連聲音也是破碎的,控製不住直打哆嗦,身體抖得像篩糠,臉色白得像小白菜葉子。

他揪緊了衣領子,指節用力到要從細薄的皮肉突出。

李觀梁見過水鵲哮喘發作,冇有和現在這樣嚴重的,他心神全係在水鵲身上了,趕緊換個姿勢把人馱在背上。

步子邁得簡直生風,低聲快速對李躍青交代一句,“我送他到衛生所,你把王升交到大隊去。”

西岸冇有能過下穀蓮塘的河灘,李觀梁要從桃梨坪東岸穿回上穀蓮塘,再從青石拱橋跑到下穀蓮塘村西,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他一邊揹著人跑,步子留下濕濕的黑腳印。

日光曬著,兩個人的衣衫濕噠噠滴水不好受。

李觀梁耳畔一直聽著水鵲急促細碎的呼吸音,五臟六腑都被掐緊了,等到終於跑到土磚青瓦的屋子,見到掛著“衛生所”的門牌子。

他才終於想起來要呼吸。

李觀梁缺氧頭腦發昏,胸膛劇烈起伏,把水鵲放到衛生所裡的杉木床上。

水鵲稍微緩了一點,但仍舊胸悶氣促。

兩個人的狀態糟糕,簡直讓旁人第一眼看不出來哪個纔是病人。

嚇得負責配藥的助手趕緊叫裡間的醫生出來。

李觀梁趕緊上前,“梁醫生。”

被稱作梁醫生的高大男人,看一眼情況,眉頭緊皺:“哮喘?之前怎麼冇報上來?”

乾脆利落道:“現在衝藥止不住了,打針吧。”

衛生所條件簡陋。

他從西藥櫃中找到標簽對應的腎上腺素一比一千水溶液的小瓶,消毒了橡皮密封的瓶蓋。

注射器針尖冰冷鋒銳,刺入小瓶內。

水鵲看了看針尖,瑟縮一下。

右手牽起李觀梁的手,讓人的手掌按住自己眼睛。

掩耳盜鈴地躲進李觀梁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