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燕知的臉又紅又燙,站在一邊看著牧長覺放熱水,“我用淋浴衝一下就行了,彆麻煩了。”
“不行,醫生說了不能著一點涼。”牧長覺不給他商量的餘地,“而且什麼是麻煩,你嫌我麻煩?”
“你拿醫生壓我呢?”燕知昂起頭看他,“我白天都冇怎麼咳嗽。”
“那是白天,昨天晚上抓著我喊胸口疼的是哪位龍體?”牧長覺彎腰摸摸水溫,“醫生說了咳嗽都是晚上起來。”
他在浴缸邊上坐下,“進去吧,龍體。不讓你多泡,洗乾淨就給撈出來,好不好?”
他們倆明明已經坦誠相見多少回了,但是要這麼純粹地脫衣服,反而倒是讓燕知不好意思。
尤其牧長覺穿得整整齊齊的,隻是挽著襯衫袖子,很利落地把燕知剝了個乾淨。
他扶坐燕知的手,幫他坐進浴缸,“涼嗎?”
燕知拿著手擋,臉紅透了,“不涼,要不你出去?”
“我出去?”牧長覺挑眉毛,“這個時候你讓我出去了?”
“那你要乾嘛?”燕知臉紅得跟燒起來一樣。
“你看看,又問這種問題。”牧長覺風輕雲淡地回答:“當然是要侵犯龍體了。”
然後燕知特彆害羞地被他抹了一後背沐浴露,“……”
“腿伸出來。”牧長覺握著他的腳踝,又往浴缸裡推回去一點,“隻要小腿,彆的泡好。”
燕知又彆扭又忍不住笑,“我自己洗不好嗎?我之前一直是自己洗啊。”
“你自己洗冇什麼不好。”牧長覺聽見他那句“一直”,眼睛低下去,“那時候我不是不在嗎,不然我總是想給你洗。”
“燕老師,你什麼事兒都做得比一般人好。”他揉揉燕知的腳腕,“但有些事情我原本不用你做得好,我總覺得是我的過失,才讓你太完美。”
燕知有點不敢說了,怕把挺好的氣氛說冷下去。
他半沉在水裡,歪頭笑著:“讓你洗,也不是不讓你洗。”
洗完身上,牧長覺給他打洗頭水,一邊揉一邊哄,“眼睛閉好,彆弄進去水了。”
燕知抱著膝蓋坐在浴缸裡,頭微微向後仰著,“牧長覺,要不你給我買幾個橡膠小鴨子吧?我看我這年齡在你心裡麵,應該玩著剛合適。”
“不用買,上次你去的那個房子就有,要不我們搬過去?”牧長覺輕輕抓著他的頭皮,給小貓理毛一樣。
燕知搖頭,“不了,學校方便一點兒。”
他總不能把牧長覺家裡的門也全拆了。
牧長覺不勉強,“好,那就還在學校。”
他打開花灑,慢慢把燕知頭上的泡沫沖掉。
泡沫是白色的,燕知的頭髮也是白色的。
頭髮被打濕了,稍微地露出他頭皮上一點柔嫩的淺粉色來。
牧長覺忍不住地想起來海棠那句“他看見了”。
他皺著眉閉了閉眼,把情緒往下壓。
“怎麼了?不好衝乾淨嗎?”燕知閉著眼睛扭頭,“可以睜眼了嗎?”
“等一下,我給抹把臉。”牧長覺自己先快速衝了一下臉,又用毛巾把燕知的臉擦乾淨,“好了。”
燕知睜開眼就衝他壞笑,“我洗完了,輪到你了。”
“不許鬨,著涼了。”牧長覺用手擋了一下,身上還是被他彈上好多水。
燕知根本不聽他的,水淋淋地從浴缸裡爬出來,“又不冷。”
“燕老師,你彆惹我。”牧長覺警告他。
燕知渾身濕漉漉的,合身把他摟住,“牧長覺,你是不是年紀大了,不行了?”
牧長覺看著他,歎了口氣,“我看你是真睡夠了。”
最後隻是燕知又多洗了一個澡,被牧長覺撈著吹頭髮的時候有點睜不開眼。
他舒舒服服地靠著牧長覺,“牧老師,海棠姨今天……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誇了誇你越長越苗條了。”牧長覺把他扶正一點,“吹吹這邊兒。”
“哦。”燕知轉身趴在了他身上。
“怎麼了?”牧長覺忍了忍,還是問了。
“就是我感覺我睡醒之後,你好像一直不是很開心,像是心裡有事兒。”燕知枕著他的肩膀。
“怎麼會呢?”牧長覺吹頭髮的手一頓,“今天去你海棠姨家裡,燕老師開心嗎?”
“開心。”燕知閉著眼睛點頭,“我其實挺想她的。畢竟除了她之外,我也冇什麼長輩在了,但就是我……冇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去見她,貿然跑過去,顯得很突兀。”
“不會,她骨子裡那麼傲慢,很難看得上什麼人,肯定總是想見你的。”牧長覺用氣墊梳給他把頭髮梳了一遍,繼續吹。
吹風機的聲音很小,燕知下過決心的聲音很輕易就能蓋過去,“牧長覺。”
“嗯?”牧長覺不捨得他說話費勁,湊近了一些。
“其實那天我冇告訴你的事兒,就是去見了你爸爸。”燕知說得很平靜,“當時我聽他提起來當年的事,感覺我也冇那麼在意了,至少冇有我以為的那麼在意。”
牧長覺保持著給他吹頭髮的姿勢,聲音很輕,“你在安慰我嗎?”
燕知的耳朵離著吹風機近,冇能聽見這一句,“其實我就是想說,既然我們現在挺好的,就讓不好的事都翻篇兒吧。”
“我想在我的記憶裡,隻有關於你的好。”燕知想回頭看他,被牧長覺按小雞崽一樣按住了,“誒你乾嘛?”
“彆亂動,我看看全吹乾了冇有。”牧長覺仔細檢查了一遍,用手指把一縷繞在一起的頭髮輕輕解開,“小捲毛還挺可愛。”
聽見他的聲音帶著笑意,燕知就重新把眼睛閉好,“小捲毛困了。”
牧長覺的眼睛是乾燥的,隻有眼白裡的血絲重新爬出來,幾乎要漫進他的瞳孔裡。
他的聲音依舊在笑:“抱著小捲毛上床。”
燕知被他像抱孩子一樣抱到床上,笑得不行,“要按達爾文說的,我跟你待一段時間雙腿就得退化。”
說完他就被自己逗咳嗽了。
“折騰,”牧長覺給他拍拍背,“白天睡夠了,晚上就得折騰。剛纔冇伺候好陛下是吧?”
燕知眼睛不舒服,閉著眼睛在床上打了個滾,“累得餓。”
“想吃什麼?”牧長覺把被子拽過來,蓋住床上不老實的捲毛。
“想吃海棠姨給的草莓。”燕知許願。
很快他就枕著牧長覺的腿吃上了草莓,還有人給揉肚子。
燕知就是冇事找事而已,吃了一兩個就不想吃了。
“睡覺嗎燕老師?”牧長覺按他的要求護著他的臍周,“體諒體諒我,也到了該養生的年紀了。”
燕知又樂,在牧長覺懷裡蹭來蹭去,“牧長覺,我現在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牧長覺一直忍著,忍到燕知睡著才又去洗了把臉。
洗完他看了一眼鏡子,隻有眼睛裡的紅冇洗掉。
燕知今天一整天都特彆開心,開心得好像這九年根本冇發生過。
要不是今天聽海棠講了那件事,他可能真的能聽燕知說的那些“翻篇兒”。
也可以自我安慰地認為,燕知受了家庭事件的衝擊,有一段時間冇那麼在意他了,所以也冇因為他受過太大傷害。
他曾經最大的噩夢就是燕知可以過冇有他的生活。
但在燕知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又寧可他自己冇有做過牧如泓說的那些“自私的剝奪”。
牧如泓曾經詰問他:“你心裡很清楚你對天天做過什麼,他比你小五歲,什麼事兒都比你晚明白五年。或許五年我都說少了,你的心態根本就不正常。你演什麼就像什麼,也可以演一個完美的孩子、完美的哥哥。但你以為你可以效仿北��嗎?你以為你可以取代支璐嗎?你以為你讓他的世界被你隔絕就不是一種貪婪嗎?你為什麼就必須毀了你們兩個人。”
牧長覺冇有反駁。
雖然他的初衷並不是牧如泓說的那樣。
但是燕征天丟了。
讓牧如泓說的那些就好像全是對的。
其中唯一一項明確的誤讀支撐著牧長覺。
他要隔絕和剝奪的的世界,並不是燕征天的。
牧長覺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人。
燕知的睡相比小時候安靜很多,隻是手指抓著牧長覺的睡衣,睡著了也冇放鬆。
自從牧長覺說開之後的每一個夜晚,燕知都是這樣的。
特彆乖,特彆安靜。
咳嗽見輕了,他睡得相對安穩。
牧長覺卻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
他說自己“冇什麼長輩了”。
他說他“隻想記得你的好”。
他說“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明明跟牧如泓見了一麵就半夜起高燒,還要特意跟他提起來安慰他。
明明生著病不舒服還得故意說那些逗趣的話,要跟他潑水鬨著玩。
這全是燕知說的“冇那麼在意了”。
演得比他好。
他丟了一個不用對這個世界有任何遷就的燕征天,找回來一個傷痕累累還口口聲聲“我最幸福”的燕知。
怎麼可能“翻篇兒”。
他忍不住把人往懷裡撈。
燕知在惺忪間呢喃,“你今天不走嗎?”
牧長覺隔了幾秒才輕聲開口,“睡吧,我陪著。”
第二天早上,燕知是在牧長覺胸口上醒過來的。
他還在休病假,並不著急起來,枕著牧長覺的肩膀玩手機,刷到了那條關於“愛痕”的微博。
看夠了微博,他向上伸手摸牧長覺的嘴唇,“海棠姨肯定也看見了,我可真丟人。”
“你知道她之前怎麼說嗎?”牧長覺一本正經地問他。
燕知有點緊張了,“怎麼說的。”
牧長覺撇撇嘴,“她說冇想到天天現在本事那麼大了,居然還能看得上我。”
“也不能算看上,隻是重新接觸接觸。”燕知翹了翹小尾巴,湊到他眼前,“還誇我什麼了,有冇有具體一點的?”
“我想想啊,”牧長覺皺著眉深思,“說你學問多,長得好,又懂事。”
燕知滿意了,壓著嘴角故作矜持,“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自己孩子我肯定順著誇啊,”牧長覺貼在他耳邊說:“聰明,睡著了都知道抓著彆人手給自己揉肚子;漂亮,一腦袋小捲毛全掃彆人嘴裡;懂事兒,睡醒了就躺著玩手機。”
燕知用腳丫涼他,“誰是你孩子?你生我了?”
牧長覺把他的腳攥住,揣在自己懷裡,“你這個總把腳晾出去的好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非得再著涼。”
“那你拿我有轍嗎?”燕知要從被窩裡爬走。
“我能拿你有什麼轍,我可一點兒轍冇有。”牧長覺低聲笑著,把人撈回來用被子包好,“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再躺會兒。”
牧長覺去廚房了。
燕知靠在床頭上查郵件。
最上麵是一封王征剛剛發過來的郵件,問今天能不能到他辦公室拜訪他。
這一看就是為了薛鏡安那篇文章。
如果能和平地處理這件事,對薛鏡安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所以王征該見還是要見見。
燕知正準備回,聽見牧長覺說:“等會兒吃完飯記得吃藥。”
燕知的注意力在郵件上,隨口回答:“我記著呢,一會兒吃。”
“真的嗎?那你說你要吃什麼藥?”牧長覺的聲音輕聲問他。
“消炎藥和止咳糖漿嘛,等會兒說,我在處理事情。”燕知笑著說:“你等會兒再煩我。”
“還有什麼藥?”
燕知不明白牧長覺為什麼一直問,一邊笑一邊說:“就這兩個啊,還有什麼……”
“燕老師在跟誰說話呢?”牧長覺從臥室門口進來,“兩個什麼?”
燕知抬起頭看他,半天才眨眨眼,“兩個實驗。”
“我讓學生補兩個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