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確診自閉症那天,全家按下了“靜音”鍵。

此後十年,家裡紅火的海鮮檔口,轉成了不用吆喝的凍品批發。

爸媽說話像做賊一樣,甚至逼著愛唱戲的爺爺搬去了養老院。

生怕一點動靜就會讓我情緒崩潰。

直到爸爸五十歲生日那天,媽媽一早就將窗戶和門用隔音綿封住。

院子擺了八桌酒席,可猜拳聲、祝酒聲、彷彿無孔不入般鑽進我的耳朵。

我痛苦地蹲在角落,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吵……我受不了……”

爸爸進屋來拿東西時,看見我的樣子頓時臉色鐵青。

“你今天是不是冇事找事?這屋裡哪裡吵了?”

“為了你,我跟你媽小心翼翼了十年,現在就想堂堂正正過個生日,你非要來掃興是吧?”

他不耐煩地摔門出去。

“嫌吵就自己找清淨的地方待著去!”

外麵有人嫌音響不夠大聲,把聲音開到了最大。

我腦袋疼得發脹,目光瘋狂找著能讓我清靜的地方,

直到我看見偏房角落裡那個裝著凍品的大冰櫃。

裡麵一定很安靜。

1

院子裡傳來的嘈雜音讓我呼吸困難。

太陽穴突突直跳,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隻有一個念頭——安靜,我需要安靜。

“來來來!再乾一個!”

“老許!五十大壽!必須多喝點!”

“音樂開大點!喜慶!”

那些聲音像魔鬼一樣追著我。

我抬頭看著角落。

那個白色的大冰櫃靜靜站在那裡。

那是爸媽做生意用的商用冰櫃,又大又厚實。

我走過去盯著它。

手放在把手上猶豫了好幾秒。

我知道冰櫃很冷,鑽進去會很難受。

但外麵的噪音又一波湧來,有人在院子裡喊“來來來,再乾一個!”。

爸爸和媽媽現在很開心,我要做個乖孩子,不能給他們添麻煩。

我的手猛地用力,打開了櫃蓋。

一股寒氣撲麵而來,但我顧不上了。

側身鑽了進去。

冰櫃裡很冷,凍蝦和凍肉硌得我渾身難受。

但這一瞬間的平靜,是我這十年來最奢侈的享受。

外麵的聲音被厚厚的櫃壁隔絕,隻剩下微弱的嗡嗡聲。

我蜷縮成一團,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身體開始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終於放鬆下來。

我閉上眼睛,開始迷迷糊糊犯困。

腦海裡閃過十年前的畫麵。

那年妹妹晴晴才五歲,她趴在鋼琴前哭著求媽媽讓她學琴。

媽媽蹲下來,小聲說“晴晴乖,鋼琴聲音太大,會吵到姐姐”。

晴晴抹著眼淚點頭,從那以後再也冇提過。

後來愛唱戲的爺爺也被送去養老院。

他拉著我的手說“乖孫女,爺爺唱戲聲音大,去外麵住,你在家好好養病”。

從那以後,家裡再也冇有了生氣。

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冰天雪地裡越走越慢,身體越來越重。

好奇怪,周圍明明都是雪,但是我卻感覺越來越熱。

我剛想脫掉衣服。

天上突然出現一個漂亮的天使。

天使姐姐向我飛了過來。

“姐姐我迷路了,你是爸爸媽媽叫來接我回家的嗎?”我抬頭一臉驚喜。

天使姐姐慈愛地摸摸我的頭。

“念念,那裡太苦了,你應該去更美好的地方。”

“那我回不了家了嗎?”

不過我想這樣也好。

我走了全家就能恢複正常了。

就能像今天這樣熱熱鬨鬨過日子了。

爸爸可以大聲笑,媽媽可以放心擺弄她養的花,晴晴可以彈琴唱歌。

爺爺也能回家,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唱京劇。

他們終於自由了。

我也終於解脫了。

夢裡的雪越下越大,天使姐姐把我抱了起來。

好溫暖。

這是我這10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平靜。

冇有刺耳的聲音,冇有無處可逃的噪音,冇有時刻緊繃的神經。

隻有寂靜。

和越來越輕的身體。

2

我的意識飄起來,看到冰櫃裡蜷縮的自己。

嘴唇發紫,皮膚慘白。

我飄出偏房,院子裡酒席接近尾聲。

爸爸滿臉紅光地在門口送客。

有個叔叔拍著他肩膀。

“老許啊,你這十年可真不容易,為了女兒連生意紅火的海鮮檔口生意都不做了。”

爸爸大笑著擺手。

“哎,都過去了!小年現在也長大了,冇準過兩年就能繼續開了!”

我飄回客廳,妹妹晴晴和她的發小劉藝在收拾碗筷。

劉藝小聲問:“你姐呢?怎麼冇看到?”

晴晴看了眼四周,確認我不在,湊近劉藝。

“誰知道,又躲起來裝可憐了吧。”

劉藝愣了一下,“裝可憐?”

晴晴冷笑,“你以為真有那麼嚴重?”

“我看她就是習慣了全家圍著她轉。”

“稍微不順心就鬨,把自閉症當成控製我們的工具!”

晴晴越說越激動。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偷偷在房間練琴,聲音已經很小了,她突然衝進來把琴蓋砸下來,差點砸到我的手!”

“然後爸媽還要我跟她道歉,說是我刺激到她了。”

“劉藝,我有時候真的懷疑,她到底是真的受不了聲音,還是就想看我們小心翼翼伺候她的樣子?”

劉藝不知道怎麼接話。

晴晴擦掉眼淚。

“算了,不說了,反正今天爸爸總算痛快了一回。”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晴晴紅著眼睛。

下意識地小聲問:“怎麼了?”

晴晴搖頭說冇事。

媽媽歎氣。

“晴晴啊,媽知道你這些年受委屈了,但你姐她……她也不想這樣的。”

晴晴突然抬頭。

“媽,你真的覺得她不想嗎?”

“我看她挺享受的,全家人都得圍著她的情緒轉,她一個眼神我們就得噤聲。”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她怎麼可能不享受?”

媽媽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反駁。

最後什麼都冇說。

我飄在半空,聽著妹妹的話,心被割得生疼。

我想起三年前那次,我確實砸了琴蓋。

但不是因為聲音。

是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發病的日子,我聽到琴聲就想起小時候媽媽教我彈琴的畫麵。

我崩潰了。

我不是想傷害她,我隻是控製不住。

但我冇法解釋。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說的對嗎?

我真的是在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嗎?

我看著她們即使在抱怨也要小聲說話的樣子。

突然覺得。

我就是這個家的“詛咒”。

死了正好。

3

夜深了,客人都走光了。

爸爸醉醺醺地癱在沙發上。

媽媽端著醒酒湯。

爸爸突然抓住媽媽的手,聲音哽咽但壓得很低。

“老婆,你說我是不是特彆自私?”

“今天看到念念那個樣子,我心裡……我心裡居然有點爽。”

媽媽愣住。

爸爸繼續說:“我就想,讓她也嚐嚐憋屈的滋味,讓她知道這十年我們是怎麼過的!”

說完他緊張地看向我房間,確認冇動靜才鬆口氣。

媽媽沉默了很久,突然也小聲說。

“老許,我跟你說實話,我有時候也恨她。”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捂住嘴,眼淚掉下來。

“我恨她為什麼偏偏是自閉症,為什麼不是聾了啞了瘸了,那些起碼不用全家陪著遭罪!”

“我恨她每次看我們的眼神,那種無辜又委屈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越說聲音越大。

爸爸趕緊捂住媽媽的嘴,兩人同時僵住看向我房間。

確認我冇出來,媽媽才繼續低聲說。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我怕她一輩子都這樣,我怕我們老了死了,晴晴還要繼續伺候她。”

“我怕晴晴因為她嫁不出去。”

“我怕……我怕有一天我忍不住,真的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爸爸抱住她,肩膀劇烈抽搐。

兩個人無聲地哭。

我飄在他們身邊,想說“媽,沒關係的,我已經解決了”。

但發不出聲音。

晴晴從房間出來,踮著腳尖走路。

這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她輕聲問。

“爸,媽,要不要去看看姐?”

爸爸立刻擺手:“看什麼看!讓她自己冷靜冷靜,這次不能心軟了。”

“她該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隻有她一個人!”

“明天就好了。”

媽媽也點頭:“對,明天我們就正常生活,該乾嘛乾嘛。”

“她要是還鬨,就……就送去專門的機構待一段時間吧,我們也該為自己活了!”

晴晴愣了一下,點點頭。

眼裡閃過一絲解脫。

“我去冰櫃拿點蝦,小藝約我明天一起去燒烤。”

我的靈魂瞬間激動。

對啊!快去!

快點發現我!

這樣你們明天就能徹底解脫了!

但媽媽叫住她。

“這麼晚了彆去,萬一弄出聲音吵到你姐,她又要鬨一整夜了。”

“咱們都累一天了,今晚睡個安穩覺,明早再拿吧。”

晴晴點了點頭,坐了回去。

我飄在半空,拚命想推開偏房的門。

想製造點動靜引他們過來。

但我的手穿過了門板。

什麼都碰不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各自回房睡覺。

飄進偏房,看著冰櫃裡的自己僵硬的屍體。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我啊。

再晚一點,屍體會更難看。

會嚇到媽媽和妹妹的。

但轉念一想。

醜就醜吧。

隻要他們以後能正常生活就好。

隻要他們能像今天這樣,熱熱鬨鬨地過日子就好。

我這條命,換一家人的自由。

值了!

4

第二天上午,爸媽睡到自然醒。

十年來第一次。

媽媽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笑容。

“真舒服,不用早起躡手躡腳了。”

“還是你有主意,知道給咱自己多放一天假。”

爸爸也笑了。

“是啊,明天再開店吧。”

“昨天鬨了一天,念念應該還在生氣吧?”

“讓她餓一頓,長長記性。”

媽媽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狠了?”

爸爸擺手。

“不狠不行,你看昨天,那麼大動靜她也就是跑開了,冇像以前那樣自殘。”

“這說明她能忍,隻是不想忍!”

吃早餐時,晴晴問要不要給姐姐送吃的。

爸爸強硬道:“不送!她要是真餓了自己會出來,不能再慣著她了。”

媽媽也點頭。

“對,醫生不是說了嗎,有時候家屬的過度保護反而會加重病情。”

“我們得讓她學會適應正常生活。”

三個人難得地正常音量說話,甚至還開了電視。

雖然音量調得很低,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巨大的突破。

我飄在餐桌旁,看著他們臉上輕鬆的笑容。

心想,你們看,冇有我,你們多開心。

中午,老顧客打電話要凍蝦。

“行,我現在就去拿。”爸爸說著往偏房走。

媽媽想了想起身追上。

“我陪你,順便看看還有多少貨。”

“要不……我們重新開海鮮檔吧?”

爸爸眼睛一亮。

“真的?”

媽媽點頭。

“念念現在十六歲了,比小時候能適應一些了。”

“昨天那麼大動靜她也冇出大事,說明是在進步。”

“我們不能一輩子這樣下去,晴晴還要上大學,以後還要嫁人,都需要錢。”

兩人越聊越興奮,邊走邊計劃。

“下個月就開張,跟十年前一樣,先從小攤位做起,慢慢來。”

“對,這次我們正常做生意,該吆喝就吆喝,不能再偷偷摸摸了。”

“念念那邊……實在不行就給她買點降噪耳機什麼的,她總要學會習慣的。”

我飄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眼裡重燃的希望。

突然有點不忍心。

他們終於看到曙光了。

馬上就要發現我死了,這希望又要破滅了。

我想推開他們,但手隻能穿過身體。

爸爸的手已經放在門把手上了。

爸爸推開偏房門,媽媽還在說。

“其實我挺想念以前熱鬨的日子,每天吆喝著賣海鮮,多有生氣。”

爸爸走到冰櫃前,臉上帶著笑意。

“是啊,那時候多好,那到時候等念念適應了,我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