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皇帝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清晨,朱翊鈞推開廂房門,麵容沉靜地走了出來。

「皇上,徐階逝世了。」錦衣百戶第一時間稟報。

朱翊鈞怔了下,語氣平靜地問:「什麼時候?」

「四更天時,靈堂設在隔壁院子,剛佈置好。」

又是短暫的沉默,「朕知道了。」   ->.

百戶猶豫了下,問:「皇上,何時回上海?」

「咱們不走,人家也不好辦喪事啊……去吩咐一下,兩刻鐘之後啟程。」

朱翊鈞嘆了口氣,走向隔壁的院落……

人剛走,還未封棺,朱翊鈞看了徐階最後一眼,並親筆寫了輓聯,而後離開了徐府……

人之一生,何其之短?

陸炳,海瑞……還會遠嗎?

戚繼光還能幹多久?

說不上多難過,隻覺一顆心沉甸甸的,朱翊鈞也不知是因為徐階的死,還是因為徐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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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鬆江知府衙門。

朱翊鈞前腳回來,後腳海瑞和陸炳就來了。

照例匯報了這幾日的情況,而後照例問詢了下徐階病情。

得知徐階已逝世,二人倒也沒多大反應,隻是有些唏噓,興許是想到自己也沒幾年了吧?

朱翊鈞卻不平靜,窺見未來一角的他,隻覺虧欠了太多人,開口問道:

「兩位愛卿都年事已高,身後名之事可有什麼不放心的?」

二人自然明白皇帝的潛台詞,隻要他們提出來要求,皇帝必然無有不允。

是真的無有不允的那種!

陸炳說道:「皇上,臣是錦衣衛指揮使!錦衣衛指揮使不會有好名聲,也不能有太好的名聲,不然,之後的錦衣衛指揮使就不夠純粹了。」

海瑞更耿直,直接說道:「皇上,文正諡號不宜過多,如有些功勞就給文正諡號,『文正』就失去了意義。文正之所以如此備受青睞,皆因範文正公,海瑞怎敢自比範文正公?」

頓了頓,「皇上是體恤臣子,可皇上如此,對歷代有功之臣是否公平呢?」

陸炳頷首道:「海巡撫說的不錯,皇上無需如此。」

朱翊鈞默然片刻,說道:「都好好保重身體,都多活幾年……過了眼下這一關,你們都退下來吧,也該過兩年清閒日子了。」

二人愕然。

「陸老去休息吧,朕回來了,一切事宜朕來負責,海卿留下,朕有話與你說。」

陸炳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海瑞目光問詢。

「先坐!」朱翊鈞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海瑞猶豫了下,在皇帝對麵落座。

長達半刻鐘的沉默,朱翊鈞忽然問:「海卿,可知正德朝劉瑾?」

海瑞緩緩點頭。

朱翊鈞又問:「海卿可知當時人稱劉瑾是立皇帝?」

海瑞嗤笑道:「一弄權的宦官,哪裡來的立皇帝之稱?自古以來,皇帝隻有坐著的皇帝,沒有立著的皇帝,不過是官員對劉瑾的誅心之論,縱是劉瑾自己,也不敢如此標榜……再者,劉瑾若真有那般權勢,又何至於武宗皇帝一道禦令,便頃刻間灰飛煙滅?」

朱翊鈞微微頷首:「海卿說的極是。不過……若大明未來再出一個立皇帝,海卿以為……海卿自己是否可以接受?」

「皇上說的是永青侯吧?」

朱翊鈞不置可否:「海卿隻需實話實說即可。」

「如果是永青侯的話,海瑞當然可以接受!」海瑞十分乾脆地回答。

「你能接受?」朱翊鈞吃驚。

「為什麼不能接受?」海瑞反問,「皇上不也接受了嗎?」

聞言,精神萎靡的朱翊鈞眸光大盛,追問道:

「你為何可以接受?」

海瑞愕然片刻,很自然地說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朱翊鈞沉聲道,「你就沒有一點負罪感嗎?」

海瑞:「敢問皇上,君祿從何而來?」

朱翊鈞目光一凝,緩緩地,輕輕地,笑了……

「可惜啊,徐階太多,海瑞太少……」朱翊鈞悠然嘆息,「換之天下,亦是如此,徐階太多了,海瑞太少了。」

海瑞難得沒有謙辭,沉吟著說:「其實皇上不必憂慮,動盪是少不了的,亂子是不可能沒有的,皇上擔心的,永青侯自然想到了。」

「你知道?」

「永青侯沒有直白的說過,不過,臣能猜出個大概。」海瑞緩緩說道,「永青侯大抵會讓自上而下所有人痛苦,同時,永青侯會讓自上而下的所有人活下去。」

朱翊鈞張了張嘴,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生生熬過去!」海瑞說道,「正如永青侯自己,生生熬了過來。」

朱翊鈞眸中的神采迅速暗淡,頹然道:「還是要承受相當大的代價啊!」

海瑞搖頭:「不會歲大飢、易子食,不會大規模戰爭導致人口減半,不會百姓顛沛流離,大明國祚不會溘然而逝……其實,這個代價並不大。」

「海卿心可真寬啊……」

海瑞還是搖頭:「非是臣心寬,是皇上……身在福中不知福。」

「朕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海瑞眼瞼低垂,「國家不會烽煙四起,百姓不會民不聊生,大明不會改朝換代……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頓了頓,「恕臣鬥膽,皇上現在就是在杞人憂天。」

朱翊鈞苦笑嘆息:「朕何嘗不希望朕這是在杞人憂天啊?可是……淳安之事,海卿可忘了?」

海瑞怔了怔,嘆道:「好人都讓海瑞做了,讓大明曆任帝王做了,輪到永青侯時……就隻能做惡人了。沒辦法啊,人人都是好了還想好,可世上哪有一路高歌的坦途?」

「既要登攀高山,自要接受崎嶇。人們嚮往山巔的風景,卻總會抱怨曲折的過程。」

「未來,總要有人承接人們的種種負麵情緒。」

「未來,永青侯如不站出來,大明必然於極盛中消亡。」

海瑞正色道:「永青侯不站出來,一切的負麵情緒都會集中在皇帝,集中在大明王朝。如此,大明必亡!」

「永青侯站出來了,一切的負麵情緒就會集中在他身上,隻會以為日子沒辦法更好,是因為永青侯專權跋扈,而非皇帝之過,非大明王朝之過。」

「因為……大明開國至今,一代又一代的帝王治下,百姓生活一直在好了又好,越來越好……」

海瑞嘆息道:「百姓痛恨永青侯而更愛皇帝,大明就會一直姓朱,大明一直姓朱,大明一直不會亡。」

「永青侯站出來了,凝聚力就有了,上上下下都有了凝聚力,大明就不會亡國,秩序就不會係統性崩壞!」

「私以為,這纔是正論!」

海瑞說道:「臣知皇上如此,是出於心疼永青侯,可以臣之見,皇上完全沒這個必要。」

「沒必要?」

「是的,沒必要。」海瑞給予肯定,並問道,「皇上可曾心疼自己?」

「這不一樣的……」

「一樣的!」海瑞認真道,「皇上不心疼自己,是因為自覺自己並不苦,是因為皇上甘之如飴,樂在其中……以己度人,將心比心,又何必去心疼永青侯?」

海瑞微笑說道:「皇上聰明,皇上智慧,皇上卻還不夠強大。沒必要心疼永青侯,也沒必要憂慮未來。相比太祖,相比成祖……皇上治下的大明好了何止一籌?可這樣好的大明,皇上卻視作理所當然,不認為是福氣……皇上自己就是皇上憂慮的人。」

朱翊鈞有心反駁,卻無言以對。

良久,

「你是對的,是朕無病呻吟了……」

「不,皇上聖明。」海瑞滿是欣然地說,「皇帝如此憂國憂民,社稷幸甚,百姓幸甚。」

「哈哈,別人如此說,朕隻以為是拍馬屁,海卿你這樣說……朕相信!」

朱翊鈞舒了口氣,正色道,「多謝愛卿解我心結!」

「皇上言重了。」海瑞搖了搖頭,問,「皇上可還憂愁?」

「當然憂愁啊。」朱翊鈞笑著問,「海卿不憂愁?」

海瑞苦澀嘆息:「哪能不憂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