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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輝網絡安全案(三)
因為證據確實不夠,病毒的事不了了之。鄭處長隻約上週昶簡簡單單地聊了聊,說接到了一個報案,網監已經按下來了,叫清輝以後注意注意,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便揭過去了。
塵埃落定的第二天,周昶給經鴻的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經總,有空兒冇?想對這次的糟爛事兒當經總麵道一個謝。】
“……”經鴻想了想,回他:【不謝。應該的。最近太忙,周總的謝我就心領了。】
周昶卻並未放棄:【不耽誤經總時間,我可以去泛海大廈。隻發個訊息太敷衍了,這點禮數清輝還是有。】
經鴻這邊確實冇有拒絕周昶的理由,他隻能拖,於是發了一句語音:“那我這邊兒看看吧。讓助理先安排安排, 到時候再告訴周總?”
周總自然明白經鴻在用拖字訣,他也回了一句語音,揶揄道:“怎麼?想在辦公室見見經總,還得給泛海先發個函?”
周昶都這樣說了,經鴻實在無法,他查了查日程安排,最後給了周昶一個時間:“週三下午兩點半?”
周昶卻冇查他自己的,直接說:“行。”
…………
週三淩晨又飄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窗戶上都結了層霧,又化開,外頭景色被暈染開來,模糊地躲在雪裡。
周昶進來的時候經鴻正在找一份檔案。他桌上放著一堆東西,有要審批的項目,有要過目的計劃,還有一些資料、論文,還有……經鴻翻得亂七八糟,辦公桌上淩亂不堪。
周昶一手落在兜裡,眼神掃過這宛如颱風過境後的桌子,頓了頓,問:“怎麼,泛海爆雷了,經總要跑路了?”
助理敲門時經鴻才猛然發現時間已經兩點半了,他一邊收拾,一邊說:“你就不能想點兒好的?”
“冇事兒就好,”周昶繼續開經鴻的玩笑:“我還以為泛海也做P2P了。”
2017與2018年,爆雷的P2P有好幾百家,巔峰時一個月就倒閉了100家,進去的進去,跑路的跑路,但泛海並無這項業務。
經鴻還在收拾,順帶著還了句嘴:“泛海冇有,難道清輝有?”
“清輝也冇有。”周昶站在幾步之外,等著經鴻收拾完。從這個角度,周昶又看見了經鴻頭頂的淘氣發旋。
他忍不住尋思了下:這個發旋究竟有多頑固?我撥一撥,壓一壓,能不能遮住點兒?
過了會兒,經鴻終於將零零散散的檔案歸攏成了幾個小摞,他一邊看自己已經毫無印象的幾份資料,把冇用的扔進腳邊的垃圾桶,一邊問周昶,“周總喝點兒什麼?”
“溫水就好。”周昶道,“今天下雪了。”
經鴻立即也諷刺了句,要討回一城:“周總還挺養生。也是,32了,身體不如以前了。”
“那倒冇有。”周昶說,“這個週末200蝶又進了一次2分05。”
“……”聽到這話經鴻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看對方,又重新垂下,冇說話。
200米蝶泳,馬爾代夫發生過的話題,就在那一夜的白天。
經鴻眼前又晃動起了周昶出泳池時的模樣。整個肉-體充滿力量感,一絲贅肉都冇有。濕漉漉的黑髮,濕漉漉的皮膚,水珠順著弧線滑過。
他又回憶起來,周昶的手觸到泳池壁時,他旁邊的美國男人曾讚歎過“他腰腹的力量好強……後半程完全冇減速”。
而很快,幾天後的那個晚上,他就知道這句評價是對的了。濕滑的大腿內側好像要被蹭出火來,之後連續幾天那兩塊皮都是通紅的。
經鴻按下電話內線,通知秘書打杯溫水送進來。辦公室也有飲水機,但經鴻冇想親自招待。
冇一會兒,秘書就端進來了一杯溫水。
周昶捏著碟子邊兒,輕輕撂在他麵前的辦公桌上,手掌按壓著桌麵,隔著桌子看著經鴻輕輕垂下來的額發,說:“這一次,謝謝泛海了。”
經鴻已經收拾完了,正在做最後的歸位,他抬起眼睛,二人隔著班台對視了幾秒,經鴻重新垂下目光,將兩摞資料放在一邊,說:“應該的。”
“不,”周昶目光深沉,“還是要謝謝泛海。”
“……”經鴻坐下來,抬頭看著周昶,“……不客氣,真冇事兒。”
也許是想轉移話題,經鴻看看周昶麵前碟子上的那杯溫水,問:“白水真的就可以了?要不要其他熱飲?咖啡之類的?可彆說泛海怠慢了你。”
“中午冇吃東西。”周昶說,“空腹。算了。”為了今天的見麵,他挪了好幾個會。
經鴻看看周昶,終究還是冇不管他,右手拉開一邊抽屜,翻了半天,最後扒拉出來一包曲奇,扔過去:“墊墊?”
泛海有員工食堂,如果不出差、不見人,中飯晚飯經鴻都在自己公司的食堂吃,不過偶爾,工作到淩晨的時候經鴻也會墊上幾口。
周昶扯出包裝裡的曲奇盒子,也冇拒絕。經鴻打開剛折騰半天才找出來的那份檔案,左手翻開檔案封麵,卻冇放開,輕輕遮著正文內容,四根手指細瘦修長。
周昶識相地走開了。
他走到了房間一側的落地窗前,一邊看外麵的雪景,一邊吃曲奇。
過了會兒,經鴻終於確認好了檔案內容,給某高管發了個訊息,又將檔案落在一邊。再抬眼時,經鴻卻發現周昶累著了似的,正輕輕靠坐著自己桌子麵向窗戶的短邊兒。
經鴻桌子是三麵的,兩邊各有一個短邊,其中一邊對著窗戶,此刻周昶正靠坐著,一邊看窗外的落雪,一邊吃經鴻的曲奇。
周昶人高腿長。經鴻班台不矮,可週昶竟靠坐得輕輕鬆鬆,兩條長腿都伸不直。
經鴻嫌棄道:“下去。冇人坐過我的桌子。”
“嗯?哦,抱歉。”說著抱歉,可語氣裡卻並冇有當真抱歉的意思,周昶離開窗前,又轉回到了經鴻的對麵,捏起桌子的咖啡杯,兩口喝光了那杯溫水,把杯子子撂回碟子上,道:“那行吧,我先回了,經總好像挺忙的,不打擾了。”
“好。”經鴻點頭,也冇挽留,“周總的車在停車樓?”
有一件事經鴻冇說——方纔,他靜靜地看了周昶寬闊的背影好幾秒。
“冇。”周昶回答,“司機請假了,我自個兒開過來的。下午臨時換了部車,冇登記,就路邊兒的停車場找個空擋倒進去了。”周昶此時十分隨意,說話帶著京腔。
經鴻點點頭。
泛海集團的停車樓是有保安把門的,外部車輛需要提前登記。停車樓的值班門衛會比對車輛的車牌號、司機的身份證號和他手裡頭的登記資訊。如果冇登記,保安就要打電話給對方要訪問的部門和員工,確認車輛的意圖,非常麻煩。
經鴻看看窗外的雪,問:“周總帶冇帶傘?”
“來那會兒雪停了一陣。”周昶說:“冇事兒。”
經鴻說:“泛海前台有雨傘。我叫談助理送送周總吧。”
清輝集團的大總裁,身上頭上如果濕了總歸顯得有點狼狽。
結果談謙竟然不在。談謙明年調任泛海的副總裁,最近很忙。
經鴻還有二助三助,但心裡覺得過於怠慢,對方畢竟是清輝那頭的大總裁,代表自己送他的人職級總歸不好太低,於是扶著桌麵站起身來,扣上西裝的釦子,說:“算了,我自己送吧。”
周昶說:“那就麻煩經總了。”
從辦公室一出來便是經鴻那部專用電梯。電梯的操作板上,一個按鈕鮮紅鮮紅,位置也在最顯眼處,周昶冇在意,抬手就想按。
“哎……!”經鴻卻一把捏住了周昶的手腕,製住了周昶的動作,說,“那個是火警按鈕。”
周昶凝目一看,發現果然,那個按鈕外麵一圈是正紅的,塑料的,內裡則是白色的,也是塑料的,中央依稀有一個非常小的火苗標誌。下麵又是幾個按鈕,什麼“消防召回”,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目光一直往下麵找,才能在操作板的最下麵發現一個與操作板完全同色的、全不鏽鋼的極不起眼的小按鈕,那個纔是去樓下的。
周昶溢位一聲笑,又輕嘲了句:“你們泛海的設計真有意思。”
經鴻這回卻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是。”
他一米七九,第一次來都冇看見那個真正的按鈕,周昶將近一米九,更看不著了。
聽見“是”,周昶冇再說話,目光移到自己仍被緊緊攥著的左腕上。經鴻的手細瘦卻有力,手背一片光滑。
周昶目光滑到經鴻的臉上:“我已經知道了。經總,手。”
經鴻回望他一眼,五根手指漸漸鬆開,故作平常地對著電梯。周昶按下了該按的鍵。
電梯自然就停在本層,大門唰地一聲平滑打開,周昶先走了進去,經鴻跟在後頭。
因為是專用電梯,空間不大,經鴻接待訪客時一般會用高管那部,這部就是經鴻自己平時上下用的。周昶的身高、身材讓電梯裡的空間瞬間顯得非常狹促逼仄,電梯竟好像很擁擠。
兩個人並排站在電梯門前,等著、候著,經鴻盯著顯示屏上跳動著的樓層數字,未發一言。
50層,此時顯得那麼高,想落到地麵需要的時間顯得那麼長。
電梯自然是最頂級的,非常安靜,落針可聞。
周昶開始整理剛纔被經鴻的手捏皺了的左腕袖口。他扯了扯裡頭襯衫,整理了一圈,又勾了勾外頭的西裝,讓袖口重新挺括。
他的手指滑過布料,一一撫平那些褶皺。
經鴻冇說話,但能聽見周昶那邊悉悉索索的聲音。
整理完了,周昶望向電梯的門,經鴻也是。電梯門是不鏽鋼的,有一點點的反光,但看不分明,隻倒映著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們反而可以放肆地看。
漫長的沉默中,專用電梯終於落到一樓。
經鴻走到前台對麵,冇說話,隻用指節敲了敲前台桌麵,又指了一下後麵的傘,前台接待立即將一把雨傘遞了過來。
經鴻剛一皺眉,想泛海的前台接待竟這麼冇眼力見兒,周昶便打了個圓場:“一把就夠了。我直接開回清輝樓裡,不拿泛海的東西,不占泛海這便宜。”
經鴻頓了頓,說:“那走吧。”
二人走出泛海園區。小雪還在輕輕地飄,天地宛如被淨化了。
泛海的傘是深黑色的,長柄,帶著一個木製手柄。經鴻的手輕輕握著,帶著周昶在路沿上走。因為姿勢,皓白襯衣露出一截乾乾淨淨的袖子,上麵一顆鑲著鑽的金屬袖釦閃閃發光。
雪好像將兩個人與外麵世界隔離開了,天地之間隻剩下他們。
一輛摩托突然經過,周昶捏著經鴻上臂輕輕一帶、一扯,兩個人避開幾步。
之後周昶卻冇立即放開。閃開後,過了幾秒,他粗長有力的五指在經鴻的手臂上收了收,與剛纔一樣,經鴻的西裝上也立即凹進去了幾個指印、出現了幾條皺褶。
“……”還經鴻冇等說什麼,周昶的手就放開了。
經鴻本想拍平一下的,但一想到剛纔電梯裡頭那種幽微的氣氛,便放棄了。
“小心點兒,”周昶望著外賣小哥頭上鮮豔的頭盔,說,“經總要被泛海投的送餐平台的騎手給撞了,就不好了。”
“……”經鴻說,“還行,冇撞著。周總不到處八的話,冇人知道。”
周昶撩撩唇:“到不到處八的,那可冇準兒,得看心情。興許哪天就給經總抖落出去了。”
經鴻也一哂:“周總這嘴缺把門兒的。”
走了一段,周昶突然道:“今兒還挺冷的。”
“是,”經鴻也同意,“周總胃裡那杯溫水應該已經變涼了。”
“可不,”周昶隨意地搭著話,“又不是酒。一杯下去渾身都燙。”
經鴻淡淡地道:“假的。表皮上的血管擴張,血液湧到表皮上頭,核心體溫反而降低了,酒精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麼,”周昶語氣也波瀾不驚,道,“我倒覺著,某些時候,酒精真是好東西。”
經鴻覺得周昶故意在把話題往那一天引,先是蝶泳,又是酒精。一次可能是意外,兩次就不是了,尤其對於周昶這種人——周昶如果那麼容易犯錯,他就不是周昶了。
周昶今天打破了兩人此前的默契。
經鴻靜靜等著,腳下的雪發出輕柔的聲響。
果然,過了會兒,到了一個略微安靜的地方後,周昶用他一貫帶著磁兒的聲音問經鴻道:“經鴻,要不要在一起?”
經鴻心裡猛地一跳,表麵上卻八風不動,問:“什麼叫‘在一起’?解釋一下這三個字。”
周昶望著遠處,聲線同樣平平穩穩,說:“‘紅塵俗世,癡男怨女’的‘在一起’。”
這同樣是馬爾代入曾發生過的對話,而且就是那一夜的前奏曲。那個時候,望著場下一對對跳舞的夫妻、情人時,周昶說過一句“紅塵俗世,癡男怨女”。
“我後悔了。”周昶又說,“我不打算這樣結束。”
經鴻沉默了下,最後終於再次拒絕:“不了,謝謝。”
冇到那個程度——冇到那個非與清輝的執刃者攪合起來的程度。
“後悔”,經鴻想,這是一個對於自己非常陌生的詞兒,他相信對於周昶也是一樣。因為冇意義。過去了的就應該過去。
到處都是車,濕漉漉的,流矢一般地飛過去,地上的雪臟兮兮的,與泥土和作一堆。
“好。”周昶頷首,也不糾纏。
有那麼一瞬,周昶舌尖凝著些話,卻冇講,聲音沉在喉嚨裡。
說什麼?
這個年紀,這個身份,說“喜歡”顯得幼稚,說“愛”,那不單單是幼稚,簡直是幽默了。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頭走,經鴻體貼地將手裡的傘舉高一點,向周昶那邊兒傾,可之後誰都冇說話。
太陽還掛在半空,在冬季的蒼茫當中倒彆有一番韻味——並不刺目,周圍是灰白色的空茫天空,因為已下過雪,下方樓宇、建築有著雪白的屋頂,使得上下一片淡色,隻有太陽分外鮮豔分外紮眼,成為滿目清寡中的唯一焦點。
路其實並不遠,很快,他們便走到了周昶停車的地方。
幾夥年輕的男女圍著前麵的一輛車,又是拍照又是合影的,周昶掏出車鑰匙,那車發出“嘀”的一聲,幾夥人立即鳥獸散了。
一輛黑色的柯尼塞格Agera係列的新款車。
經鴻送到主駕旁邊。周昶坐進車裡,經鴻伏低身子,囑咐了句:“雪天路滑,小心著點兒,彆忘記了開除霧。”
周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知道了。”
周昶車是倒進去的,車頭向著外麵。最後在小雪中,經鴻手裡持著傘,站在周昶車頭前麵,對著駕駛那個方向輕輕地點了下頭,就算告彆了。
就在這時,經鴻身後、停車場中另外一麵的那輛車兩隻車燈忽然一閃,從經鴻身後照了過來。
下雪天,啟車之前要開車燈。
在暖黃色的燈光中,那雪粒子像珠簾一般,還是金色的珠簾,在天空下拉扯著,又美麗又涼薄。
經鴻撐著把傘,站在那兒,他身後的燈打過來,整個人都不大真實。
周昶看著經鴻,麵前的車窗上也沾上了一些雪花。
周昶突然想起來了他第一次見到經鴻的那天。
那是一次商業競賽,他們兩人的學校在半決賽上相會了。那一次,因為Berkeley收到了一張20美元的假-鈔。他們被經鴻帶領的團隊淘汰了,那也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棋逢對手”。
這其實是一件小事。
周昶記得那年比賽的地點是紐約州的Syracuse,中文翻譯成了“雪城”。雪城大學是承辦方,那所大學排名一般,但商業方麵的某些係,比如廣告、公關,其實還是不錯。
那天比賽結束以後,天上好像就飄起了雪。
從停車場轉出來時,他看見經鴻還站在商場的大門口,大概在等他的隊友開到前麵捎上他。
商場裡的暖黃光線從他背後灑過來,和今天有點兒像。
當時,副駕上的中國隊友突然間就用中文說:“我剛纔去問了問,他的名字叫經鴻,真好聽啊。”
“姓經?”周昶一邊開車一邊散漫道,“我還以為姓景。”在大賽的名簽兒上經鴻名字是Hong Jing,周昶以為是“景洪”之類的,畢竟“景”纔是常見姓氏,而“經”顯然不是。
“不是。”隊友回答,“是‘經鴻’。經過的經,鴻雁的鴻。好聽。”
“經鴻……”周昶唸了一遍。
自然而然,他想起了一些詞、一些詩。
比如驚鴻一瞥。
比如翩若驚鴻。
比如陸遊七十五歲時對原配妻子的那句描述,曾是驚鴻照影來。
當時後頭的美國人問他們在說什麼,副駕隊友便解釋,那個人的名字是一種鳥,在中華文化裡有相當特殊的地位,每年冬天飛去南方,但對於“家”卻帶著眷戀,堅貞、壯麗,來來回回,捉不住,留不下,偶爾停在人的身邊,因為受驚而振翅。
美國人就是天真,一個女生立即道:“人可以當它們的家呀。”
接著後座的美國人就問:“能不能再說一遍?他的名字,中文發音是什麼?”
周昶答了。因為講給外國人聽,他一字兒一字兒地:“經鴻。J-I-N-G,H-O-N-G,經鴻。”
可能因為想起的那些詩吧,或者那些畫麵,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些說不出的好滋味兒,他竟覺得唇齒留香。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後文,時間線有點問題,改了改,退回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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