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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陰體質的少宗主(5)

眀冀和水鵲又吵架了。

眀冀規行矩步的,緩聲搬出德正心安,心安炁順的大道理來,總之想勸水鵲他們先向藥穀那位丹修客卿長老說明情況,否則終日心中糾結著這件禍事,修煉也不得安心。

他也就比水鵲大兩歲,卻和那群懲戒堂的師兄們一樣,在教習長老帶領下,滿口的蹈仁履義,最讓水鵲煩惱了。

水鵲看眀冀冥頑不靈的樣子就生氣。

他委屈道:“而且又不是我的錯,誰知道那個白色的蟲子竟然是頭虯龍,它一入水就飛了,掀起那麼大的風……”

他小小的一個,大大地張開手臂來,想要形象生動地描繪當時的情境,“嘩嘩的,呼啊呼,把藥田上的藥草都拔起來了,梅花樹也摧折了,然後一條龍就自己跑掉。”

水鵲心虛地扣扣手指,“反正,反正你不說,我也不說,誰知道呢?大家隻會以為是突然颳了大風才這樣的。”

眀冀沉默了一會兒,隨之轉身往藥穀裡去了。

水鵲提高音量問他:“你去做什麼?”

眀冀站定,回頭淡聲解釋道:“那些藥草需得先把根埋回去,否則遲了便枯萎了。”

眀冀之前為了賺些靈石,幫藥穀的那位丹修長老采過草藥,見識過對方的本領,若是丹修長老要查起來,肯定是瞞不住的。

這藥田是關係著整個門派的丹藥產出的,他先去給他們收拾了爛攤子,到時候也好有個說法。

想來大人們也不好追究小孩的責任。

他聽到身後塗欽午在對水鵲說:“我去和長老說!因為是我帶來的我帶過來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彆說了,我皮厚,教習長老就是要罰我鞭子我也抗得!”

眀冀的步伐冇停,後麵水鵲的應答已經聽不見了。

藥穀靈氣豐沛,氣溫也較其他山頭溫暖,最是適合種植各種藥草的地方。

方纔狂風過境,也不知道是不是虯龍化身的黑煙裡風雨交雜,梅花打落了,枝椏砸在山地上,又是把整片藥田捲過的,田壟之間的泥巴濕濕黏黏,低窪之處還有積水。

眀冀穿的是和悟真派弟子服一齊發下來的皂靴,鞋底冇一會兒就感到沾了泥巴,走起路來有種愈來愈重的黏連感。

他隻把那些看起來格外狼藉的藥草扶起來,將根係埋回土地裡。

眀冀自小在山村長大,屋外有一兩畝薄田,家裡的糧食來源大多都靠這點田產,不用向其他村民額外買米糧。

他乾起這種活來格外順手,再給他需要的鋤子,大概就能勝任料理藥田的藥童一職了。

好一會兒,他聽到後麵哼哼唧唧的聲音。

轉頭一看,是水鵲在嫌棄藥田太泥濘,把自己的新鞋都弄臟了。

塗欽午緊緊跟著,一邊收拾殘局,一邊問,“水鵲,你要不要我揹你啊?我力氣大,穿的也不是新鞋……”

水鵲轉頭道:“你揹著我,我們還怎麼把這田整理好?你笨蛋!”

他小臉氣得鼓起來,明明嫌棄這些泥巴嫌棄得秀氣的眉全皺起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藥草苗兒塞回土裡,偷偷瞄一眼眀冀的動作,學著把小坑周圍的泥巴坌實了。

見眀冀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水鵲也不藏著了,抬起小小的下巴尖,兩側臉頰是軟軟的嬰兒肉,模樣像是翹起尾巴的狸奴,得意道:“不要以為這世間隻有你纔是好孩子。”

眀冀直起腰。

水鵲有點彆扭地繼續道:“我和季長老說了,他纔不和我計較。季長老說以後再見到那頭龍,就告訴他,要把那頭龍抽筋剝皮了煉丹去!”

“讓我們隨便收拾收拾,一會兒等丹煉好了,他再讓藥童和師兄們過來把這裡恢複原狀。”

說完,好像完美解決了一場混亂後急需彆人誇獎似的,得意洋洋地翹著唇角等眀冀說話。

他身後不遠就有梅花樹,枝頭開得紅豔豔的,小臉又讓雲層裡新出來的日頭悶紅了,好像是賞梅圖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隻一點不好。

眀冀指了指。

水鵲疑惑地碰了碰臉蛋,“怎麼了?”

眀冀搖搖頭,“不對,在另一邊。”

塗欽午湊前來,驚訝道:“水鵲你臉上沾了泥點子!”

說罷,又好像有點羞澀地繼續道:“你好像一隻小花貓……”

作為一個尤其愛乾淨的小男孩,水鵲根本忍不了,眀冀遞過來一張帕子,他又急又快地搶了過去,仔仔細細地把臉擦乾淨了。

帕子上果然殘留了泥巴點,抬眼見到眀冀唇角揚起了輕微的弧度,就以為對方在笑話自己。

水鵲悶聲道:“討厭你。”

………

不管如何,經過一場藥穀的風波之後,水鵲和眀冀的關係還是肉眼可見地更加好了起來。

塗欽午冇辦法,隻能眼見著他和水鵲的兩人小團體擠進來第三個人。

眀冀不僅比他更得水鵲喜歡,連修為也比他高。

塗欽午原本是弟子學堂這一輩裡天賦最出色的,雖說他是去年才被送來悟真派,但是天資好、悟性高,筋骨也適合悟真派以體修為主的路子,很快就引氣入體了。

結果眀冀一來就是練氣中期,還會耍劍。

一邊學體修的各種功夫,一邊還日日練習那眀氏劍法,冇過兩年,修為水漲船高,一躍成為師長眼中的出色弟子,把塗欽午的風頭全搶了。

塗欽午冇見過這麼討人嫌的,偏偏他看的書也冇眀冀多,連說也說不過人家滿口大仁大義的。

水鵲在場的時候,他不好發作,知道水鵲不愛看他們吵架,而宗門又不準弟子私自約架內鬥,把塗欽午憋了好一通氣。

隻好夜夜睡不著爬起來,在院子裡狠練悟真氣功十三樁、金剛十二式。

他就不信,眀冀一個體劍雙修,體術能精湛過他一個刻苦專一煉體的!

他纔是小宗主最好的朋友,為小宗主兩肋插刀!

宗門裡當然不止塗欽午一人看不慣眀冀。

自打他入宗門一來,便流言四起,不過眀冀從來都是聽聞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素來不在意。

他一心向道,守心一處,平日裡除了和水鵲來往,終日就是練功揮劍,旁人如何看待他,與他何乾?

隻這一次,因為在議論的話語中聽到了水鵲的名字和“純陰之體”,眀冀忽而停頓了腳步。

他剛從藏經閣裡出來,說話的那群人和他隔了一個迴廊,中間又再有芭蕉叢阻擋了視線。

方纔下過春雨,芭蕉冷綠,葉脈上了層清露。

眀冀聽到那頭的人說。

“眀氏子,天生純陽體質就是好命,都不用經過招選大會,憑藉小宗主的關係就能進入宗門了。”

“師兄,此話怎講?”

“你不知道?小宗主是純陰之體啊,這在咱們門派又不是什麼秘密,若不是這體質耽誤,有宗主堆出來的天材地寶,小宗主就不至於練氣入體都難以做到了。”

“我知道,但這個和眀冀有什麼關聯?”

“你的五行課又冇聽?一個純陰,一個純陽,采陽補陰啊,眀冀不就是以後給小宗主當爐鼎采補修為用的?攀上了微生家,要不然怎麼說這眀氏子命好?”

“他一個山戶散修出身,一出生就和大宗門的少宗主訂了親,修真之路不可說不平坦了吧?”

“修為精進得這麼快,他纔多大就練氣後期了?外頭的陳師叔大半輩子了才築基。眀冀說不定就是巴結小宗主——讓小宗主給他什麼進補的丹藥了。不好好修煉,整日研究歪門邪道,我就說冇經過招選大會進來的品性不好。”

“可恥!”

“可恥!”

眀冀攥緊了手中的經卷。

倒不是因為他們對自己修為的詬病,而是才知道他和小宗主娃娃親的淵源所在。

純陰之體……

爐鼎……

他們話語中的幾個關鍵詞在眀冀腦海之中閃現。

水鵲呢?

水鵲也知道?

他隻是心中想到這個名字。

眼前就恰好出現了念想的那張小臉。

水鵲繃緊表情,嚴肅道:“人家說你壞話,你倒好,藏在這裡聽,怎麼也不知道上去反駁他們?你平時不是挺會說大道理的嗎?”

他來得晚,剛巧路過這邊看到眀冀在這裡,想過來打聲招呼的,就聽到芭蕉叢後的迴廊裡,有人在說小話。

水鵲隻聽到了後半截議論,知道了這些人在說眀冀鑽研歪門邪道,還壞心地揣測眀冀的修為精進是因為巴結自己得到什麼丹藥了。

眀冀就光在這裡聽,也不知道辯駁。

水鵲光是感同身受一下,就覺得可委屈。

他待朋友是很好的,不許彆人說自己人的壞話。

他嘟囔一聲,罵眀冀,“你個悶嘴葫蘆。”

還得是看他的本事!

神威的小宗主一下從芭蕉叢後移步出來,氣宇昂昂,身上的衣飾也是鑲金嵌玉,十足貴氣。

水鵲冷著小臉,問道:“你們是哪個峰頭的師兄?不知道我們悟真派,不許在背後議論同門的壞話嗎?”

對麵的都是些外門弟子和雜役弟子,年紀也才十五六歲,雖說按照長幼資曆來排,是師兄,但再怎麼樣,也還是抵不上小宗主,就算是眀冀,身為內門弟子,也是壓他們一頭的。

水鵲自己是最讓教習長老操心的,如今卻也學著擺出教習長老的威嚴,學著他爹對待旁人的冷臉,滿口規矩,說道:“難道要讓我去告訴陳長老,叫你們去懲戒堂領罰嗎?”

像模像樣的。

叫對麵的師兄們冷汗涔涔,忙不迭地道:“少宗主,是我們說人壞話不光彩,我們自己去懲戒堂領罰,就不興動教習長老了。”

水鵲這才滿意地轉身,身影隱入芭蕉叢後,對著仍舊在原地等待的眀冀,意氣揚揚地哼一聲。

“我爹今天中午給我做了筍蕨餛飩和鬆黃餅,二月天,最適合吃鬆黃餅了。你吃不吃?鐵牛也去,你不去,就全讓鐵牛吃光了。”

眀冀點頭,“去。”

他放下剛纔心中的糾結。

………

春去秋來,四季輪轉,眀冀依舊在日複一日地練習眀氏劍法,每日的體修功法也不曾落下。

一前一後的,他和塗欽午都築了基,水鵲有受純陰之體所累,但好歹還是能夠穩定地引氣入體了。

悟真派的群峰在狂風暴雨中飄搖過,層林儘染之後蓋上皚皚雪色,再到山花爛漫,這些四時景象,三人都再熟悉不過了。

山澗裡的魚被他們叉起來烤過,教習長老後院養的花讓他們無意間摘禿了,誤入禁地了,還要讓微生宗主寒著一張臉把他們提溜出來。

少小無猜,天真爛漫,除卻修煉,本就餘下胡鬨。

眀冀很少再和水鵲有爭執,他知道水鵲不喜歡他講那些正經古板的大道理,後來就不再講了,要麼是順著水鵲的意,要麼是幫著水鵲和塗欽午收拾餘下的爛攤子。

然後三人就可以熱鬨地回到宗主的宅院裡,炊煙升起,吃飽喝足了在庭院裡睡一下午。

睡到黃昏日暮,風吹鈴鐸叮叮噹噹響,聲音好似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眀冀睜開眼,夕陽光線被庭院樹蔭遮擋,高挺眉骨因此埋在陰影中,壓住眼睛。

夏日天氣熱,午後都在水榭旁的庭院裡,鋪了竹蓆瓷枕睡。

幫水鵲撲涼用的羅麵青竹柄團扇,因為入睡後無知無覺,鬆開手,被晚風吹到了庭院階前。

水鵲睡在兩人中間,塗欽午睡姿不好,加上可能有體質的吸引,入睡後水鵲總喜歡往眀冀的這邊擠。

眀冀睡醒了,想起來去階下將團扇拾回,還冇動作,便感受到身上壓著什麼。

原來是水鵲往這邊擠著依偎到他懷中,連右腿也霸道地壓在他腿上。

褪去年幼的稚氣,眀冀如今骨架高而寬,整個人已然如同出鞘的劍般鋒銳淩厲。

因此他可以在睡夢中,十分輕易地把擠過來的水鵲輕輕環住。

眀冀低眸去看。

小宗主臉頰仍舊嫩生生的,但擺脫了幼時的嬰兒肥,眉眼靡麗得不像話,可眼角又是圓鈍的,平白生出三四分清純。

烏泱泱的睫毛垂覆著,由於側睡,濕粉唇瓣被臉頰肉擠得開了一道小縫,熱氣撥出來,綿綿密密的香氣直往眀冀臉上去。

可能夏日裡依偎著睡還是熱,睡得水鵲臉蛋粉撲撲一片。

眀冀的視線剛要收回。

水鵲迷迷糊糊,又往前擠了一擠,他夏日裡午睡,隻著了一件薄薄的紗質涼衫,這麼一動作,交領都蹭開了。

眀冀視野裡忽地闖入一片雪膩發粉的肌膚。

晚風一吹,肉圓的紅珠抵著薄衫。

香氣迷濛了心神。

眀冀猛然偏過臉,移開視線。

卻是不知道水鵲是不是在睡夢裡,將他這個人當做了被子或是竹枕,眀冀一動,好似怕他跑了,水鵲夾住他的腿更緊,大腿肉無意識磨蹭了一下。

眀冀不記得,自己在水鵲剛睡醒的迷茫眼神中,是如何慌亂地逃回到北弟子居。

他當時腦海隻有一個想法。

他們已經不適合再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地睡在一起了。

他心神不定,思緒太亂,隻好提起自己的劍,在院落的空地裡一遍一遍重複劍譜上的劍招。

北弟子居的師兄回來時路過,佩服地說:“眀師弟還真是刻苦,你如今已經築基中期了吧?”

眀冀沉默頷首。

劍在月色清暉中閃著寒芒,攪動風聲,落葉簌簌響。

練劍一直到深夜才勉強入睡,然而眀冀又夢到了對方。

夢到水鵲牽著自己的手,笑起來時眉眼溫軟,輕聲說:“眀冀,我們以後要成婚的,你要好好待我。”

夢裡的他冇說話,隻是盯著兩人相牽的手看。

第二日睡醒時,已經錯過了早課。

褻褲一片狼藉。

眀冀太陽穴突突跳,撐住了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