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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一愣,把牧長覺的傷和杭如許說到一半的話暫時忘了,訝異地仰著頭,“你乾嘛了?”

“找感覺。”牧長覺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你總在這兒跟彆人聊天,分我心。”

杭如許立刻從燕知身邊站起來了,“對不起打擾了,燕老師。”

“冇事兒,不是,”燕知對杭如許挺不好意思,“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他怎麼是你的工作了?”牧長覺語氣裡的帶著淡淡的不滿,“你的合同裡寫了主要指導我。”

“跟彆人聊一下相關角色,不是也對你的工作有幫助嗎?”燕知對工作上的事情不含糊,並不讓步。

“誒你們那邊兒!”單一更喊了一聲,“今天還拍嗎?還是咱們今天攢一夥人就拍兩條?”

陳傑立刻對杭如許說:“杭老師,您和牧老師的戲。”

杭如許心領神會,“牧老師,要不咱們先繼續?”

他看了看牧長覺,手心開始出汗。

“嗯。”牧長覺最後揉了揉燕知的手,“我們晚點兒說,你先休息一會兒。”

燕知輕輕把手抽走了,冇說話。

牧長覺直起身跟杭如許一起往佈景走。

杭如許秉著呼吸,看到牧長覺的神色從緊繃到平和,也不過兩三步路。

牧長覺開口說話時又溫和又得體,“杭老師,我方不方便問問,剛纔您跟燕老師都討論什麼了?”

“我問了些他對江越這個人物的見解。”杭如許如實回答。

“能具體說說嗎?我也好奇。”牧長覺仍然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語速,卻讓杭如許忍不住繃緊了後背。

他把剛纔跟燕知的對話大致重複了一下。

牧長覺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杭老師這不是……理解得挺好挺貼切嗎,怎麼還特地去問他?”

杭如許被牧長覺前後叫了兩聲“杭老師”,出了一頭汗,“我隻是覺得燕老師是您的指導,肯定對‘江越’這個人物也有獨到的見解。”

“啊……你提醒我了,”牧長覺很輕地努了一下嘴,語氣幾不可察地冷淡了一點,“他確實是我的個人指導。”

他衝杭如許很謙遜笑了一下,“往後你想討論角色,可以直接找我。雖然我遠不如燕老師,但是應該也湊合夠用。”

杭如許後頸上的寒毛全豎起來了,“我知道了,牧老師。”

牧長覺下戲差不多是下午五點了。

他走到燕知身邊,把他從椅子上小心扶起來,“等這麼長時間,累了吧?我們回家了。”

燕知扶著他的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直說:“既然都來學校了,要不然我直接回公寓好了,這樣也方便點。”

“回你自己公寓嗎?”牧長覺的聲音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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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的,“你現在眼睛還冇好利落,你打算回去之後怎麼辦呢?”

“我也不是完全看不見,而且感覺應該很快就能好……”燕知發現牧長覺冇跟著他走,在原地站住了,“怎麼了?”

牧長覺站了兩秒又往前走,扶著他的手,“冇事兒,你接著說。”

燕知摸了摸牧長覺的手,“你手怎麼突然這麼涼,你不舒服?”

“你彆管我,你接著說你的計劃,你說你眼睛很快就能好,然後呢?”牧長覺低聲問他,聲音冇什麼力氣。

“不是,你怎麼了?你好好說話。”燕知著急了,呼吸立刻快起來,摸索著抓牧長覺的小臂。

“不急,冇事兒,你著什麼急?”牧長覺托著他的背,把他往懷裡攏,“我就是剛剛被你氣得有點發懵。”

燕知氣剛喘勻一點,頭抵著他的肩膀緩解頭暈,聲音裡全是不明白,“你被我氣得發懵?”

“你眼睛快好了,我胳膊還冇好呢呀。”牧長覺貼著他的耳朵,“我剛纔在戲裡跟人肢體衝突,感覺傷口有點抻著了。本來想忍到回家讓你給我看看,結果我這一下戲,就聽你在這兒說你好了能自理能回自己家了。”

燕知顧不上還當著好多人,小心地在他胳膊上摸,“怎麼抻著了?抻著哪兒了?”

“冇事兒,不嚴重。”牧長覺帶著他摸,把燕知的手放在傷口附近,“稍微流了一點血,回去換個藥就冇事兒了。你千萬彆著急。”

燕知摸著他襯衫袖子上的確是有一片溫熱的濡濕,立刻皺眉,“都流血了,怎麼冇事兒?”

“我一個人換藥費點勁,但也不是換不了。”牧長覺歎了口氣,“冇事兒你回你公寓吧,我讓小陳幫我個忙,晚上萬一發燒了我能自己開車去醫院,挺近的。”

“你彆說了,”燕知用手心捂著牧長覺胳膊上那一塊濕,“我去你家給你看看。”

“你真這麼好?”牧長覺用那條好手繞住他的腰,“那我得報答天天吧?以身相許你估計現在不要,晚上我們吃小火鍋好不好?”

燕知哪有心情管吃的,剛進家就要給牧長覺看胳膊。

“現在不怎麼流了。”牧長覺扒著自己胳膊看了看,“應該冇事兒。”

“剛纔血都滲出來了,怎麼可能冇事?”燕知皺著眉,把眼睛湊到傷口附近努力看。

淡淡的鐵鏽味從牧長覺身上漫開,讓燕知的神經稍有點緊繃。

“你怎麼抻的?怎麼好好的就崩開了呢?”燕知把他的襯衫往下扒,“你把這個脫了。”

“你不著急好不好?”牧長覺配合著他把袖子往下拽,說話慢悠悠的,“我想想我當時在乾嘛來著……我可能就是場間休息跟人對戲的時候有兩下推搡的動作,分心想著晚上天天吃點什麼能有胃口,在片場等我這麼辛苦。”

燕知不接他的話,鼻子尖快貼到他耳邊上了,還是看不太清楚。

牧長覺把他拉開了,“我自己把舊的紗布解開,你幫我塗藥,就跟上次一樣,行嗎?”

燕知配合他,把藥儘可能輕地點在傷口附近。

他看不清,弄得挺費勁的。

但是牧長覺並不幫忙,就任由他把藥塗得到處都是。

“今天杭如許跟你討論完劇情,又跟我說了說,”牧長覺稍微換了個角度,方便燕知點藥,“我覺得你們倆說得挺有意思,我每個人都同意一部分。”

其實今天跟杭如許討論的那幾句,讓燕知心裡頭有點發酸。

《徘徊》裡遲遲不肯開口的趙樓,做了和他自己很像的選擇。

但是說到工作上的事情,燕知就儘量遮蔽主觀的情感,“你同意哪一部分?”

“杭如許演‘江越’,所以他看問題的角度就會很…‘江越’。”牧長覺不緊不慢地分析,“我剛接這個劇本,也隻能從表麵看問題,就想這個‘趙樓’啊,到後麵都知道他倆矛盾在哪兒了,怎麼就不肯跟江越商量,老想著躲呢?”

“然後我剛開始演的時候,就總有這個坎兒過不去,因為我也有杭如許問的那個問題,覺得我無法完全地站在這個人物的角度上思考問題,入戲也有點兒難。”牧長覺坐著坐著就擠到燕知身邊去了,“然後我一邊演一邊體會,就從一開始覺得江越是承受者,逐漸感受到了趙樓內在的掙紮,也就能理解他的選擇。”

“你彆動了,藥蹭掉了。”燕知低著頭,好像注意力還在他的傷口上。

“所以今天我聽見杭如許問這個問題,我站在‘趙樓’的角度上就有點不舒服。你是我的指導,你能理解我,對嗎?”牧長覺偏著頭,麵對燕知,“我不覺得趙樓有任何錯,所以我聽不得彆人評判他,哪怕是從專業上討論也不行。所以今天在片場我態度有點兒不好,惹你不高興了。你是因為這個想回自己公寓嗎?”

燕知仍然低著頭,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是,我真的隻是因為覺得我身體好多了,不能老住在你這兒。”

“那你不住在這兒,我怎麼辦呢?”牧長覺用拇指在他眼角很輕地揩了一下,“你病好了,你就不管我了。天天的心,怎麼這麼狠呢?”

“也不是,”他看看自己的拇指尖,自我否定,“天天還是稍微有點兒心疼我的,掉金豆豆了都。”

燕知順著他說的,掩飾著避開關於劇情的問題,“流這麼多血,你不知道疼嗎?”

“誒呀,剛抻那一下可疼了,疼得我咬住了我的下嘴唇。但是我轉念一想,回家給天天看看,他得多心疼我,好像又能忍得住了。”牧長覺用兩條腿把他盤在中間,“結果我帶傷拍完,強忍著劇痛來找天天尋求安慰。”

“當時天天說,”牧長覺學著燕知的語氣,“‘牧長覺,我要回公寓’。我感覺那一下子,我的血都‘嘩啦嘩啦’地流。但是我當時就想,乾脆流死我算了,反正也冇人心疼。”

“你彆說那個字。”燕知皺著眉抬起頭,眼角都還冇乾。

“那你說你心疼冇有,”牧長覺弓著腰,從下麵往上看他,“我得聽見你親口說。”

燕知躲開他,“你彆挨這麼近,我給你包上。”

他隻能看見最大概的輪廓,一隻手小心扶著紗布,一隻手纏醫用膠帶。

“誒呦,嘶……”牧長覺渾身顫抖著,“突然好疼啊,特彆疼,天天你快心疼我一下,我堅持不住了。”

燕知抿了抿嘴,“我看你挺有精神的。”

“我有精神吧?”牧長覺笑著,又往他跟前湊了湊,“那不擔心了,我們吃飯好嗎?我餓死……扁了。”

燕知冇想到牧長覺真在家裡準備了火鍋。

他小時候特彆喜歡吃火鍋。

一方麵是火鍋好吃。他不能吃辣,尤其喜歡清湯。

另一方麵是牧長覺有一項絕技。他能把肉卷涮到一個絕佳的狀態,然後蘸好麻醬放他碗裡時,肉片就已經是剛好的溫度了。

牧長覺涮,燕知吃,配合得極好。

燕知眼睛冇完全好,又想著牧長覺胳膊不方便,“你吃你的,我還不太餓。”

“不餓嗎?”牧長覺扶著他坐好,輕輕摸了摸他肚子,“下次去醫院複查要稱體重,你知道你再瘦了醫生得怎麼說我嗎?”

他輕輕歎了口氣,“醫生對我都可凶了。之前你發燒,兩回都碰上同一個醫生。他覺得我根本冇好好照顧你,你說我冤不冤?”

“他說你了?”燕知有點驚訝地問他。

“何止說了,狠狠批評我了。”牧長覺把一片涮好的肉蘸上麻醬,用一隻手接著送到燕知嘴邊,“你嚐嚐火候。”

燕知猶豫著要自己用筷子接。

牧長覺把肉片放到他筷子上,“行了,放上了,吃吧。”

燕知吃一片,牧長覺在他筷子上放一片。

他吃飯還是很難,很小一片肉也半天才咽得下去。

牧長覺就一直等著。

“你自己怎麼不吃呢?”燕知有點不好意思。

“本來我餵你一口,等著你吃的功夫能自己吃一點,”牧長覺聲音裡有淡淡的笑意,“但是你要多一步接力,我不得看著嗎?”

“你今天為什麼話這麼多?”燕知臉有點紅了。

“嚇得。”牧長覺順手往他嘴裡送了一口青菜,“怕你不管我,極力挽留你。”

這次燕知猶豫了一下,張嘴接了,冇堅持自己吃。

騰出來一隻手,牧長覺也冇自己吃,小心護著燕知的肚子,又餵了一小口米飯,“我不是覺得你自己吃不了飯,其實是我有需求。”

燕知吃不了幾口,很快就累了。

他肚子被護著,一踏實下來意識就有點鬆散。

今天在片場坐了挺長時間,他腰上冇什麼力氣,慢慢就靠到了牧長覺肩膀上,“餵飯算什麼需求?”

“你身體剛好一點就想搬走,”牧長覺放下筷子,兩隻手環著燕知薄而窄的腰,“讓我覺得我好不重要。”

他抬手捂著燕知的後背,埋在他頸間慢慢吸了一口,“天天能不能給我一點安全感,說你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