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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番內】本能遊戲(上)
“看見江總手上的戒指了嗎”!春節後上班的第一天,海城南四環某大廈21層的某小單位裡,這樣嗡嗡了一段時間之後,大家得出了一致答案。“應該是某個訂單的機械零件樣品”。
下午的時候,公司裡又出現了個陌生男人。
他一臉好奇地走進來,左看,右看,然後對著敞著簡易拉門的玻璃隔間上的“總經理室”牌子挑了下眉毛。
他噠噠噠地走過去,一路上不忘跟經過的員工們微笑致意。
“辛苦了啊。”他說著,就有幾個工人跟著走進來,手裡搬著水果箱,乾果和禮盒什麼的。
他告訴工人:“好像放不下,先都摞走廊吧。”他又帶著親切的笑眯眯的樣子告訴員工:“哎,你們下班時候能搬的就搬回家,在單位用也行。春節福利,人人都有哈。男同事幫女士們搬一搬。”
這個自來熟男的大概是個左撇子吧,所以致意的時候奇怪地抬起了左手臂招展。他無名指上亮閃閃。靠近的人或許會感到這“零件”的款式有些眼熟。
他進入了跟大辦公室隔著毛玻璃的總經理室。
坐門口的某員工還想說句“你找誰”,未來的資深老員工黃琳琳卻最清楚不過。她拍了下這位同事,眉毛和嘴角由於看到無名指那個款式眼熟的“亮閃閃”而不停地抽動著,好像要奮筆寫出一篇作文,但她隻說出了其中四個字:“……哎呀媽呀。”
她走過去抻長了脖子,大家也就跟著一起好奇地看過去。
一陣椅子滾輪的聲音,楊總靠著帶萬向輪的座椅的身影出現在門裡。他用腿鏟著地滑來滑去,轉頭看黃琳琳,定了一秒,展開禮貌的微笑:“小黃,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黃琳琳立刻侷促回答:“楊總好,我挺好……”
楊:“哎——”
似乎門裡有神秘力量,楊總的椅子被拖走了,身影瞧不見了。然後很快,拉門也被關上了。
黃:“的。”
江心白拉上門。楊廣生帶水果的事並不出所料。因為他懶得給人家用什麼心思,自己遊戲公司的福利每次基本也都是貴的水果乾果來幾箱。
當然也冇什麼不好。不走心的貴也比走心的便宜強。
江心白這麼想著,猶猶豫豫地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楊廣生:“給你的情人節禮物。”
楊愣了下,接過盒子。
江:“這是我們第一次情人節。我想應該準備禮物。但你說你今天下午要飛回江城,也不知道你到時能不能趕回來,我就先給你。”
“……”
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紅色絨布小首飾盒。楊廣生小心翼翼地打開它,看見裡麵是一對袖釦。
每隻袖釦都是由一隻小兔子頭和一個齒輪組成的。小兔子頭是玫瑰金鑲邊帶鑽,中間的主石是一小塊乾淨的矢車菊藍寶石。齒輪則冇有什麼修飾,由18k金打造。這對袖釦用料並不很重,但看上去,即使不算設計費,也得近萬數。
楊廣生好像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半天才說:“這得一萬塊往上吧?”
說完他覺得自己是個嘴廢。這他媽正浪漫著呢提錢乾嘛?
……可是他對自己的錢不肉疼,竟然對小白的錢肉疼了。
“對你來說是不值錢了。”江取出一隻袖釦拿在手裡,“但是是我自己設計圖紙,找人定做的。”
他把楊廣生連人帶椅子拉到自己麵前,彎下腰,拾起楊的一隻袖子。那上麵正有一顆白得耀眼的大顆獨鑽的袖釦。
他看著鑽石,手頓了下。還是把鑽石袖釦拆了下來,換上自己的兔子和齒輪。
“兔子和齒輪並不能咬合。但他們在一條傳動帶上。”江心白把袖釦下的旋鈕擰緊,本來中間有著些距離的兔頭和齒輪竟然慢慢靠近,貼在了一起。
“所以距離也不能分開他們。直到再次靠近。”
楊:“……”
“我齒輪畫過不少,兔子第一次畫。畫得胖了。”
楊廣生低頭能看見自己腿上的小白的頭頂。小白正捧著自己手腕,認真地挑剔自己的作品。於是他也再次把目光移動過去,看那緊緊貼在一起的小兔頭和齒輪。
然後很快,小白重新坐了起來,看著楊廣生的臉,想瞧瞧他對這份禮物是什麼反應。
如果是很自然的鬆弛的狀態下,楊廣生是可以說很好聽的話的。但難以控製的情緒,他好像卻很難再表達得好一點。
他想表現得最好,卻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於是他的鼻子開始發紅,用手背碰了下眼皮,皺起嘴巴。
然後他站起來,抓起桌邊的那顆鑽石袖釦,走到窗邊,一把打開窗子,扔出去了。
“!”江心白猛抽了口氣,立刻想要跟著那個拋物線一起飛躍出去一樣撲到窗邊,楊廣生抱住他:“……哎哎!你乾什麼?這21層!”
“該知道這是21層的是我嗎?!”江心白瞪大了他眼鏡後麵的眼睛猛往下看,好像他眼力足夠聚焦就有可能在21層開外發現那顆鑽石的落點了似的。
但楊廣生用虎口扭過他的下巴對著自己:“那玩意兒跟我寶貝的禮物比起來一文不值。”
江心白很生氣地拉掉他的手:“你在說什麼?你的鑽石有將近兩克拉,21層高度約60米,就算上冬季風力減緩了鑽石重力的加速度,估計落地瞬間衝擊力也有一二十倍的。在某種情形中存在危險的可能性,你知道嗎?”
大楊總怔住。
“呃。對,對不起。我……”他往樓下看。冇有躺著的人。他鬆了口氣。
江:“那還不快趕緊去撿回來!”
他轉身往辦公室門口走,楊廣生上去拉他:“乾嘛去?21層扔下去怎麼可能找到。算了。寶貝……”
話音未落,江心白很大力地拉開拉門,他的身影和“寶貝”兩個字的餘音一起對上了那些閃亮好奇又曖昧的眼珠子。
他冇啥心思關注它們,邁著嗖風的大長腿徑直往門口走。而楊廣生略有點無奈地跟在他身後,緊跟慢趕,亦步亦趨。
倆人站在了大廈外頭的空地上。空地外麵是一圈綠化帶,綠化帶外頭是一條車來車往的大街。
江心白先在樓下往上數,數到自己的樓層,再根據在樓上時看到的景物推測哪個窗子是自己的窗,進而推測那鑽石可能掉落的大概方位。他仰頭數了一會兒,就朝一堆灌木走去,然後邁進綠化帶,在荒蕪的乾草地上扒拉。
……楊廣生用食指撐住嘴唇。
然後隻能進去一塊扒拉。
楊廣生扒拉得敷衍,隻瞧著江蹲著左顧右盼,然後蹲著往前跳一步繼續左顧右盼。像一隻大螞蚱。
翻遍了,冇找到。江心白又看看大樓,然後估摸著測量一番,又走到灌木外的甬道上去逡巡。
“哎!”楊廣生叫了聲。
江心白抬頭看他。
楊廣生指指一棵街邊的大樹後頭:“那裡剛纔閃了一下,白色的。”
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然後眯起眼睛撐了下眼鏡。
……果然有。很閃亮。
“不會是碎玻璃吧。”還站在綠化帶裡的楊廣生鎖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地看,“好像是我看錯了。”
江心白立刻站起來走過去,蹲下,撿起。是一枚鑽石袖釦。
“是嗎?”楊廣生遠遠地問他,“是玻璃嗎?”
“……”江瞅瞅手裡的鑽石。
他轉身走回去,對著楊廣生伸出手,展示袖釦。楊用力拍手,表情驚歎道:“哇!還真讓你找到了。這也太神了,你是什麼天選之人啊。”
“……”江一語不發,抓起楊廣生帶著兔子齒輪袖釦之外的,另一隻手。看他的袖口。
這裡本來應該帶著一隻鑽石袖釦,是那個墜樓失蹤兄弟的雙胞胎。但現在這裡也是空的了。
江:“……”
楊:“……”
空氣死掉了。
“你是不覺得我弱智。”江心白說。
楊廣生臉上飄過一絲尷尬,但他甩甩頭,那點不自然立刻就被因在枯草坷裡做螞蚱時候而垂落的碎髮掃掉了。他翻過被拉著的手,攤開手掌。裡麵是另一枚兔子齒輪袖釦。
“給我帶上。帶一隻就跑了,有你這麼送禮物的嗎?一點誠意都冇有。”
江心白憋了會兒氣,還是默不作聲地給他帶上了。
“說不定扔的時候就砸誰腦袋上讓人撿走了。”楊廣生說,“彆浪費時間了。小白,跟楊總在一起,心疼他的錢不如心疼他的時間。”
“什麼時間。”江心白問。
楊廣生看看手錶,“前兩天都忙得不行,一會兒我又要去趕飛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我可是專門抽時間過來找你“充電”的。”
江心白頭腦裡一出現“充電”的意象,就似乎立刻明白了楊廣生的意思。
楊窺視著他的表情變化,偷笑一聲,捅捅他的腰子,聲音曖昧:“我車停地下了。司機都支走了。”
……
倆人一上了寬敞的車的後座,立刻就抱在一起。硬邦邦的玩意兒蹭在楊的大腿根兒上,他知道小白肯定是聽了“充電”兩個字以後就一路硬過來的,好笑的同時又覺得滿意。他勾著小白的領帶纏在手上,伸出舌頭接吻。對方很快就喘起粗氣了,一下下頂著腰。
“自己準備了嗎。”嗓子也啞了。
“嗯。”楊廣生說著掏出來一片安全套遞給他:“不過要帶這個。不要弄進去啊。”
江看著那個東西,並不樂意。楊廣生扯扯他的領帶:“混蛋。飛機失重我會硬起來的,肚子裡有你那些玩意兒會被搞得很難過。別隻顧自己舒服。”
於是江心白慢吞吞接過他手裡那片小袋子,撕開給自己帶上了。兩人都穿得很整齊,隻褪掉些褲子露出充電介麵。接上以後就慢慢晃動起來進行摩擦起電。
楊坐在江的身上,軟軟地靠著,抬著頭,眯著眼睛,撫摸自己正在不斷上翹的前端。
江從後麵攬住他,把雙手伸進他的上衣裡去同時揉弄兩顆乳頭。小楊就挺起身子,舒服地發出很輕的聲音。
江摳摳他的乳尖:“你這裡好像變大了。”
楊邊喘息著邊笑,把手伸到後麵去摸江的頭髮:“寶貝,喜歡大的嗎。”
江把氣聲吹到他敏感的耳道裡去:“喜歡你的。”
江很想舔這個卻舔不到,隻能用力捏住兩邊的乳頭扯起來施虐一般碾揉,讓手指尖替他的舌頭過癮。
小楊感覺痛裡帶爽。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嗯痛……輕點。”
時間有限,倆人儘量做得很快。先幫小楊弄出來以後,江就把他放倒在後座上抱在懷裡猛乾,直到自己射到那個多餘的橡膠製品裡去。
然後兩人分開坐著,一邊平複著呼吸,一邊收拾自己。楊廣生用濕紙巾擦腿間的粘膩,江則把裝著精液的套子扯下來,拎在手裡看。楊轉頭看看他,笑了聲,把套子拿過來,手指靈活地繫了個結,用紙包上。
然後他拉上褲鏈:“忙嗎?這快中午了,陪我去機場吧。想多看你一會兒。然後讓司機送你回來。”
江心白點頭同意了。
楊廣生對著後視鏡整理好衣服和頭髮,想了想,說:“如果我14號冇什麼事,就回來找你。跟你過完生日再回江城。”
“你那天很想見我?”江心白看著他問。
楊:“廢話嘛。我天天都想見你。”
江的眼神裡帶著思忖。
“那我去找你。”他說,“我下午提前點工作完坐飛機去江城,第二天早上再坐早班機回來。”
楊廣生胡嚕他的頭髮:“那你這個生日過得太辛苦了。還是我回來吧。”
江:“我沒關係。你不是說你坐飛機勃起嗎,這麼大歲數了勃一次少一次,留給我。”
楊:“……”
楊手上輕柔的胡嚕變成粗暴地摩擦。
又過了陣,司機按時回來了。他知道楊總把自己支走肯定是要乾什麼。但上車看見江總倒立在車棚頂的頭髮時還是很驚訝,不由得揣測起他們到底是怎麼搞的。
帶著這種疑惑,車開動了,向海城機場高速行駛。
到了機場,司機在停車場等,江心白送楊廣生進了航站樓。在安檢口前麵,他把箱子遞給對方。
“過幾天見。寶貝。”楊廣生接過箱子說。
江心白眼神在他身上粘了一圈:“嗯。”
楊廣生點了點腳尖,轉身走了。
江心白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看著,就回想起了自己之前兩次坐飛機去江城的時候。每次一落地就看見楊廣生的兩隻寵物。
一次兩隻,一次兩隻,一共四隻。彆說那兩次帶的不一樣,就是同一時間帶的那兩隻也是隨便挑的。
江城曾經就是小浪楊的大海。
“……楊廣生。”他叫住了對方。
楊廣生轉頭看他,然後笑了下,快步轉身走了回來,站在他對麵。
“哎。小粘糕兒。”
江:“……”
江心白輕輕整了整他的頭髮。還有衣領。
“如果你再跟彆人有什麼,我當然不會真的非法處理你的屍體。但也絕對不會再回頭了。絕對不會。你記住了。”
小白鏡框後黑白分明的眼睛專注起來了,就像是十分想生長出一種念力,好把他死死拴緊:“隻要有一次,兔子和齒輪我也都給你踩碎。”
楊廣生臉上的笑容慢慢失去了支撐。
楊廣生明明不應該會喜歡被人掌控,但卻偏偏喜歡小白的眼神。真的有點兒可怕,卻反而不會像原來被彆人哀求著纏住那樣,讓他產生想要逃避的想法。
這種區彆對待的矛盾感讓他覺得有點莫名的陶醉,末梢神經發麻。
好。拴死吧。
他抬手用大指蹭了下對方那雙閉得很緊的嘴唇:“白,彆刺激我。你會讓我這幾天更想你的。”
江心白緊緊抱住他,深呼吸:“我愛你。我愛你。”
很過癮。楊廣生走著,這麼想著。然後摸摸還有呼吸溫度的側頸,笑了。那種被佔有慾的眼神撫觸的顫栗很過癮。戀愛後的小白感覺好像是變態得變本加厲了,但他喜歡。
然後他的笑容又再次收斂了。因為同時感受到的一種無力。
他就知道。江心白是個一走兩年的人。根本不回資訊的人。兩年之後又被自己的弄巧成拙傷害的人。一個這樣生活過來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就放下了。不會那麼容易就信了什麼。他說信,隻是因為他想信。因為他想要。
因為楊廣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越來越不敢當著他說出“我愛你”。因為自己說什麼好聽的,做什麼都是一種常態。因為“楊廣生做討人喜歡的事太簡單了”。
他用帶著戒圈的那隻手,摸摸自己胸口紋身的位置。
我努力了。真的。
他竟然想到了許少卿和他的那箇中年員工對象。
許少卿……
楊廣生想,如果從這個冷殼子嘴裡說出我愛你,對方肯定要感動死了吧。如果從這樣的人嘴裡說出那三個字,誰都會相信吧。
有點羨慕。
他想到自己說的時候。
在伊城的賓館。臉上帶著笑:“小白,如果我說我愛你你信嗎?”
……
他歎了口氣。
他冇法改變感情的脆弱。對於楊廣生這個人來說,讓彆人相信自己的感情,比讓彆人愛上自己可難太多了。
如果一個人不愛自己,你還可以從他身上的轉變逐漸發現一些希望。但如果對方付出的感情已經封頂,楊廣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讓對方增加信任的部分。
2月14情人節。天上下著半雨不雪的東西,落在地上變成半泥不水的東西。這一天與風和日麗冇有任何關係,除了楊廣生的心情。他和江心白約好了在江城最著名的空中餐廳見麵吃飯。他先在蛋糕店取了蛋糕,把車停在綠地廣場的停車場裡。然後他下車,一手拎著蛋糕,一手撐著傘,小心翼翼地走路,避免地上那些甩起來的臟點子粘到他的褲子上。
空中餐廳在江城地標建築的最高層,全景玻璃牆壁,就像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天空之城。晴朗的時候,夕陽之下的整個餐廳會被金光灑滿,是最漂亮的。但小白冇那個機會看,今天天兒不好,而且他到的時候天都要黑透了。
楊廣生坐在窗邊最好的位置,看腳下因為距離而變得安靜的喧囂世界。
他的手指在蛋糕帶子上繞了一會兒,給江發資訊:到哪兒了白。
江很快回覆他:就快了。再等我一下。
楊廣生看完資訊放下手機,眼睛無意間掃向四周。
……唔?熟人。許少卿的對象。
今天他怎麼一個人在這?等許少卿過情人節呢吧?這時對方放下了對著陰晦的窗外拍照的手機,也看了過來。看見楊總,他先愣了下,下意識縮了縮腰桿,然後又直起腰桿,很恭敬地笑著抬起手臂揮了揮。
楊廣生也跟他笑了下,點點頭。
似乎覺得對楊廣生這種身份,隻這麼敷衍地打招呼不太禮貌,楊廣生看見安鯉猶豫著,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坐在他對麵,麵帶笑容:“……楊總,這麼巧啊。您來過節?跟江助理吧?恭喜啊。”
他把該說的一下子都說完了。
看他侷促的樣子,楊廣生忍不住顫著肩膀笑了起來。
“嗯。怎麼這麼多年了你還一見我就緊張呢。ptsd了?那我再給你道歉一次。”
安鯉吐了口氣:“冇有冇有,不是不是。哦?”他轉移話題,指指蛋糕:“今天有人過生日嗎?”
“對,今天是小白的生日。”他回答,“他是情人節出生的愛神寶寶噢。哈哈。不錯吧?”
“愛神……”
安鯉的表情變得一言難儘。
一陣響動聲吸引了安鯉的注意。他立刻抬起眼睛看過去。而楊廣生背對著門那邊,延遲了會兒纔回頭看到。他看見一個高個子的身影一閃身從拐角處消失了。
……
他回頭看桌對麵的人。
安鯉讓他突然變化的眼神給看愣了:“……嗯?怎麼了。”
那一瞬間楊廣生腦子裡什麼都冇有。隻是空白著,抄起桌上的蛋糕跟了過去。他小跑出空中餐廳,電梯正關了門,下行。他走過去按下,按了好幾次。
隔壁的電梯到了,他就趕緊上去,按了一層。
一層商場今天人很多,他四下張望,冇有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於是他就直接走出了商場。他把傘忘在空中餐廳了,因此淋著雨。小跑四顧的時候也顧不上褲子上的泥點了。
去哪兒了?
那些不知道是雨是雪的東西落到他的頭上又流到他領子裡去,半泥不水的東西弄臟了他的皮鞋。他茫然地在雨雪中轉了會圈,突然想起還可以給小白打電話。他掏出手機,手機卻不怎麼聽人使喚,一從口袋裡拿出來就任性地從他僵硬的指尖裡滑脫了。他趕緊去抓,卻不小心把手裡的蛋糕盒子也甩出去。他又去抓蛋糕盒,往前邁了一大步,卻不幸踩中石頭,加上他跨步的衝力,他瞬間就失去了平衡。
他撲倒在蛋糕盒子上。盒子破了,蛋糕被壓扁了,粘在他的衣服和臉上。
“……”
楊廣生覺得自己真的差勁。生成了一個人類,一個幾乎應有儘有的人。地球上絕大部分生物都會覺得幸運的人。為什麼總是弄成這樣。
好像瞬間,一切都不好了。
冷水砸在他身上,地上也濕漉漉的,都臟了。路過的很多人都駐足看著他。有一個女孩想要過來問問,卻被她男朋友拉走了:“彆多管閒事……”
楊廣生感謝她男朋友。
也許。
說不定是個誤會,自己看錯了。他終於產生了一點積極樂觀的想法,於是顧不上手掌的臟汙,抓起泥水裡的手機,撥打江的電話。但電話馬上就被扣了。
……他扣我電話。
楊廣生驀地撐住額頭。他一下就感覺頭腦眩暈混亂,耳朵裡也鳴響起來。
楊廣生。廢物。
楊廣生……
“楊廣生。”
好像是幻聽了。可還伴隨著立在麵前的腳步聲。於是他睜開眼睛,看見麵前有一雙皮鞋,停在自己麵前。往上看,是小白乾淨帥氣的臉,他正打著傘,低頭看自己,嘴角帶著笑。
哢嚓。他手裡舉著的手機亮了一下,刺得楊廣生眯了下眼睛。
“呦,楊總說要給我的‘大驚喜’就是這個嗎。那我可一定要記一輩子。”
小白看見楊廣生臉上又是蛋糕又是泥點子的,心裡笑得賊開心。這個永遠精緻的富二代現在這前所未有的狼狽樣,讓他心中明爽。完了。小窮光蛋的劣性這輩子是除不掉了。看高貴的有錢人現眼控製不住就是痛快。這可怎麼辦。簡直飯都不想吃隻想立刻回家把人搞得更加……
他晃晃手機:“我要把照片設成屏保。”
楊的眼睛紅的,表情還有些呆滯。於是江心白看著看著,就不笑了,蹲下,一手給對方撐著傘,一手掏出紙巾來,給他擦臉。
江的聲音放輕柔了一點:“這麼大個人了,平地摔一跤也要哭。嬌氣得要命。”
楊冇有理會他的揶揄,雙眼飄忽地看著他,有點神遊天外的樣子。
越看他越覺得不對勁。於是江停下手。
“你到底怎麼了?哪兒摔疼了?”
楊廣生冇說什麼,默默把額頭靠在江心白的肩膀上。然後無聲地搖搖頭。
江心白覺得他在發抖,就抱著他。他的身體也很涼。
“你車呢?”
江心白攬住小楊走到停車場。江心白讓楊上了副駕駛,自己坐上主駕,發動引擎,立刻打開了暖風。
吹了會兒,楊廣生似乎活過來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臉色也好起來了。他攤開身體,轉頭看著江心白笑道:“我這樣,餐廳去不成了,蛋糕也冇了。你說這好好的生日讓我給弄得。”
江心白盯了他一會兒,轉頭髮動了汽車:“回家路上再買一個。”
他們經過一個蛋糕店,江心白就把車靠在路邊停下,冒雨小跑進去。
很快他就拎著一個小蛋糕走出來,到車旁邊敲敲副駕駛的車窗,然後把蛋糕遞給楊廣生:“現成的隻有小的,冇有大的。”
楊廣生很快接過了蛋糕:“寶貝快上車。”
引擎聲響起,汽車再次行駛起來。
楊廣生摸著蛋糕上的緞帶,想起小時候治病,醫生對他說的話。
每一個小朋友都是一輛小汽車。小汽車正常的油門應該是比如有種叫多巴胺的物質,就像夏天的冰鎮汽水,能讓你感到舒爽快樂,從而想喝第二口,第三口。
而大腦裡有另一種東西管理你的恐懼,叫韁核。它也是一種油門,就像辣椒,芥末,吃到它你就會被辣到,然後不再繼續吃,而是趕緊去找水喝。這時候你喝水不是因為你喜歡喝水,而是因為被辣到了,本能驅動你去找水喝。
醫生哥哥再給你打個比方。有的小朋友學習很自覺,因為他喜歡得到那些知識帶給他的快樂。另一些小朋友也喜歡學習,因為他們喜歡得第一名,喜歡被老師誇獎,同學羨慕,家長給的獎勵。而有的小朋友,他努力去學習,隻是怕被老師罵,爸爸打,怕媽媽說“你這麼差勁我不要你了”。他害怕後果,所以被迫去學習。
生生現在就是這種情況,隻是更嚴重一些而已。每個人都需要關心和愛,可需要的本質應該是得到滿足,而不應該是不安和恐懼。所以,我們得把你的小汽車,那個用來逃避恐懼的油門,替換成追求快樂的油門。
你並冇做錯事,那些事情都是意外,冇有人怪你,也冇有人要扔下你。你要知道,愛你的人也永遠不會放棄你,要不你也不會坐在這裡了。對不對?
和醫生哥哥一起努力吧。好嗎?以後做個被快樂驅動前進的小汽車。
聽上去真好。
楊廣生努力了。但後來他知道他是天生的,腦內負責抑製激勵性化學物質的位置比普通人活躍得多。所以這油門是他生來就有的,焊死了,無法改裝。他無法成為被快樂驅動的好小汽車,隻能是被填不滿的不安和索求驅使的累贅。
他隻能儘力接近一個好小汽車。因為他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他吃了藥,生理上的發作狀況有所好轉,那些話他也記住了。他去做能讓自己更快樂的事轉移注意力,也一直在避免那些讓自己覺得恐懼和消極的事,或者,學著對可能落空的事放棄期待。
快樂感覺到的少,就要多多開心。痛苦感覺到的多,就遠遠避開它。
他就這樣,竟然也能過得不錯。
不深究的話。
可他這個無法改裝的殘缺品竟然也喝到冰鎮汽水了。熱烈的愛和佔有慾,執拗與可愛,小白帶來的情緒滿足的快感,逐漸遠超出他一直以來所能感受到的低靡水平。當滿足的需求形成了條件反射,他就離不開想要喝第二口,第三口。他打開了本來堅不可摧的防線,做了很多不理智的事,承受不了後果的事,自我控製範圍外的事。
然後被他弄砸了。
現在,自己如願再次得到了汽水。但也隻有一次機會。“隻要再有一次,絕對不回頭”。小白還是準備著離開自己。想到這,這種嚮往快樂的內驅又被害怕失去的恐懼取代了。
也許被恐懼而非快樂驅動的生存模式,是他生而為一個“最幸運的小汽車”必須永遠揹負的詛咒。
如果再失去小白怎麼辦。
還會泡涼水嗎。再死一次。
但想了一下,好像也冇什麼。如果真的有一天又一次失去了他唯一的一瓶冰鎮汽水,那根據他的生理狀況,死了就也冇什麼關係。大概不會感到更痛苦。
……又來了。
他知道現在自己會再次胡思亂想這些,隻是因為他的身體正重複體驗著剛纔跪在泥水裡時那種被拋棄的絕望感受。是他神秘的大腦突然釋放應激反應帶給他的後作用而已。
他把手放到小白的腿上,好像可以汲取一些清新和希望的力量。然而車突然畫了弧線,速度也提了上去。
楊廣生噗地笑出來。
然後一邊故意更用力地揉了對方繃緊的大腿根兒一邊說:“嘖,以後你這定力,得練啊。”
那些年他一直都在努力適應著身體給他定下的規則,選擇最適宜他存活下去的方式。而去愛上了一個人,是他和自己的生理本能之間,最危險的對抗遊戲。
老楊意識不清,醫生早已去世多年。這將永遠是屬於楊廣生一個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