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鏡花水月(五)

這封信在櫻珠的木妝奩盒子裡躺了許多年。直到某一日,周玉福無意得見,才問起。然而櫻珠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含糊著,可有一個景象卻浮現在腦海裡。

那是她來到洞溪村以後見到的第一場雪,白茫茫一片,覆蓋了一切。

山、水、田,都陷在一片純白裡。

“那是一場雪。”

她的話困惑了周玉福。

可是櫻珠自己確實知道,這場情竇初開的大雪正是掩埋了所有的所有,萬千的生靈都寂靜著,隻剩下她一個。

她狼狽地在一片白光中尋找前行的路,但那些腳印車轍都已被埋藏了。

她記得大雪之前人們還在敲鑼打鼓地準備冬藏,可第一片雪花落在黃色的皮膚之上後,就連聲音也匿跡了。

她確信了,那就是一場雪。

雪花是阿爹靈魂深處永無止境的貪慾。

她想,她應該早些清楚的,冇有一個冬天隻會下一片雪,而且,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時候,悄然無聲。

在櫻珠阿爹失蹤了三日後,他突然乘著牛車回了家。

他已全然恢覆成之前的模樣,頭髮乾枯散亂,在胸前背後成著縷,臉上黑一塊黃一塊,還蹭著不知什麼的汙穢。

他坐在院中草榻上,閉著眼,彷彿睡了,頭一點一點的。

他失蹤的幾日,櫻珠冇出門尋他。

村子裡有關他的議論也停止在“他又上街耍了”,過不了幾日,新鮮的事情出爐,村中大夥的閒言碎語已然變成了“誰去敲了村裡寡婦小花的門” “誰家的地旱了” “誰家要娶親”。

在街上碰見櫻珠阿爹已不再是稀奇事,急得上火的似乎隻剩下安娘。

安娘日日在田頭守著櫻珠。櫻珠一扭頭就能瞧見,田邊的小樹下,她穿著花布衣裳探著頭張望著。每每視線交錯的刹那,櫻珠總是挪開目光。

安娘絞著手帕要同櫻珠說話,可櫻珠卻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麼,隻好快步離去,徒留安娘追在身後。

直到某一日,安娘站在櫻珠家門口。

櫻珠拎著竹籃,準備低著頭匆匆進門時,安娘那雙細嫩白皙的手攔住了她。

櫻珠抬頭就撞入安娘那焦灼的眼神裡,而眼前的人愈為她擔憂,她心裡的那種懦弱就愈發地瘋長,直到最後徹底封住了她的嘴巴。

“你到底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安孃的聲音細弱但堅定,她抬著胳膊,問道,“你知道他找我哥哥找了幾次麼?”

櫻珠彆開了眼神。

“他看得見你,卻找不到你,像是發了瘋。他來找我哥哥,隔著窗子問我,能不能同你說上話。可你也知道,這幾日你在路上都避著我與他走。他知道你看了那封信,可你又為什麼不說話?”

櫻珠默然。她走進門,關上院門,插上門閂。

然而,隔著這樣一道薄薄的木板,安孃的聲音如細絲般穿縫而入,因為震撼櫻珠而清晰:“你恨我。”

“你恨我那日同你說了你阿爹的事,對麼?因為你同我說過,你阿爹會好好照料田地,會好好的跟你過日子。可是,我告訴你,我哥哥在賭坊附近又瞧見了你阿爹,你生氣了。那些他說過的話,都再不能成真了。所以,你恨了我。”

“你恨我不是因為我說了假話,你恨我是因為你知道那是真話。因為是真話,所以才值得恨。可是,你恨我不要緊,你連那個喜歡你的人也要恨嗎?”

櫻珠的動作停滯了。最終,她還是放下了門閂。她打開門,這扇門因為年久的風吹日曬而吱呀作響,櫻珠在一片陰影之中對上了安孃的眼神。

“你不必再來了。”

櫻珠像逃一樣地關上了門。

當沉重的門閂被推上木門的那一刻,她的心裡知道她正在關上這扇友情的大門。

可是她吐不出來什麼,哪怕是最簡單的我冇事都無法從齒縫之中溢位一個氣音,她也想神色如常地回覆他人,可是她比誰都清楚,她的世界正在一分一秒地坍縮,正如朝升暮落的太陽的速度。

安娘在門外敲門,一麵敲一麵問:“櫻珠!你真的甘心嗎!”

櫻珠捂起耳朵,抱著頭,如同過街老鼠一般躲進了屋子裡。

她不敢再聽見什麼,也不想再見到什麼,除開這間屋子,她無路可去。

她撲一般地衝到家裡的米缸邊,顫抖著身體打開阿孃留下的那隻妝奩匣,裡麵裝著櫻珠阿孃的銀簪子和櫻珠阿爹帶回來的櫻桃絨花,她一手握住一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她拚了命地把這些東西往心口按,直到感覺手中的那些東西都變了形,才緩過勁來。

櫻珠呆呆地看著,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