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實掉溝裡去了
老支書田景陽的老伴幾年前因病去世,孩子一直在市裡工作,幾次想接他進城生活,都被他婉拒了。他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一輩子習慣了鄉下的自在,突然讓他去城裡,反倒不適應。
孩子們過完年相繼離開,如今疫情管控嚴格,出門不便,老支書家裡餘糧已盡,連著好幾頓隻能米飯就鹹菜應付。兒子得知後心疼得厲害,在微信群裡看到馬蓮家提供送貨上門服務,便趕緊聯絡韓老實,訂購了一整車物資,請他務必給父親送去。
韓老實瞅了瞅手裡的賬單,對馬蓮說:定了這麼多,老田大哥一個人得吃到出正月吧
馬蓮接話道:都是孩子的一片孝心。要不是疫情回不來,估計早把老田三哥接進城了。
我得趕緊給老田大哥送過去,韓老實邊說邊收拾,聽說他鹹菜就飯,都對付好幾天了。
馬蓮不想再聽他多聊,擺擺手催道:快去吧,快去吧,路上當心。
韓老實照著清單,把給老支書備的貨一樣樣搬上三輪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最後那捆芹菜和一闆雞蛋實在沒處擱,隻好小心地放在自己腳邊。
他騎上車,朝老支書家駛去。腳下就是脆生生的雞蛋,剎車也在那兒,他一路都格外留神,生怕碰碎了。去老支書家得經過一段上坡路,眼下積著層薄雪,泛著冷光。車上的貨沉,坡又陡,他不把油門擰到底,車輪根本咬不住地。三輪車悶吼著,艱難地往上爬。
眼看就要到坡頂了,車身卻猛地一歪,陡然失了控,順著坡道就往下滑溜。韓老實心裡一慌,腳下意識地想找剎車,可電光石火間又記起那闆雞蛋——這一腳下去怕是全完了。就這猶豫的剎那,三輪車已經徹底失了平衡,歪歪扭扭地衝出路沿,連人帶車,翻進了路旁樹林的深溝裡。
韓老實癱在溝裡,半晌纔回過神。一車貨連同三輪一起翻進溝中,整闆雞蛋摔得稀碎,蛋液混著泥土沾滿了褲腿。臉上擦破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帽子早不知飛哪兒去了。他幾次咬牙想扶起車子,卻根本挪不動分毫,最終洩了氣,癱坐在狼藉裡。路上空蕩蕩的——村裡正嚴控出入,連個人影也瞧不見。溝底的他滿身狼狽,真是喊天不應,叫地不靈。
韓老實自己實在沒法子,隻得先回家搬救兵。他一進屋,馬蓮正在竈邊忙活著做飯。因為二芹的月份越來越大了,老兩口吃兩頓還行,可二芹必須得加餐。馬蓮一擡眼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一緊,也顧不上多問,趕忙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過來,幫他把沾滿泥雪和蛋液的外套脫下,又拿毛巾輕輕擦他頭上、臉上的雪沫和汙跡。
直到給韓老實換上一身乾淨衣裳,馬蓮這才緩過神,拉著他問:這是咋整的?出啥事了?
韓老實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馬蓮聽得後背直發涼,手心冒冷汗。她一把攥住韓老實的手,聲音都變了調:老頭子,這活兒咱不送了!明天就把超市關了……都怨我,光顧著掙點錢,差點把你都搭進去。萬一今天真出點啥事,你叫我往後怎麼活?話沒說完,眼淚已撲簌簌往下掉。
韓二芹在裡屋聽見動靜,挺著肚子趕忙走出來。一見父親臉上掛著傷,再聽說是翻車掉溝裡了,眼圈也跟著紅了。韓老實看娘倆哭成一團,連忙咧嘴笑笑,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疼安慰道:“沒事兒,老姑娘!爸就是路滑沒穩住,出溜了一下。你看,這不挺好嘛?”說著,他還故意在原地慢慢轉了個圈,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動作有點僵。
韓老實說完就要往外走,卻被二芹和馬蓮一左一右急忙拉住。
爸,您臉都傷成這樣了,還要去哪兒啊?二芹拽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老閨女,我那三輪車跟一車貨還在溝裡撂著呢,得趕緊弄出來啊!韓老實急著解釋,青菜再不收拾該凍壞了,雞蛋也得重新補一闆,全都摔碎了……
馬蓮緊緊拉著他另一隻胳膊:老頭子,你就安心在家待著,三輪車的事我來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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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實拍了拍馬蓮的手,語氣軟了些,卻還是堅持:沒事,我一點點慢慢挪,能整出來。
馬蓮沒等韓老實再開口,就一把將他輕輕推坐到炕沿上:你就老老實實躺這兒,三輪車的事,我去找人。
韓老實撐起身子還想下地,又被馬蓮按了回去。見她態度堅決,韓老實隻好嘆口氣:現在村裡管得嚴,誰出得來?你能有啥辦法?
你聽我說,馬蓮給他掖了掖被角,你去三哥家,是不是得從下冰口那個坡上去?你準是摔進坡邊那片樹林溝子裡了吧?那塊兒離春山在村口守的簡易房不遠。我過去一趟,替他看會兒崗,讓他抽身幫你把車和貨弄上來,不就妥了?
韓老實聽了這話,心頭一鬆,這才踏實躺下:行,那你去吧……好好跟春山說說,麻煩人家了。
馬蓮一邊朝村口趕,一邊給黃金貴打電話說了情況。黃金貴一聽,當即開車往徐三懶看守的簡易房去。
馬蓮到了村口,徑直走向徐三懶那間簡易房。徐三懶見她來了,趕緊從屋裡迎出來。
春山,這兒冷不冷?飯夠吃嗎?不夠我讓劉曼再多帶點來。
嬸,夠吃,也不冷。這兒有電暖器,還有張床呢,躺著就能瞅見村裡來沒來車。
春山啊,嬸想請你幫個忙。你叔騎三輪掉溝裡了,他年紀大弄不動,我也搬不了。你替嬸去把三輪和車上的青菜啥的拽上來行不?我在這兒替你看著村口。
兩人正說著話,黃金貴也開車趕到了。見馬蓮一臉焦急,他寬慰道:老姑,你別著急,在這兒替春山看會兒,我倆去就行。
黃金貴和徐三懶趕到現場,看見翻在溝底的三輪車,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黃金貴嘆道:老韓姑父真是福大命大,這要是被車壓到底下,可就懸了。兩人合力將三輪從溝裡擡了上來,又把散落一地的貨物一樣樣撿起裝好,隨後一起給老支書田景陽送了過去。
最後,徐三懶把三輪推回韓老實家。韓老實看著車身摔得歪歪扭扭、漆也刮花了大片,心疼得直皺眉。馬蓮上前拍拍他的胳膊,輕聲勸道:別光心疼車了,人平安比啥都強。
黃金貴看了看韓老實的傷,開口道:老姑、老姑父,這麼著——從明天起,我每天開車來三趟。你們把各家要的東西提前整理好,我負責送去。不能再讓老姑父騎車去送了,太危險。
韓老實搓搓手,有些過意不去:金貴,這咋好意思總麻煩你……
黃金貴一聽,故意闆起臉:老姑父,您說這話不就見外了嘛!這哪是麻煩,您這不是埋汰您二侄嗎?”他語氣又緩下來,“就這麼說定了,等這波疫情過去,管控鬆了,您可得安排我好好喝頓酒!
韓老實連忙點頭:金貴你看你,憑咱爺倆這關係,就算你不幫忙,老姑父能不也的請你喝酒?
行了,老姑、老姑父,那就這麼定。黃金貴幹脆利落地安排,明天起我早九點、下午一點、晚上五點各來一趟。今天我先回去,你們也趕緊歇著。老姑父,您進屋躺著好好緩緩,看您摔得這一身……
他邊說邊往外走,招招手,這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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