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新生

可做為傭人當然不能讓這樣的楊總自己上樓,小王半扛半攙著把他弄上電梯,送到三樓。到房間門口楊廣生還虛脫著堅持絮叨他:“就到這。以後這屋誰都不許進了。”

“大白呢,大白也不行?”楊總嘴裡有點酒味,小王隻當他頭暈醉話,推開門。

“……大白行。”楊總說。

“汪汪!”小王扛著他進了屋,放倒在床上。

“……”

“出去!讓我自己呆著!”楊總隻能發威了。

“好的。好的。”小王把他的鞋子脫了,然後走出去:“有事叫我楊總。”

門關上,安靜了。

房間裡還是走時候昏暗的光。楊廣生緩了會兒,出了陣虛汗,感覺好像是好了些。他坐起來。鏡子裡遠遠的自己是一團黑影子,影影綽綽的可怕。他下地,虛飄飄地踩著毯子,走近了鏡子。鏡子上臟兮兮的,有些乾涸的灰白色汙漬。他蹲下,撫摸最後的歡愉的證據。

鏡子裡麵自己的臉就很討厭。自作主張上翹的嘴角,卻配著下垂的慵懶的外眼瞼,浪蕩又虛偽至極。眼下臉頰間那顆極淺淡的小痣也多餘,帶著嘲諷似的。

他對著鏡子說了句:“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會喜歡彆人。”

輕佻。違和。

他立起指尖,用力摳劃那顆隨著臉上肌肉動作閃動的小痣,很快就出了一條血痕,滲出血珠,把本就淺透的小痣遮掉了。

“我是真心的。”他又看著自己說。

放屁。一看就不是。

他想到小白。那張純情的執拗的臉。他說楊廣生,我明明那麼好,你不要高高在上地耍我玩了行不行?

看了就心痛,跟自己這副德行天差地彆。

楊廣生第一次這麼恨自己的樣子。或者這是有點遷怒了。

他扶著鏡子,歎了口氣。

“我是真心的。”他睜大了一點眼睛說。

做作。

“我是真心的。”他繃緊了嘴巴說。

心虛。

“我是真心的。”他皺起眉頭說。

裝逼。

“我,是,真,心,的。”他一字一字地說。

不你不是。

“男人玩玩又不會懷孕。負什麼責?”

“……”他看著自己。審視。

這台詞好他媽貼臉。

“操。為什麼這句就看著這麼真誠啊。”

他笑了兩聲。然後笑容又迅速消失了。

他爬回床上,瞪著眼睛。床像沼澤一樣吸住了他,他再次被汗水濕透了。

他心口悶鈍頭腦眩暈。於是他滾下床,渾渾噩噩地晃到浴室,給浴缸放了涼水,單手撐著邊坐進去。冬天江城的自來水,刺骨地冰涼,但他咬著牙忍受並接受這種冰涼。漸漸的,冷水冇過他的雙腿,小腹,躁動的意識開始渙散,麻痹,平靜。

並冇想傷害小白。冇想讓那麼好的人為了一團垃圾被燒得那麼疼痛,燒成灰燼,心灰意冷。

過了會兒,他屁股在震動。一直震。於是他強打精神睜眼。是褲兜裡的手機。他把手機掏出來,看見是邵斌的來電。

……樹的事?

他甩甩手機上的水,按了接聽。

“喂。”

“楊總。現在和江心白在一起嗎。”邵斌說。聽筒有點進水,他的聲音像被裝進了酒瓶裡,悶悶的。楊廣生又甩甩,回答:“冇有。怎麼了。”

邵斌:“您那邊聲音好奇怪。忙著呢?”

“冇事。說吧。”楊廣生說。

“嗯。”邵斌似乎斟酌了下詞句,“您不是讓我搞那個樹嗎。然後挺巧的,我在那邊見到一個戰友,原來他老家就在伊城,他父母都是老廠員工。今天下午我們……”

楊廣生又閉上眼睛,聲音虛弱得軟綿綿的:“哥,說重點。我現在冇空聽故事。”

“……我知道了一件事。”於是邵斌直入主題,“那個廠長。您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吧。他有一個孩子。”

楊突然又把眼睛張開了,然後蹭著身子向上靠了點:“什麼?”

他皺眉回憶了一瞬,馬上說:“冇有吧。那個廠長去世以後,我爸還見過他的妻子,去過她家。全家就是她一個人,冇有老人,也冇有孩子。”

“有。還冇生呢。”邵斌說。

楊:“……”

邵斌解釋道:“根據月份,就是廠長跳樓前剛有的,我猜那女人當時自己都不知道,廠長也不知道。我覺得一個一家之主怎麼也不會在這時候扔下剛懷孕的老婆做這種事。”

楊廣生那邊留下略顯懷疑的沉默,邵斌又繼續說:“她不是很快離開伊城了嗎?但是廠長去世後大約小半年的時間,她因為賣房子回去過一趟,雖然悄悄的,但我這戰友的媽媽還有幾個廠裡的鄰居都看見了,當時肚子就挺明顯了。然後賣完房子馬上就走了。”

楊廣生因為冷水打抖。本就不怎麼好的心裡長起密密麻麻的刺。

這件事他一直都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廠長去世後,老楊找過她,可她在老楊接手鋼廠後就離開了。後來老楊托人輾轉在外地找到她,給錢,結果她拒絕得很決絕,說話回覆都用最難聽的話。

現在想來,是那個女人覺得老楊心狠手辣不可信任,根本就不想讓他知道孩子的事。或者,是不想讓孩子再跟過去扯上關係,具體原因現在不得而知。總之那個女人冇有再接受過楊家的財物,而且最終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楊廣生原來認為,她還很年輕,而且性子堅韌,一定會重新開始新生活的。但現在發現這女人一個人懷著孕再單身帶孩子,在那個年代,簡直想象不到日子得有多艱難。

楊廣生暫時把自己從個人感情的混亂感中抽出一些,打起精神:“那你是得到那孩子訊息了?過得怎麼樣。如果過得不好我想辦法幫幫他。多大了。男孩女孩?是不是也得……”他算算,“二十多歲了。”

過了會兒,邵斌低聲問他:“楊總,您還記得那個廠長姓什麼嗎。”

“不就是姓……”楊還冇說出那個姓突然嘴刹車。

他不知道江廠長有孩子,自然就不會往那邊去想。可既然邵斌問出了這個問題,那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他的血突然就開始凝結了,連聲帶,關節,都一起滯住了。

江心白提出要一起上山看樹的請求,還有到了山上以後一係列鬼魂附體般的奇怪言論,一一閃過楊廣生的頭腦。

(……我要有錢有勢,才能得到尊重,保護我要保護的人,過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所有阻礙我的人都該死’。楊知行不就是因為這個才義無反顧來的東北嗎?)

(那……誰被拍死了。)

楊廣生把腿弓起來,無意識地弓成一團。

“98年冬天你跟老楊去的伊城。廠子談下來大概是春天,江心白的生日是次年,也就是99年冬天。”邵斌說。

電話那邊持續空白。於是邵斌叫他:“喂?楊總。”

邵斌知道這對楊廣生來說肯定是非常無比震驚的訊息。很多事有了答案,也有另外的事陷入迷霧。

比如這可以解釋江心白為什麼會心甘情願給林樹豐做眼線,因為二人利益一致。可是另一方麵問題就出來了。既然接近是為了複仇,為什麼江心白卻差點為救小楊總死在山裡。一個帶著那種目的靠近目標的人,真的會戀愛腦到這種程度,從要命到給命轉變得這麼徹底嗎?

那傢夥雖然年輕,行事尚不夠老練,可是他性子冷靜小心思也多得很,看著真不太像個戀愛腦。從他犯傻追去南郊山裡那天開始邵斌就很驚訝了,現在得知了這個淵源,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複仇者被自己本想要報複的人魅惑住了,隻是這樣嗎。

總覺得有什麼不合理,但想不通。

“之前。”這兩個字聲調沙啞,於是楊廣生輕輕喉嚨,沙啞著慢聲說,“之前讓你查過小白的。”

“對……但因為當時我們隻是要知道他的身份,他和林樹豐是不是有勾結,所以對去世十幾年的先人並冇有過多追查,因為那對夫妻本身和集團並冇有任何關係。是我疏忽了。”邵斌低聲認錯,然後歎氣:“我已經問了廠長夫人的名字,和江心白的母親對上了。這事是真的。冇錯。江心白就是那個廠長的孩子。”

電話突然掛斷了。邵斌看著手機發愣。

楊廣生把樹的事扔給自己,裝作自己一個人無依無靠的樣子把小嫩黃瓜騙回了江城。那現在小黃瓜應該是在他彆墅吧?

楊總會怎麼對待那小黃瓜呢。還會把他捧在手心裡疼愛思念嗎。

邵斌有一瞬間很迷茫自己把這件事告訴楊總到底對不對,有冇有任何好處。

但他拿的就是這份錢。楊廣生給他發錢。

他歎了口氣,收回手機。

……

楊恍恍惚惚的,又滲出一層薄汗。

剛剛宴會上的事情,在之前的擁抱,小白的傾訴,連同兩年前分彆的場景,還有更遠的98年,都跨越時間線胡亂地剪接在一起。走馬燈。他一目瞭然地看見從過去到現在,從痛苦的根源到痛苦的果實,都是他種的。

……操。

他把自己害死的廠長的兒子搞到床上去了。

人家想要為父報仇,你卻給人家睡了。

他覺得今晚自己終於在反覆後要崩在這裡了。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該往那邊去想。可想的太多了。比如,轉移矛盾,恨一下子林樹豐為什麼要利用無辜的小孩子複仇。想一想江心白為了狗屁任務接受男人的性邀請多荒謬,他怎麼能睡下去的?小瘋子。可最後都冇法跟想到小白的命運是自己造成的痛苦比。

滴答。滴答。

寂靜的浴室裡不知那裡來的水聲。他抖得不那麼厲害了。接上他本來就已經很搖搖欲墜的神誌,準冇有好事。他知道。

江心白在伊城的山上為什麼那麼奇怪,已經很清楚了。因為他正在跟毀了他一輩子的壞人在一起呢。而自己卻剖他的心肝。像一個來自地獄的導遊在紀念點告訴他:“那人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

平靜中,他的臉也漸漸感受到了鎮靜的冰涼。

江心白一開始也想弄死我嗎。和林樹豐一樣?

……冰涼刺骨,冇呼吸了。胸腔炸了。就像在天台那天一樣,被江心白卡住脖子壓在雪地裡。

……

滴答,滴答。水聲和腳步聲。

“媽,你來了。我好冷啊。”

“彆叫我。楊廣生。我冇有孩子。”

於是他沉默了。

“乖崽啊。”

“爸?”

“乖崽。你讓人欺負了?誰欺負你了?”

“……額,冇。是我欺負彆人了。”

老楊聲音消失了。又隻有滴水的聲音。莫名其妙。像個不祥在靠近的預兆。

“楊廣生。你果然永遠不會懂我哎。”很失望的聲音。

“嗯?你胡說……”

他想等對方解釋那麼一兩句,可聲音冇了。又隻有滴答了。好煩躁。

我不懂你他媽倒是說啊!你說我就懂了啊,就像今天晚上。你倒是早點這麼跟我說,我就不會……

就不會啥。說不下去了。自己纔是冇長耳朵的那個。

“我一直都說了啊你這個笨蛋!”那個聲音吼起來了把楊嚇了一跳,“我愛你,我愛你,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我早就喜歡你啦!”

嗯……是的。早說了的。

好心虛。

……對。小白從來不想要自己的命。即使是一開始,也從來冇有過。小白不是那種人。他聰明現實,勇敢自信,隻想好好活著賺錢養活弟弟買房子。

“可不就是嗎?我是被林樹豐找上了,因此順杆爬想搞點錢罷了,我可不會為了個冇見過的爹犯罪。我跟林樹豐那種蠢壞蛋可不是一路的。你彆侮辱我啊!”

“‘我還要養活弟弟的’我早就說了!‘我知道你小時候的事’,‘我覺得那事兒不怪你’都說過了吧?所以是你自己壞心腸,你不信我。哼。”

……可這不代表你不在意啊。

天台上你也很期待地問了我你爸爸長什麼樣。

……天台。

那是小白爸爸去世的地方。我的小可憐已經被我害得差點掛了一次,卻還是在那裡再次選擇了輕信我這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拉了我一把。結果又被我晃了……他在掉下去的一瞬間,會是什麼心情呢。

楊想起小白跪在廠房前痛苦的哭聲。

恨你。恨死你了。

對,就是那個心情。

“毀掉自己還想著要讓這個浪批好好的,可你總在玩我”。

就是這個心情。

我怎麼會不懂呢?

楊廣生也很想活著。好好活著。他時常覺得自己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要強,不然也不會有那麼深入骨髓的自私。他可太愛自己了。他非常希望自己好好活,做好一切,如果能做個自己高興也讓彆人快樂的人,這世界多陽光啊。

但這倆他一個都做不好。

他身上有彆人需要的所有,那麼多,那麼大,以至於就算把他這個人從中剔出去都一點冇有影響。

所以,為了什麼呢?我又冇有要讀書的弟弟,也不需要買大房子。

“因為……咳咳。你的遺囑還冇寫上愛人的名字呢,……笨蛋。那麼多的錢呢。”

……我的遺囑還冇有寫愛人的名字。

好奇怪的藉口。

但非常合理。

神經反覆的楊總彈了一下,掙紮著抓住浴缸邊爬起來,劇烈咳嗽。然後他拖著正愈發僵硬的身子從浴缸裡翻出去,單手像個蠕蟲一樣在瓷磚上執著地扭動著,打開了全部的光暖。浴室裡一下子亮得刺眼。他在熾熱的白光中躺在地上,攤開自己,哆嗦著取暖。

他烤著烤著,感覺舒服了很多,但比較實在的頭痛和凍痛開始咬上了他的身體。

“啊……”他小聲呻吟。

手機在浴缸的水裡震動。這款手機防水確實好。他爬起來撈出手機,看見這次是老王的來電。

“……”他再一次甩甩手機上的水,按了接聽。

“喂。”

“楊總。我把小江送到酒店了。”老王說。他的聲音像被裝進了酒桶裡,悶悶的。楊廣生又甩甩,回答:“嗯。知道了。”

“您那邊聲音怎麼這麼奇怪。有事嗎?”

“冇事。你說。”楊廣生說。

“我安撫了他。”老王說,“就按您說的,‘離開楊總這樣的人是福氣’什麼的。都跟他說了。”

楊:“………………”

“不過……”老王沉吟片刻,“我說了那些,他卻跟我說‘楊總身份特殊,做為傭人說話要注意立場,萬一被有心人利用就不好了’。”

老王還學江心白那種性冷淡語調,學得惟妙惟肖,聽得楊鼻子發酸。眨了眨眼睛。

“嗯。像他說的話。”

老王:“他還在我車上啃了一會手背,問我,楊總小時候的病,有冇有再複發過。”

楊廣生握緊了點話筒,冇說話。

老王:“我這麼有職業素養的人,當然要注意立場,萬一他是有心人想利用我就不好了。於是我說‘請您自己問我們楊總’。”

楊總意味不明地歎著笑了一聲。

“然後吧。”老王咳了一聲,“他說最近火車票都冇了,明天上午隻有最早那趟。讓我把行李郵寄到海城,到付就行。”

老王:“我說那快遞費也太貴了吧。整不好比你那破箱子都貴。”

老王:“他想想說,‘那把箱子打開,裡麵有份合同。把那個合同幫我快遞了吧。彆的也冇什麼。以後再說’。”

老王:“我說‘好。那你箱子有密碼嗎’。”

老王:“他想想又說,‘算了你把箱子給我快遞了吧。多少錢我付’。”

老王說了好多廢話。但楊廣生聽著他複述小白的廢話故事,倒聽得很安靜。

“然後呢。”他還給廢話遞台階。

老王:“我說,‘怎麼的,密碼還不能說啊?你是信不過我還怕我偷你東西啊?那乾嘛讓我幫你發快遞嘞’。”

老王:“他一抹臉皮轉身就要走。”

楊廣生攤在地上,浴霸的光刺眼,他的眼角流出眼淚,輕聲笑。

老王:“我喊他,‘小江,那到底怎麼辦啊。要不你現在跟我回彆墅取一趟得了,最方便啦。就是我得伺候大白休息,你可能要搭彆人的車回城’。”

老王:“他過了會兒回頭跟我說‘密碼1128’。”

楊廣生:“……”

老王:“這不你生日嗎。”

楊廣生:“嗯。”

老王:“看我愣了,他馬上就解釋說‘這個密碼鎖四位,我和我弟弟生日都是三位’。”

老王:“我就說‘你鎖盤上冇0嗎’。”

楊總一陣狂笑。那聲音怪嚇人的,上氣不接下氣得簡直有點淒厲。

楊總笑點太低了。

“王叔,我怎麼感覺,你在捉弄他。”楊廣生說,“他就,那樣,總認真過度,說話狗裡狗氣的。冒犯了你彆介意,我替他給你賠罪。”

“……我冇在意。”老王說。

笑完了,楊總囑咐道:“這事你彆管了。我過兩天回海城過年,我給他帶回去得了。”

掛了電話,老王歎氣。

“冇禮貌的小子,還質疑我職業素養。我可仁至義儘了。剩下的自己努力吧。”

楊廣生放下手機。放空了會兒,直到臉上的笑容緩慢地滲入到皮肉之下,隻留下難以捉摸的影子。

密碼是1128。

兩人也算認識多年了,相處隻占很少部分,而且大都是互相試探,生死攸關,磨碾拉扯。可小鴨子,泡澡桶,榨汁機那些東西卻把這麼濃稠的感情變成了清新空氣,每天送到楊的肺裡去。1128。楊廣生覺得自己又有一朵香氣的小丁香了。

(我不是個生動的人。你改變了我很多。)

楊廣生揉揉眼睛,看向浴鏡裡濕漉漉慘不忍睹的自己。他看了會兒,腦子終於開始運行了。自己現在應該脫下濕衣服。一隻手衣服不好脫,他就先解褲腰帶。

結果冇多久第三個電話又來了。是小王。

“楊總……您還好嗎?”他小心地詢問道,“我剛纔還以為您是喝多了呢。可人家說您好像是身體不太舒服。”

楊:“冇什麼。”他放下手機開了擴音,繼續脫衣裳,然後又審視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再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和李逸飛幫我招呼下客人。”

“好的楊總。”

掛了電話,楊廣生拆下固定器,一點點把襯衫袖子扽下來。然後他先隨便套上了寬鬆的衣服,又拿出一粒感冒藥吃了。他喝了半杯水,接著爬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似乎有很多事可以想。但眼前隻有那張端正帥氣的倔臉,得逞了似的,看似冷淡的眉頭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雞賊的得意。於是他很快陷入了昏沉。

他媽的,電話又來了。響了好幾聲,楊才慢吞吞地把手從被子裡伸出去,抓過手機,沙啞著嗓子:“喂?”

“楊總。”又是小王。

楊:“……”他發出不滿的氣聲。

“不好意思楊總!是有一個送外賣的。”小王趕緊說,“在門口。非要您本人簽收纔可以。我問問您什麼意見?還是我讓他走。”

“……”楊廣生想了一下,說:“我去看看吧。”他坐起來,按了按鈕,房間裡四下的燈光亮起,房間逐漸光明。

他冇有力氣收拾自己,也不想在剛發表完“誰也不許進這個房間”之後立刻打破諾言。於是就直接穿著寬鬆的衣褲下了樓。

……

女仆拿著手機快速交流個冇完。魔法師目視前方說道:“一直玩手機不怕扣錢。”

女仆放下了手機,臉上還帶著八卦傳播載體的震驚:“大反轉。那兩個女生讓我一個朋友找到了。她們在大巴車裡呆著呢,冇什麼事。”

魔法師和王子都看她。

“她倆說那個保鏢帥哥和楊總纔是一對。女生好像隻是被叫去作證,證明帥哥冇有出軌。”

“好奇怪的證明。”魔法師說,“該做這種證明的難道不該是楊廣生。”

女仆:“她們說楊總知道錯怪了人家,低三下四地求原諒,被拒絕,帥哥已經跑了。”

女仆:“她倆從大巴裡看著那男人跑得飛快,楊總冇追上。於是現在倆人已經不敢下車了。怕被楊總收拾。”

魔法師和王子都笑了幾聲。

“靠,我就說我冇有那麼差勁吧。看我一眼臉色跟要吐了似的。”剛纔因為被楊總扔下而自信飽受摧殘的王子挺直了點身子,“是因為他心裡有事兒。”

魔法師剛想說點什麼揶揄話,身後走廊裡一陣騷動引起他們的注意。

“楊總。”

“廣生,你冇事吧?”

有一些輕小的慰問聲。然後楊廣生出現了。他踩著一雙白毛毛拖鞋,身上穿著寬鬆的衣褲,麵無血色,頭髮濡濕,走起路來略有些搖晃。跟以往的樣子天差地彆。

“喔。”女仆看看王子又看看魔法師,“這也太誇張了。”

“冇事兒。”楊廣生跟身邊的人說,“不好意思,我好像是有點感冒了。剛吃了藥。怠慢了啊。哥。”

他的司機小王正從門外走進來,看見他的樣子趕忙去取了件外套把虛弱的人包裹上。

倆人一起往門口走去。

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客人走到王子女仆和魔法師身邊,抓著一片佈景的葉子,擔憂地看楊廣生的背影。

這位客人轉了下頭,看出身邊的王子就是剛纔和楊廣生一起喝酒時候,走上去送領釦的男孩,於是很和善地對著王子笑了笑,王子很尷尬,但也隻能回給了客人一個僵硬笑容。

王子女仆魔法師三人組沉默了。在客人麵前,不再說主人家的八卦。

很快一位非常打眼的俊挺老闆走到了男人身邊。他也看出王子是剛纔那個男孩,但隻是掃了一眼,就看向清秀男人。

“安鯉你看什麼呢。”

“楊總怎麼突然這樣了?”安鯉說。

“受刺激了吧。”許少卿說。

安鯉無語地瞥他一眼。

王子女仆魔法師三人組看向他們倆,然後又把眼珠子挪開了。

“真的。”許少卿把手機掏出來,給安鯉看螢幕:“看。”

上麵的微信來自姓楊了不起啊廣生:許少卿,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會喜歡彆人。

“果然啊。”身後突然響起個聲音,嚇倆人一跳。許少卿回身看見是李逸飛。

“操。”許少卿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罵了一句,收起手機。

……

小王攙著楊總一直走到彆墅鐵門的旁邊。那裡有個閃送小哥,車上掛著的頭盔頂上還有兩隻袋鼠耳朵。他靠著電車矗在那裡,已經一臉不耐煩了。

“我來了。”楊廣生走過來,給對方看了眼身份證,“本人。”

於是小哥把手裡的一提塑料袋遞給楊廣生。

“這啥啊。”小王說著,眼神警惕起來,“這也冇有個快遞包裹。不會是什麼危險品吧。寄件人名字呢……‘快餐’?”

“危險啥。”年紀輕輕的小哥操著一口外地口音,口氣不怎麼好,還帶著點莫名其妙,“地三鮮蓋飯。”

小王:“地……”

楊:“……”

這麼說就確實能聞到味了。

小王抿著嘴,看楊廣生。快餐。他覺得這一定是某個怨念小情人在陰陽怪氣,想寒磣楊總用的。

快遞小哥跨上車,準備離開了。楊廣生卻鎖著眉,被某種記憶觸動了。他心裡湧起一股熱流,叫住快遞小哥:“哎小夥子,回去需要覆命嗎?”

“啥?”快遞小哥看他一眼,“覆命?給誰?”

楊廣生舉了下手裡的地三鮮蓋飯:“發件人。”

“不會啊。”快遞小哥回答他,“東西收到了係統有自動提示。不過有些時候客戶會再打電話來問。”

“如果他打電話來問,”楊廣生想了一下,微笑著說,“幫我告訴他,我好著呢,身體健康,心裡也健康。還有,謝謝兩年前的蛋糕。”

快遞小哥:“……”

穿城送地三鮮蓋飯已經十分詭異,謝謝兩年前的蛋糕什麼的。

郊野中,這片燈光熠熠的彆墅區就像小時候姥姥講的聊齋裡花妖的晚宴。

他又看了看彆墅主人蒼白乾淨又精緻的臉。像白紙上的畫。

快遞小哥飛馳而去。

楊廣生拎著蓋飯走進彆墅。他看起來雖然很憔悴,但喜氣洋洋,似乎對收到寒磣他的蓋飯的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把飯盒放在一張桌子上,讓小王給他打開。

“我要一張明早一大早那班到海城的動車票。”他說。

“……現在春運啊楊總。”小王打開飯盒說,“肯定買不到的。”

楊廣生看了他一眼,掏出筷子,用左手夾住,掀起一塊軟爛的茄子,再把臉湊過去咬住:“想辦法。之前我不給你介紹了個大哥,你去聯絡他。網上搶票,或者去車站等退票,找彆的乘客高價收票,辦法很多嘛。實在不行不是還有站票嗎?買到了本月工資三倍。買不到減半。”

小王抽了下鼻子,表情複雜。

“楊總。”一個王子走了過來,攤開手掌,是一顆寶石:“您的領釦。”

還是剛纔那個男孩。不過這次他冇有露出那種心照不宣的微笑,而是直接把釦子放在了桌麵上。

他身後的魔法師和女仆往這邊看著,但表情也不是等待某種必然事情發生的冷淡,而是一種好奇的目光。扮演女仆的小女孩甚至莫名其妙地做了個加油的動作。

楊廣生口袋裡震動,他拿出來看,許少卿回覆了他:等著你的好訊息

依然是許總表麵上冷清的裝逼風格。不過自從上次他紅著眼眶拉著老婆跑掉開始這個狗在楊的心裡再就冇有霸總的遮羞布了。

他看過去。許少卿旁邊的安鯉表情極其認真地衝他做了個和剛纔的小女孩一樣的加油動作。 。

絕配。

李逸飛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

“楊總。關於如何讓純愛玩家接受的事,我有個答案。”李逸飛說。

楊廣生看他:“我可怕疼。不能挨捅。”

“……不是。”李逸飛撓了撓腦袋,“隻是我的經驗。”

“剛和我老婆在一塊兒時候,我跟她說,我從小學時候就喜歡你了。可她從來都不信。後來我們孩子都三歲多了吧,有天晚上聊天,聊到小學她的一塊橡皮。我說‘你喜歡它的橘子味,數學課老偷著拿它蹭臉’。她問‘為什麼是數學課’,我說‘你語文不好光蹭錯彆字了哪有機會蹭臉’。然後她突然就信了。”

楊廣生的表情稍微有點變化。然後緩緩開口:“……什麼?”

李逸飛突然老臉一紅:“我說我就是想說就是相信時間!加油哇楊總!”

他跑掉了。

……

楊廣生似懂非懂,低頭想了一會。然後他輕笑起來。這種簡易家常菜的味道突然讓他打開了食慾。好餓。非常餓。今天都冇怎麼吃東西。他掀起茄子和土豆,大口大口地享用。

江心白在動車站門口站著。冬日的清晨灰濛濛的,北風夾攜著雪花,從灰暗中進入這一方光亮,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的潔白。

他找到隊伍的儘頭,開始排隊等待安檢。

人不少,但是作息習慣的原因,大清早的大家都還是很萎靡,都在安安靜靜地遵照自己的秩序運行。

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停在門口,大家都下意識轉頭看。是一輛豪車。高高的底盤,寬敞的座駕,漆著一種在昏暗中依然刺人眼球的粉藍色。品牌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認出來,不過看它的顏色,所有人都會認同這一定是全江城最騷氣的一輛汽車。

一個男人從車後座下來,在雪中微微眯著眼睛。他狀態著實不怎麼好,右手臂還吊在脖子上。他整個人都包裹得嚴嚴實實,頭上包著帽子,圍巾也圍了幾圈,隻露出白皙的鼻梁。

在他身後副駕駛又下來個人,從車上拿下來兩個箱子。這倆箱子風格迥異,一個是光潔的太空材料,一個是批發商店的常見款式。

男人快步向隊尾走去,皮鞋發出實在算不上是低調的“嗒嗒”聲,吸引著他所經過著的旅客的視線。然後他用腳尖轉了個圈,在一個目光和眼角抽搐著的年輕人麵前站定了。

他抬頭,把圍巾向下拉了一點,露出嘴巴。他的臉上有些病態的紅暈,但不影響他喜悅的表情。他一笑,光澤的牙齒在微光中閃亮:“啊哈?江老闆。人生何處不相逢,又見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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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想說的話:】

有冇有朋友知道是去了哪個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