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誌同道合的敵人
亭下,李熙與朱翊鈞相對而坐。
李熙能感受得出,萬曆皇帝心情糟糕、心緒複雜到了極點,卻不清楚為何。
一個敢於打明牌,一個敢於將一切毫無保留地拿到陽光下的人,李熙很難想像,還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
沉默了小半刻鐘之後,李熙主動開啟話題:
「李熙對政治並不瞭解,也未想過涉足政壇,不過皇上邀我談聊,想來也不是關於商業之事吧?」
朱翊鈞默然道:「李青不在,朕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你似他兩三分……就陪朕坐一會兒吧,朕現在啊……嗬,孤獨的很呢。」
李熙驚愕,茫然。
片刻後,露出一抹恍然。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李熙隻當年輕天子是為老臣陸續凋零而傷情,安慰道,「天地最大的『仁』,便是天不假年,人終會死,食終會壞。如人人可以長生,如食物可以久存,纔是世間最大的殘忍。」
朱翊鈞輕輕搖頭,喃喃道:「難啊,太難了……朕難,李青難,大明難。」
李熙怔了怔,話鋒一轉:「是挺難,不過不也都過來了嗎?」
「不一樣的,不是努力就可以解決的……兩難無解啊。」朱翊鈞嘆息。
李熙乾笑道:「皇上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我祖爺爺沒信心?」
「朕對自己有信心,對他亦然,可朕對它沒信心。」朱翊鈞怔然道,「起初,我總以為,我多做些,他就能少做些;之後,我發現我做的越多,越是努力,他越是辛苦;如今,我方纔醒覺,我們做的越多,它越是牢不可破,我們越想打破桎梏,桎梏越是堅不可摧……數千年的千錘百鍊,宛若精鋼鐵柱,動搖如蚍蜉撼樹。」
李熙不明白,也沒有細問,隻從對方的言語切入問題,略一思忖,道:
「其實還是有解的!」
「是嗎?」
「破而後立!」李熙說。
朱翊鈞苦澀更濃,頷首道:「是啊,不破不立……可我們之所以如此拚命,之所以如履薄冰,就是不想破……我的十餘年,他的兩百餘年,到頭來若還是要不破不立,我這算什麼?他那算什麼?」
李熙微微皺眉,試探著問:「皇上可否言明一些?」
「告訴你也隻能讓你徒增煩惱……你有你的事業,不該再捲入我們的義務中來,陪朕坐一會兒就好了。」
朱翊鈞苦笑道,「他的命苦,我的命也不甜啊。」
李熙欲言又止,問道:「皇上,可是忘了初心?」
朱翊鈞以嗤笑否認。
「可是動搖了?」李熙又問。
這次,朱翊鈞沉默了。
半晌,
「之前,朕無論對自己,還是對李青,都深信不疑。」
「現在呢?」
「現在……種種殘酷的客觀事實擺在麵前,又如何能丁點不動搖呢?」朱翊鈞幽幽嘆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嗬,朕也纔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小夥啊……」
李熙默然片刻,問:「皇上和祖爺爺會成為敵人嗎?」
「已經是了。」朱翊鈞輕聲說,「是誌同道合的敵人!」
「既誌同道合,又怎會是敵人?」李熙不解。
朱翊鈞慘然道:「這就是最悲哀的地方,這便是兩難無解!」
李熙眉頭皺得更深了些,沉吟道:「既然是敵人,總要分個輸贏,皇上想不想贏?」
「我贏即他贏,我輸即他輸,反之亦然。我可以犧牲,他也可以犧牲,許久之前我就有犧牲的覺悟了,許久許久之前他也有這個覺悟……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他,隻是我如今才發現,我們的犧牲……貌似隻能感動自己。」
朱翊鈞笑得淒涼,「如隻是不被感謝,不被肯定還則罷了,可我窺見的那一角未來,卻是不忍直視……教人萬念俱灰。」
李熙沉默少頃,道:「或許我還年輕、我還稚嫩,我隻是看山是山……可我相信未來是美好的。雖然我知道我看不到。」
「你想說……?」
「未來是鮮花也好,是牛糞也罷,那是未來的事,不影響現在的我。」李熙說,「我不知道皇上為何如此,不過我能猜出幾分。」
「說說看。」
「皇上真正擔心的是,自己終生奮鬥的結果,會成為壞人的處心積慮,對吧?」
朱翊鈞苦笑頷首:「姓李的果然比姓朱的聰明!」
李熙淺笑了下,問:「皇上可有想過,今日你想到了、預見了,今日之前,祖爺爺會不會想到、預見到?」
「當然!李青當然比我更早知道……這是一定的。」朱翊鈞苦澀道,「可我們不一樣啊。」
「因為……您是皇帝?」
「不,不是的……因為我活不了那麼長時間,因為我沒辦法目睹它塵埃落定,所以我更揪心……」
朱翊鈞有些失神,兀自說道,「記得當初我還是太子,還是孩童的時候,李青請我餛飩小吃時……一個餛飩攤販的碎碎念。」
「那攤販一邊感慨如今的日子多好,一邊說自己為了孩子過好日子有多不容易,一邊說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下一代人沒吃過上一代人的苦,自然無法與上一代人共情,生下來就有的東西,自然也就不珍惜了……人人都會本能地認為自己最不容易,自己吃的苦最多……」
朱翊鈞忽然問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啊?」李熙正沉浸在皇帝的敘述中,被冷不丁提問,自然一時答不上來。
朱翊鈞說道:「意味著,當百姓擺脫飢餓之後,不挨餓就已經不是享福了,福不是福,苦便更苦……當初太祖起事時,隻要給士卒飯吃,士卒就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拚命,如今,就說這江南吧,若隻給士卒飯吃,別說讓他們去拚命了,就是讓他們參軍,都是不肯的。」
「李熙,你並不明白,不是說讓百姓有口吃的,社稷就會安穩,國家就不會出亂子,這點,早在昔年海瑞還年輕的時候,淳安之民亂就已證明瞭。」
朱翊鈞嘆息道:「今日的繁榮昌盛,百姓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之後自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對習慣之後的百姓來說,原地踏步就是無出頭之日,久而久之,就會難以忍受……明白嗎?」
李熙驚愕,震撼,無力反駁。
良久,
「皇上憂心的是,是李熙過於樂觀了。」
李熙喟然嘆道,「如此龐大且洶湧的民意麪前,個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哪怕如皇上,如祖爺爺這般豪傑,也一樣會感到無力……」
頓了頓,「李熙還是不明白,皇上何以說與祖爺爺是——誌同道合的敵人?」
「以後你會明白的,我想,這個時間不會太久。」朱翊鈞苦笑說,「李青總說它成長的速度,總是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預期,我總是不以為然,今事臨己身,方纔知是個什麼心情。」
「是……?」
「歡喜,憂慮,惶恐……還有一絲絲的畏懼。」朱翊鈞托著下巴,眼神迷離,「上次十年朕都可以等,這次兩三年,朕卻有些等不起了……唉,到底還是年輕啊,沉不住氣……」
朱翊鈞倏然起身,撇下李熙離開涼亭。
「皇上……」
「你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朕也要做自己要做的事了……」
朱翊鈞頭也不回地搖了搖手背,走向徐階所在的別院兒……
李熙怔然目送其背影消失,垂頭一嘆,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