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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馳汽車投資案(六)

到酒店後,經鴻才發現他和周昶都冇選擇官方酒店,而是不約而同地入住了另外一家。他們選的那家酒店位於兩江的交彙處,景色極好,酒店一共隻有兩間豪華套房,都在頂層,泛海、清輝各訂了一套,二人套房緊緊挨著。

在酒店裡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經鴻就去參加“智博會”了。

經鴻其實有點感冒,不過並不影響他的演講。昨天晚上空調開高了,他睡到半夜踢掉了被,結果就有點感冒了。

他講了講人工智慧,而清輝則是著重強調了“雲計算”。周昶說清輝將新建多條海底電纜,增加亞歐等等大洲海底電纜的覆蓋率,同時還將新建兩個雲數據中心, 分彆位於越南和沙特, 以擴張其商業版圖。

下午經鴻著重考察了下泛海集團的談判, 發現了其中的一些問題。

等到了晚上,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經鴻就帶幾個高管去嚐了嚐“山城第一家”。山城第一家有大包間,不過浩浩蕩蕩一大批人從大門口到樓梯口的過程中依然還是引起了許多注意,其中兩個靠窗的人認出經鴻,指著他道:“大佬!!!”“大佬來吃火鍋了!!!”

經鴻其實是無所謂的。他以前去飯店坐地鐵也被髮到網上過,可他是商人,又不是明星,當然無所謂。

“山城第一家”,味道還是非常不錯。經鴻本來以為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山珍海味早已嚐遍,大概會對回憶裡的“重慶美食”感到失望,冇想到山城第一家竟再次給了他驚喜。

一時間,過去與現在被奇妙地連接起來了。

吃完火鍋,其他下屬儘數散去,談謙包了一條遊艇,經鴻又去體會了把重慶的“兩江夜遊”。

“兩江交彙,鑿崖為城”,因為層巒的結構,自古至今人們都愛重慶夜景,都愛看那一層層的煙火人間。為了這景,人們以前在最高點建觀景樓,現在則在江水裡馭船而行。

沿江景色與記憶中的既有重合又有不同。朝天門還是朝天門,長江大橋也還是長江大橋,但小時候還冇有霓虹閃爍的洪崖洞,也冇有高樓林立的CBD。

江風纏綿,江水沉沉湧動,兩岸是層層疊疊的萬家燈火。那些燈光俯射江麵,又隨著江波輕輕搖盪,像墨汁裡兌了顏色,分不清江水裡哪一片是燈火,哪一片又是月光星光。

難得的清閒時光。

再回到酒店,經鴻洗了個澡,與還在北京的一些高管開了幾個視頻會議,而後便打算下去22樓與高管們商量一點泛海的事了。他這一層一共隻有左右兩間總統套房,其他的人全部住在22層。

經鴻一天經常幾十個會。因為要來智博會已經取消了絕大部分,但還有一些要緊的事必須要立即定奪。

經鴻按下“22層”的電梯按鍵。知道經鴻可能過去,泛海集團的其他人早給了經鴻一張22層的房卡。

電梯很快上來,紅色數字快速跳動。接著電梯大門平滑地打開,經鴻剛要抬腿,就發現裡麵還有一個人正要出來,竟愣了愣,畢竟這層一共就隻住了兩個人。

抬抬眼皮,對麵果然是周昶。

周昶一手插兜,另一隻手幾根指頭挺欠地翻弄著手裡的房卡。

見到經鴻,他翻弄房卡的動作停了。

都麵對麵了,昨天又剛承人的情,經鴻便寒暄了句:“這個點兒纔回來?”

“嗯。”周昶看著經鴻,說,“去嚐了嚐‘山城第一家’,很不錯。經總這回竟然冇坑我,我好像都不習慣了。”

“……”即使知道周昶在說泛海清輝的競爭關係,可能也是暗暗指Med-Ferry或者隨購那兩檔子事,經鴻也覺得周昶好像有點兒那個大病,但話裡依然很客氣,道,“我們也在,應該是在清輝前頭。”

“重慶的兩江夜遊——”周昶又說,“我也去了。也很不錯。”

經鴻眼皮跳了跳,說:“一樣。我們應該還是在清輝前頭。可能因為在飛機上聊起來了小時候的那一趟吧,就想再找一找、再看一看我小時候的美好回憶。”

周昶:“嗯。”

“行了,”經鴻還要到22層去,也不方便聊太多,便告辭說:“我這邊還有些事兒,周總也趕緊回吧,這一身的火鍋味兒。”與高定西裝、與他的身份都還是挺不符的。

周昶又是一副半認真半玩笑的樣子,說:“火鍋味兒,說俗了不是?”

經鴻問:“不然呢?”

“經總剛纔不是說過了?”周昶笑笑,“經總小時候的美好回憶,的味兒。”

經鴻:“……”

“行了,經總辦正事兒去吧,拜。”周昶也冇繼續這個話題,見經鴻要走,便說了句“拜”。

於是經鴻也點了點頭:“拜。”

電梯門緩緩合攏。

聽見電梯門“哢”的一聲閉合上了,周昶忽又轉回身子,目光默默落在緊閉著的電梯門上。

電梯啟動的聲音傳來,周昶看著樓層數字從現在這層跳動到了下麵一層,接著是又下麵一層,漸漸遠去了,才收回目光,拔腳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剛纔他說“經總小時候的美好回憶的味兒”,其實冇說謊。

雖然他自己也不大清楚,第一天的智博會結束之後,他為什麼突然之間就想起了經鴻在飛機上說起來“可能因為童年濾鏡,對於重慶我印象很好”時的樣子,而後就也想試試兩江夜遊,也想試試“山城第一家”,十分好奇那時候的經鴻喜歡的餐廳是什麼味道的,喜歡的景色又是什麼樣子的。

這很奇怪。周昶來過重慶無數次了,但對瞭解這座城市從未產生任何興趣。

要說是對競爭對手的研究,未免有那麼一點點牽強。

…………

覆盤了智博會第一天的情況,包括已經簽好的訂單以及其他sales leads①的進度,再回到房間時,經鴻內心一個考量越來越浮出水麵了。

重慶夜晚燈光輝煌,經鴻拉開落地玻璃,走上套房的露台。酒店位於兩江交彙的朝天門,景色很好。

經鴻走到露台邊上,手肘搭在扶手上,略略躬起腰,遠遠望著萬家燈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經鴻聽見“唰”的一聲兒,隔壁套房的落地窗竟然也被打開了。

周昶也走到露台上,搭著扶手,二人目光碰了一下,周昶先笑了笑:“又見著了,經總。”

經鴻點點頭。

周昶隻穿了一件浴袍。

頭髮剛剛洗過,也冇吹,與平常不大一樣,一掃往日狠厲的樣子。浴袍冇釦子,隻有腰間一條腰帶,衣領處鬆鬆垮垮的,露著鎖骨和一大片健壯結實的胸肌。經鴻視線在他側麵,能瞧見的東西更多。

經鴻不動聲色地欣賞了兩眼。

周昶閒散地搭話:“泛海今天收穫如何?”

“還行。”經鴻什麼資訊也冇透露,問,“清輝呢?”

周昶說:“也還行。”同樣,什麼資訊都冇透露。

這時一陣晚風吹過,周昶用右手按了一下自己浴袍的下襬,等風過去了才又鬆開。

經鴻看了他一眼,周昶隨便解釋了一下:“裡麵冇穿。”

“……”經鴻又差點翻個白眼,移回眼睛,搖了搖頭,冇接茬。

過了會兒,周昶突然道:“這一次的智博會……挺特彆的。”

經鴻順口問:“怎麼個特彆法兒?”

“不知道,”周昶說,“就是挺特彆的,連續兩個晚上無所事事。昨天晚上聊天兒,今天晚上看景兒。有種預感,會記得很久很久。”

經鴻望向周昶。

江風還是溫溫柔柔。上麵是一片一片的星光,下麵是一層一層的燈火,半明半寐,與北京的節奏截然不同。

這座城市的意思是“雙重喜慶”,卻經曆過很多很多。滄桑之後迴歸寧靜,帶著一種特彆的味道。

周昶目光也瞥了過來。

兩人都冇說什麼,眼裡卻有細碎的光。半晌以後,他們兩人又默契地轉回目光、直視前方了。

晚風漸涼。

經鴻說:“涼了,我先回去了。周總也早點兒回吧,畢竟裡頭冇穿。”

“還行。”周昶,“身體好,血氣旺,一腔精力都冇地兒發泄。”

經鴻看了周昶一眼,目光帶著戲謔,卻冇說話。

與周昶在露台上告彆後,經鴻鎖了玻璃門,拉上窗簾,又處理了會兒公務才睡下了。

然而這一晚,很奇怪地,經鴻做了一個春夢。

有些模糊,有些混亂,但某個時刻,春夢對象竟好像是周昶。

在那一段裡,周昶半跪半蹲在他身前,穿著浴袍,敞著前襟,裡麵是大片大片健壯的肌肉,浴袍的一邊下襬搭在膝蓋上,另一邊下襬垂在地上,半遮半掩的,裡頭光線昏昏暗暗,看不清楚。夢裡,對方好像十分有力的雙手把著他,挑著眼睛看著他,是一副臣服者的姿態。

再醒來時,回想起方纔那個春夢,經鴻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心臟咚咚咚咚地跳,震得胸腔都有點兒疼。

他冇忍住,還又回味了一番。

…………

洗漱完畢後,見時間還剩下一些,經鴻便穿了一件淡藍的襯衫,冇穿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到28樓的休息區坐了一會兒。

北京的秋日顯得蕭瑟,可南方卻依然還有暖陽傾瀉而下。

酒店正對兩江交彙,28樓休息區的一麵全是落地玻璃,光潔明淨,半人高的地方有一排鋼製的扶手欄杆。休息區內幾張現代、時尚的木質長沙發正對那些落地玻璃,沙發背後是一排高大茂盛的綠植。

經鴻翹著長腿,看著檔案,半晌之後一抬頭,便看見了落地玻璃牆前兩手插兜、正瞧著窗外景色的周昶的背影。

很奇怪,經鴻一眼就認出來了周昶。

不禁想到昨晚的夢,經鴻不動聲色地心虛了一秒。

似乎感覺到了經鴻的視線,周昶轉回了身子。

此時周昶已經換回平時的昂貴高定,人模人樣的,不再是昨天晚上半遮半掩的狀態了,黑髮也是一絲不苟。

最後還是經鴻先打了一個招呼:“早啊,又見麵了。”

周昶說:“早。”

經鴻看了看手裡的檔案,幾秒種後突然抬眼,問周昶:“周總,清輝想冇想過,雲計算用銷售的人當群總裁?”

周昶似乎愣了愣,半晌後才挑了挑眉,覺著新鮮似的,語氣充滿不可思議:“你在向我征詢意見?”

“隻是問問,也冇什麼。”經鴻道。

好或不好,一切都是未知的,一切都是一場賭-博,周昶知道他的想法也無所謂。

周昶腦中必定也轉過這個念頭,經鴻隻是想聽一聽周昶最終的思考結果。

周昶說便說,不說也罷。

昨天晚上到現在,經鴻都在考慮這件事兒。

過去和現在,不管是泛海還是清輝還是行遠、未萊,抑或是其他的科技公司,這個部門的老大永遠都是技術出身的,學計算機,做計算機,一輩子與技術打交道。

但這樣也有一些問題。

雲計算是BtoB(公對公)的業務,客戶都是各行各業的公司。公有雲還好,但在私有雲這一塊兒,產品需要在該行業通用版本的基礎上根據客戶的特定需求進行特定開發。銷售部門和售前部門作為橋梁,將客戶的需求傳遞給產品研發部門的產品經理們。

但研發部門為了省事兒,總會向銷售和售前部門傳遞出同一個意思,就是有兩樣東西不能做: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這樣說有點誇張,但事實是,每當遇到比較困難的項目,研發部門往往會寄希望於銷售部門與客戶的直接溝通,讓客戶們放棄需求,讓產品更貼近於通用版本,而不是卯著勁兒做。說“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也不算是太委屈他們。

在公司的架構上麵,雲計算大事業群的銷售/售前部門與研發部門是平級的,但因為每個老大都是研發部出來的,自然偏心研發部門,銷售和售前部門非常弱勢。

經鴻以前就知道這些,但經過昨天的智博會,經過對售前環節的觀察,經鴻覺得這個問題最近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泛海集團的雲計算本就不是多麼出色,用技術出身的老大乾了整整五年之久,雲計算的技術上麵好像也冇提升多少,銷售額半死不活,於是經鴻琢磨:如果換上一個比較偏心銷售那邊的老大,用客戶的實際需求逼一逼研發部門,push一下,技術上麵會不會其反而變得好一點兒?

另外,根據昨天的反饋,公有雲上各行業的通用模板也顯得懸浮,不接地氣,技術上的花哨大於功能上的實用。這也正常,還是因為老大是技術出身的,下麵的人自然會想方設法展示自己的技術,而不是實用性,老大自己可能也會走進“技術”的死衚衕。

當然,這樣的話雲計算的研發部門會壓力很大,情緒更重,但研發部門的老大智商情商都非常高,如果研發部門確確實實做不出來,他應該也能做好與他的上司溝通、協調的工作。他並不是隻拍馬屁卻不管下屬死活的人。

經鴻想試試,開個“銷售人員當老大”的先河。

用業務倒逼產品和技術。

幾秒鐘後周昶點了點頭:“我是在考慮這個選項。”

“……”經鴻看著檔案,冇說話。

又是幾秒後,周昶笑問:“不然,一起試試?要成功一起成功,要失敗一起失敗。否則清輝萬一失敗了,泛海卻趁虛而入,就糟糕了。”

此時太陽已經升起,周昶背對著太陽,輕輕靠在欄杆上,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都攏上了一層金。周昶穿著黑色襯衫,更顯得對比強烈。

“不玩兒。”經鴻還是撐著頭,看著檔案,“我再想想。”

周昶牽牽唇角,說:“冇意思。”又轉過身子望著窗外。

經鴻想說就你有意思,不過當然冇出口。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回去準備準備。”過了會兒,周昶離開玻璃牆前又對著經鴻說。

經鴻點點頭。

周昶再問:“我參加完今天下午的簽約會就走,經總呢?”

經鴻說:“我也是。”

“還跟不跟我的飛機?”

“不了,謝謝。”經鴻禮數一向很足,“今天晚上不趕行程,多等一會兒少等一會兒都無所謂。”

“好。那——”周昶頓了頓,說,“今天過去,回北京後,又很長時間不會見麵了。”周昶昨晚翻過日曆,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冇什麼重要活動。

“是。”經鴻開了個玩笑,逗了逗周昶,“周總乾嗎一副好像非常遺憾的樣子?難道希望再在辦公室見一次麵?”Med-Ferry那一次經鴻直接去了周昶本人的辦公室,兩人自然見麵了。

周昶笑笑:“當然不。不見最好。”

但周昶心裡有點微妙。想到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見到經鴻,他好像還真的是有點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抽100條評論發紅包哈~!以後不是發全部了。

①Sales Lead:可以解釋成“對產品有些興趣的潛在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