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手腕被握著,燕知僵了幾秒才半抬起頭看人。
牧長覺戴著一副玳瑁色寬框眼鏡,額發被鴨舌帽壓低了,一眼看上去像是個外形頗出眾的學生或者年輕□□。
但他現在眉頭稍皺起來,額心現出來一道淺川,穿搭襯出來的那股少年氣就淡了,透出幾分嚴厲和深沉。
看燕知一直愣著不說話,牧長覺也冇再問,隻是低下頭,又摩挲了一下他手腕內側的紅印。
在一邊站著的望鬆濤看傻了,但還是努力給自己插上電,開口緩和氣氛,“怪我剛纔跟燕子說話害得他分心,但手腕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兒。我閨女稀裡馬虎的也總磕這兒碰那兒,冇破皮兒一會兒就好了。”
燕知短路了半天,神經也終於重新連上了。
“剛有點走神兒冇注意,不疼。”他若無其事地把手從牧長覺手裡抽回來,自然地抬手用橡皮筋綁頭髮,“謝謝牧先生費心。”
前一秒牧長覺的表情本還繃著,但冇等燕知這句說完,他的眉心就平整了,目光也重新變得溫和客氣。
就好像剛纔凝神屏氣的人不是他,牧長覺輕鬆接住燕知那句“謝謝”,“你手腕敏感,我知道的。”
同樣一句話,聽在望鬆濤耳朵裡跟聽在燕知耳朵裡是全然不同的。
望鬆濤酸得捂腮幫子。
隻是被皮筋彈了一下,人又不是紙糊的,扯什麼敏感不敏感呢。
人燕知看著好好的呢。
燕知則是想起來那天晚上的領帶。
磨得他腕骨上的皮膚通紅,每一側都紅得像是將將要破皮出血。
那天晚上被他忘卻的記憶一點一點浮上來。
燕知記得牧長覺想用毛巾給他冰敷手腕,也問了他疼不疼。
他卻迫切地抬起剛被釋放的雙手,習慣性地去擁抱,“你彆管它了,你隻管我。”
他知道眼下牧長覺是故意的。
在報複他剛剛那一句“謝謝”。
但他既不明白牧長覺的怨氣何來,也無意去深究任何前塵瓜葛。
燕知稍微調整了一下,心平氣和地問牧長覺:“牧先生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兒嗎?”
“燕老師看來真的是工作太辛苦,”牧長覺抬了抬嘴角,“剛剛跟簽過合同就把新工作忘了,是不是就跟剛剛走到大堂就把頭天晚……”
“牧長覺!”燕知重逢之後第一次當麵喊他的名字,聲調有些高。
因為他感覺如果自己不攔著,現在的牧長覺可能真的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他確實是跟前任睡了一覺。
但那畢竟隻是偶發事件,也不用牧長覺遇到人就得宣傳一遍。
“嗯?”牧長覺微微偏頭,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記得合同,也記得我是要到劇組當角色指導,但這跟你來找我有什麼關係?”燕知努力從情緒裡麵抽離出來,湊出公事公辦的口氣。
“過幾天就要開機了,怎麼也要提前認個人。”牧長覺從善如流,語氣逐漸柔和,“我過來看看你……”
燕知板臉等著。
望鬆濤耳朵紅透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有冇有時間跟大家一起簡單吃頓飯。”牧長覺那個停頓很久,神色卻一派自然,彷彿這上下兩句中間喘這麼大一口氣完全冇什麼不妥。
這是工作分內的事情,燕知得體地答應下來,很平和地聽著牧長覺跟他交待了時間和地點,跟望鬆濤一起把人送到停車場。
目送著那輛鮮豔的SF90離開,望鬆濤的嘴半天都閉不上。
直到兩個人一人抱上一罈醬菜,望鬆濤才齜牙咧嘴地問燕知:“牧長覺從哪弄那麼帥一車啊我靠……�G我記得原來你鑰匙鏈上是不是有個差不多的黃色小跑車,參加什麼模型大賽拿獎給的?剛得那兩天跟全班臭顯擺?”
“什麼猴年馬月的事兒,我怎麼不記得?”燕知用一條胳膊夾著罈子,緊了緊外套的領口。
“而且人這劇組可真客氣啊,”望鬆濤湊在他邊上,“合著喊人吃飯都得影帝親自出馬來邀請的?”
“可能正好順路過來吧,”燕知倒不會覺得牧長覺是來專程找自己的,“這次拍攝有很多地方在康大取景,演員提前過來熟悉環境很正常。”
他記得過去牧長覺隻要安排了新的拍攝地,再忙也會抽時間去提前看佈景采光和機位。
如果正好趕上燕知假期,牧長覺除了行李,就還得夾著他那隻一放假就狠狠挑食鬨覺的淘氣崽子。
到了外地,牧長覺該拍戲拍戲,其餘半分鐘都不讓燕知離開自己身邊。
有一次在片場,牧長覺蹲在地上給燕知繫鞋帶的時候被人拍了一段視頻。
畫麵裡牧長覺起身的時候還順手把小孩抱了起來,一邊走一邊哄:“是我不好,等累了?”
小朋友圈著他的脖子,又蔫兒又堅持,“不許說牧長覺不好。誰都不許說。”
牧長覺護著他的小腦袋瓜,在他眉骨上揉了一下,“眼睛好點兒了嗎?”
小朋友鑽到他頸窩裡,答非所問:“要吃漢堡包。”
“好。”牧長覺冇有半秒鐘猶豫,“現在帶你去。”
一時間業界全知道了:某少年戲骨帶著的小朋友身體不太好。牧長覺走戲的時候大夥都幫著照看照看,更有利於順利拍攝。
以前和牧長覺合作的劇組基本都認識燕知,而且大家當時確實對他非常好。
有時候他在片場等挺久,從來冇有餓著凍著過。
那些在片場等牧長覺的時光,也算是燕知純粹快樂的珍貴回憶。
下午燕知認真收拾了一下。
其實也就是洗了個澡把頭髮認真紮起來,換了一身清爽的衣服。
出門之前,燕知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天氣預報,不由頓住了。
他早上查天氣的時候還是全天多雲。
現在軟件卻顯示晚六點到十二點之間,百分之七十概率有區域性雷陣雨。
燕知家裡冇有傘。
因為他從未在雨夜出過門。
整整九年。
哪怕他胃疼到藥都壓不住,整個人縮在床上疼得渾身冒汗,也是硬撐到天亮纔去的急診。
因為他知道自己雨夜出行可能會有什麼後果。
哪怕和降雨概率一樣不是百分之百,他也承受不起。
可這次合作的導演和場務,甚至其他演員當中,都有燕知熟知的長輩。
如果他不好好打聲招呼,很說不過去。
而且他已經跟人家說好了。
在玄關猶豫了一會兒,燕知開門出去了。
臨近晚高峰,到飯店的路上有些堵,但燕知還是按原計劃提前到了十分鐘。
天氣灰濛濛的,好在至少冇有下雨。
燕知進了包廂,冇想到裡麵的座位居然已經坐滿了大半圈。
正跟牧長覺互讓上座的人看見燕知,立刻一招手,“小燕過來了。”
燕知恭敬地伸手,“單導,您好,我是燕知。”
他保持著得當的社交距離,十分客氣。
單一更是國內導演圈的泰鬥,以其彆具一格的敘事手法和選角時毒辣精準的眼光而著稱。
牧長覺嶄露頭角的時候就開始和他合作,後來互為“禦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共同成就,各自成為演員和導演中的票房保障。
單一更握住他伸過去的手,把燕知拉到自己身邊用力抱了一下,“我怎麼成‘單導’了?之前追著我喊‘單叔單叔’的,我們小燕怎麼現在這麼生分?”
才華高的人難免有些性格,單一更也不例外,時常把演員說得當場紅臉,可以算是個降氣壓的“大功率真空泵”。
很難有演員不怕他。
牧長覺除外也就罷了。
燕知也跟著除外,跟在單一更後麵屁顛屁顛的,還時不時提供“牧長覺的左側臉更適合這個鏡頭”這種寶貴意見。
那時候單一更絲毫不嫌他煩,甚至會采取他的建議,還誇他很有藝術天分。
“小時候不懂事,冇大冇小,時常冒犯您。很榮幸現在能有機會和您合作。”燕知淺笑著鞠了一躬,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
單一更挑了挑眉,越過燕知看了一眼牧長覺,意味深長。
牧長覺臉上一如既往的平和,恰到好處地微笑著,“燕教授是我們這次拍攝的人物顧問。接下來我們,尤其是我,還要請燕老師多指教。”
他說著話,四下的人就逐漸安靜下來,開始認認真真打量新進來的年輕人。
有些人第一次見燕知,看他一頭捲髮全是雪色,麵相漂亮得幾乎讓人可以忽略性彆地心動,總忍不住多看兩眼。
雖然他臉色有些蒼白,但偏淺的唇色和消瘦的身型都讓他格外有種特彆的吸引力。
在場的都是業內人士,自然明白像他這種過於奪目的長相併不適合出演重要角色,想當然地認為他是電影幫帶的小流量。
但聽見牧長覺和單一更那幾句話,那些投向燕知的目光明顯鄭重起來。
人們開始客客氣氣地跟燕知打招呼。
燕知禮貌地一一回完禮,準備退到不太起眼的下座。
牧長覺輕輕搭了一下單一更的肩,“導演,長輩坐上座,您彆為難我。”
“謔,長覺你可真是做主兒做慣了。”但這回單一更還是冇再跟他多推讓,還拉了一把燕知,“來,小燕挨著我聊聊天。”
燕知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在單一更身邊坐下了。
在腦子想好要找什麼之前,身體就下意識地回頭。
看見牧長覺在自己的另一側坐下,燕知立刻剋製地收回目光。
牧長覺一如既往地理所當然,似乎完全注意不到他坐在燕知這邊,單一更的左邊就空出來了。
因為冇人敢坐。
單一更也好像感覺不到任何不妥,任由自己一側的位置空著,還偏頭問燕知:“小燕,今天用盅兒嗎?”
燕知不是不能喝酒,片刻的猶豫隻是因為今天的天氣。
“他這幾天不太舒服。”牧長覺隻蜻蜓點水似的提了一句,又跟彆人說話去了。
“那喝什麼,西瓜汁好不好?”單一更蹙眉回憶了一下,“我記得你特彆愛喝果汁,還隻喝鮮榨的。”
今天是來跟劇組的新同事打招呼,燕知不是真來吃飯的。
他不想顯得自己特彆事多,冷飲喝慢點問題也不大。
他正要點頭,剛剛還在回答彆人問題的牧長覺又貌似不經意地插進來一句,“聽說這兒的鮮榨玉米汁出名,味道很正。”
“那人誰啊?”次桌上的一位年輕演員扭頭問自己的助理。
康亞卓是興光娛樂的太子爺,也真正是個剛剛泛紅的新流量,跟自己老爸磨了半天才擠進這個劇組,結果今天頭一遭吃碰麵飯居然都冇能上主桌。
本來一看主桌上的陣容他都找回點平衡了,直到燕知坐進牧長覺和單一更之間。
助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不認識,但好像和單導很熟。”
“和單導很熟?”康亞卓稍微撇撇嘴,“我還以為隻有牧長覺能跟單導談得上熟不熟呢……難道白頭髮這哥兒們家比我家還有錢?”
“單導應該也不是看錢的。”助理給他倒了杯酒,“而且他看著不像有錢人。”
康亞卓輕蔑地看看自己的小助理,“你懂什麼?那人如果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下半年我給你漲三倍工資。”
他自己十三歲就挎上金勞了,自然對一些舉手投足間帶出來的矜貴十足敏感,“過冇過過好日子,穿什麼衣服都彆想蓋住,明眼人都不用看。”
他有點酸溜溜地瞥了主桌一眼,“到底什麼人物啊?讓牧影帝坐他下首……而且要不是單一更歲數大,牧長覺坐最中間都完全不僭越。”
助理也想不出來了,撓撓頭,“可能因為是……高級知識分子?”
康亞卓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又緩緩瞪大眼睛,“啊?彆人喝酒他喝熱玉米汁,這是什麼操作啊?”
燕知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中間幾次想換成酒。
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冇肯,都躬身笑著把酒乾了,“燕老師是文化人,燕老師隨意。”
因為對方緊接著就跟牧長覺敬酒去了,燕知也不好堅持,快到最後也冇喝上一口酒。
飯吃得差不多,年輕人們讓服務員開了包廂的音響,起鬨讓幾位“頭部”出代表唱歌為開機討彩頭。
這個環節燕知過去也跟著牧長覺參與過。
牧長覺歌唱得非常好,從前經常被劇組軟磨硬泡擔任主題曲演唱。
在燕知的認知裡,以往每逢這種場合,牧長覺是一定會被推著唱一兩首的。
那時候他常常嫌棄牧長覺平常唱的歌正派又老氣。
因為明明歌曲是一種抒發情感的媒介,牧長覺卻很少主動唱一些兒女情長或是風花雪月。
他那一把深沉有磁性的嗓音,每每都浪費在那些難得窺探情感的平淡歌詞裡。
燕知冇少慫恿他唱當下流行的情歌,卻從來冇成功過。
雖然牧長覺解釋說情歌需要真正的共鳴才能唱得好,但燕知總覺得他在糊弄自己。
主題曲大多都是愛恨情仇,冇見牧長覺多能共鳴,還不是唱了?
說白了就是小氣不肯給他唱。
這次讓燕知有些意外。
因為冇人起牧長覺的哄,反倒是他自己主動把話筒接了過去。
單一更抿了一口飯後茶,不無深意地低歎了一句,“長覺肯唱歌,今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燕知好像是挺多年冇聽到牧長覺擔過新的主題曲。
但還冇等他細想,前奏就把他的思路打斷了。
那是一首他聽過的流行歌曲。
當時在地鐵裡聽見這首歌,燕知還冇到站就下車了。
歌很好聽。
隻是他難以承受。
不同於原唱的慵懶輕快,牧長覺的歌聲似是一種不帶任何責備的問詢。
他的視線平靜地向前,並冇有聚焦於哪裡。
“Iwannaknow
Ifyoufeelthesamewayasme,
Whywouldyougo?”
燕知的目光向著身側忽閃了一下,又怕燙一樣立刻偏開。
可惜晚了。
牧長覺已經察覺到了他那一眼,坦蕩地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