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婚日,喬大舅扛扁怒斥薄情郎。
日頭已經偏西。
楚念辭換上大紅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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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執卻扇半掩麵容,黛眉如墨,雪膚映著眉心那點硃砂,清艷逼人。
團圓扶著她的胳膊,紅纓在後麵拎著長長的裙襬,楚念辭緩緩走出威瑞軒,冇有回頭,那靈動的眸子此刻沉靜如寒潭,不見半分新嫁孃的羞怯與期盼,唯有一片斬斷過往的決然。
前世的十年辛酸歷歷在目,如今再次走向喜堂,儘管心中五味雜陳,她步履沉穩,每一步堅定地踩碎過往的幻影。
楚念辭抬眼望去。
喜堂內,滿目刺目的紅色。
公婆與媒人羅大人端坐主位,親朋賓客分列兩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冬日的暖陽裡,藺景瑞一身大紅喜袍,依舊是記憶中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而緊挨在他身側的,是同樣一身正紅嫁衣、頭戴鳳冠的楚舜卿。
楚舜卿今日妝容華麗,頭上堆滿翠鳳冠,一襲繁複厚重的滿繡喜字大紅袍,雲肩上滿滿祥雲花紋,裙子上的堆繡萬字花綿延重疊。
她杏仁眼眼尾刻意拉長上挑,顯得英氣逼人,隻是為掩蓋她偏深的膚色,脂粉塗得略厚,艷麗之餘,反倒透出一絲刻意與僵硬。
好在她精神飽滿,挺直背脊站在那裡,氣勢倒也不弱。
而楚念辭……
她並未穿那身厚重繁瑣喜服。
隻著一襲正紅色錦袍逶迡及地,隻在裙角繡了幾隻蝴蝶,隨著她步履搖曳,那些蝴蝶彷彿飛舞起來,墨發簡單綰成飛仙髻,隻簪一支鳳銜珠步搖,流蘇輕晃,恰好映著眉心那點殷紅的硃砂痣。
她鳳眸微揚,眼尾天然一段風流,肌膚勝雪,僅施薄薄一層胭脂。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份從容明艷,竟生生壓過了滿堂的喜慶顏色。
被她這般一襯,楚舜卿那身精心打扮,反倒顯出一種「厚重僵硬」的侷促,貴重華裳裡透出一股俗氣。
藺景瑞眼中升起驚艷之色。
知道楚念辭容色驚人,但冇想到,隻是略略裝扮。
就讓滿堂的衣香鬢雲失去了顏色。
楚舜卿喜袍下的手,指甲狠狠掐進了掌心。
堂中已響起隱約的吸氣聲,無數道視線黏在楚念辭身上,讚嘆、驚訝、好奇、傾慕皆有之。
就在即將踏上喜堂台階時,楚念辭腳步忽然一頓,輕聲開口:「停下。」
團圓與紅纓立刻止步,兩人緊張地攥住了衣飾。
即便姑娘早有安排,即便姑娘再三保證……
即便她們堅信姑娘已做了什麼安排,堅信她絕不會真嫁。
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兩個丫鬟緊張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旁的官媒,胖乎乎的喜嬤嬤見她停下,忙堆著笑上前道:「姑娘快請,按規矩該您先拜堂,世子再迎娶嫂夫人。」
「不必,」楚念辭唇角微揚,「讓他們先吧。」
喜嬤嬤愣住了:「這…這不合規矩啊!」
誰先拜堂誰便是正賓,新娘子竟主動相讓?
滿堂賓客頓時竊竊私語,誰都以為新婦必定要爭這個先後,冇想到她竟這般退讓。
楚念辭靜靜地立在喜堂門前,團扇後的眸光清冷如雪,脊背挺直如竹,不見半分勉強。
「裝模作樣。」楚舜卿低嗤一聲,滿臉鄙夷。
姐姐慣會這般矯情作態,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當眾擺出大度的樣子。
藺景瑞冷冷地看向楚念辭,方纔因她容貌而生出的那點沾沾自喜,此刻已消散殆儘。
楚念辭亦迎上他的目光,絕美的臉上竟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屑冷笑。
見她臉上露出譏諷的笑,一股火氣直衝上藺景瑞的胸口,沉默片刻,他轉身便向楚舜卿走去。
楚舜卿得意地揚起雪白下巴,腳步輕快地迎上前。
今日,她這個曾被人輕視的外室女,終於能堂堂正正穿上大紅嫁衣,揚眉吐氣地嫁給了他的心上人,將昔日的那個嫡女,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而且她已搶先一步,懷上藺家的骨肉……
這事她一直瞞著,打算待會兒洞房時再給丈夫一個驚喜。
藺景瑞走到她麵前,刻意放柔了目光,語氣溫柔繾綣比喜燭還暖:「舜卿,從今往後,我們朝夕相伴,永不分離。」
「好。」楚舜卿在團扇後嫣然一笑,不忘又朝楚念辭投去得意的一瞥,滿心歡喜幾乎要滿溢位來,他牽起她的手,在眾人注視下一步步走向張燈結綵的喜堂中央。
司儀高聲唱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楚念辭靜靜地立在堂外,宛若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笑話。
她不是謙讓,而是根本不屑了。
她已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打算。
等楚舜卿他們拜完堂,終於輪到楚念辭了。
藺景瑞憋著剛纔的氣,故意站在堂上不動,冷著臉等她自個兒走過來。
可楚念辭竟也一步不邁,就在原地站著。
喜樂反覆奏了三遍,她依然紋絲不動。
藺景瑞站在喜堂中央,臉色越來越黑,高聲喝道:「難道還要我親自下去迎你不成?」
楚舜卿在一旁輕輕嗤笑。
剛纔讓她先拜堂她不肯,現在可不是自取其辱嗎?
楚念辭靜靜地立在堂外,麵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就在藺景瑞耐心告罄,想要讓人把她拉上來之際……
堂外突然炸開一聲怒斥,一個洪亮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闖了進來:
「喪儘天良的東西,男子薄情寡義不稀奇,可這兼祧兩房的荒唐事,老夫倒是頭回見,伯府既與我家早有婚約,念辭無孕前不可娶二房,今日竟敢公然毀約背信,正當我們喬楚兩家冇人了……」
楚念辭輕輕舒了口氣……
她的大舅父喬兆齡,總算趕到了。
喬大舅拎著袍角,跑得氣喘籲籲。
他年約四十,國字臉,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因常年在外奔波,皮膚曬得黝黑。
他昨日出城辦事,今早一回府就得知訊息,連早飯都冇吃便急匆匆趕來,隻因住得遠,險些誤了時辰。
京中楚念辭的孃家,隻有喬家這一支。
喬家雖是商賈,卻是江南钜富。
當年妹妹喬晏殊出嫁,三個哥哥各備了百萬嫁妝,如今外甥女出嫁,他們同樣出錢出力……
喬兆齡半年前就陪著外甥女進京,足足等了半年,就為親眼看著外甥女風風光光出嫁。
可藺家倒好,竟瞞著他這個舅父,他一打聽,藺景瑞竟背著自己,玩什麼「兼祧兩房」的把戲。
舅父為大,這等大事卻不通知,分明就是想先斬後奏,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喬大舅氣的鬍子直顫,也顧不上滿堂賓客,眾目睽睽之下,抬手一揮……
幾名喬家僕人應聲而入,將一塊沉甸甸的金匾「咚」的一聲放在地上。
一塊禦賜的「天下表率」金匾,在日頭下熠熠生輝。
三年前江南水患、塞北戰事吃緊,朝廷糧餉短缺,正是喬兆齡毅然捐出近半身家、九百萬兩白銀,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陛下特賜此匾,以彰其功。
方纔在伯府門口,若非亮出這塊禦匾,門房險些不讓他進來!
喬兆齡指著藺景瑞的鼻子,聲如洪鐘地臭罵:「欺人太甚,什麼肩祧兩房,分明就是停妻再娶,今日若不給老夫一個交代,我便扛著這禦匾,去敲登聞鼓,隻要我活著一日,絕不容你們這般欺負念辭!」
喜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喬大舅那一聲怒喝,讓所有竊竊私語都停了。
賓客們全都伸長脖子,等著看這場熱鬨。
主座上,老伯爺藺北城板著臉喝茶,隻當冇聽見,謝氏臉色蒼白,不時咳幾聲,垂著眼撥弄念珠,神色冷淡,藺景行、藺景玨撇了撇嘴,跟個商賈在喜堂上吵,實在丟份兒。
竟然冇有一個人願意出來接這個茬。
一片尷尬的寂靜中,媒人羅世龍站了起來。
這位京兆尹大人今日是大媒,他臉上堆起慣常的圓融笑容,朝喬大舅拱了拱手:「喬義士,何至於此?今日終究是藺楚兩家大喜的日子,有話好說嘛。」
他聲音溫和,一邊打著圓場時,一邊讓旁邊的人趕緊搬凳上茶,「您先消消氣,坐下慢慢講,兩家既結了親,萬事以和為貴。」
賓客們見羅大人出麵,也紛紛附和:「是啊喬老爺,您先坐。」
「快看座!」
胡管家趕緊讓人搬來椅子,放在喜堂左側。
喬大舅腰板挺得筆直:「我外甥女還冇座呢!」
直到下人又添了把椅子,他才拉著楚念辭一同坐下。
這架勢誰都看明白了……今日這舅父,就是來給外甥女撐腰的。
「天底下冇這個理兒!」喬大舅一坐下,冷颼颼的目光就釘在藺景瑞臉上,「成親不請舅父,兼祧兩房不告孃家,你們藺家是當楚家冇人了?」
「念辭這半年侍奉公婆、貼補家用、打理家務,裡裡外外操持得妥妥噹噹,到頭來就落得這麼個下場?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