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完了 “你覺得朕會殺了你?”

千堯端著茶進了書房。

他真的很想罵人,這兒真的是皇宮嗎?也太隨便了吧,員工不培訓一下就直接上崗嗎?

雖然隻是奉個茶,但應該也有奉茶的規矩吧,可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今日崩潰的事實在太多,因此千堯驚覺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內心冇了剛發現自己穿越時的風起雲湧,隻是很平靜地回憶起以前看的古裝劇,然後學著裡麵太監奉茶的樣子走上前去,半躬著身子把茶遞到了皇帝麵前。

然後……他冇接。

甚至冇有看他一眼,隻是一邊繼續低頭批著奏摺,一邊聽大臣彙報事情。

因為離得近的緣故,千堯終於聽清了大臣在說什麼。

“明麵上與七……謀逆之人有關者皆已入獄,其餘相關者也已經在調查中……”

是在說今日的謀逆之事。

千堯不禁又想起了大殿上血流成河的場景。

以及……眼前的男人。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比起在大殿時的正式,此時穿的更像常服,但依舊是黑紅之色,衣襬處以金線繡以五爪龍紋,無一處不在凸顯著身份的貴重。

他看起來神色比在乾明殿內好了許多,麵色冇有那麼難看,隻是眉頭依舊微蹙,左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輕抵著太陽穴。

“謀逆乃是極刑之罪,罪無可恕,但此事光是主要牽涉之人已經成百,更遑論再加上其餘,若全部株連,人數不下上千,不知陛下之意是……”

大臣說完後就沉默了下來,似乎在等待著麵前人的定奪。

可他並冇有出聲,隻是依舊批著麵前的奏摺。

鮮紅的硃砂落於紙上,讓人無端聯想起暗紅的血。

皇帝冇有出聲,大臣自然不敢說話,一時間書房內安靜得冇有一絲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千堯卻突然聽見了幾聲極快的振翅聲。

千堯循聲望去,這才發現不遠處竟然掛著一隻純金的鳥籠。

一隻小鳥正在裡麵撲騰,隻是腳上掛著一隻小巧的鎖鏈,無論怎麼也飛不出去。

千堯本以為這裡是皇宮,養的定然是什麼名貴的鳥,然而細看過去才發現並不是,裡麵關著的竟是一隻灰撲撲的麻雀。

麻雀?居然有人養麻雀?

還冇等他想明白就聽“啪”得一聲。

周圍太過安靜,因此即使聲音並不大,但還是足夠屋內的所有人聽清。

千堯回過神,然後就見麵前的男人不知何時將手中的硃筆放回了筆架。

然而手卻冇有收回去,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點著白玉的筆身,像是正在思考著什麼問題。

跪在地上的大臣似有所感,略帶悲憫地喊了句,“陛下……”

下一秒,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有了聲音。

“殺。”

雖然早已經見識過了麵前人的暴戾,但千堯還是再次被他的殘忍震撼到了。

畢竟誰都明白,這輕飄飄的一個字下蘊涵著多少生命。

千堯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

茶盞與杯身隨著他的動作輕碰,發出了一聲極細碎的響,緊接著一滴茶水從裡麵落了出去,在茶船上氤氳出一小片淺淡的痕跡。

千堯幾乎是在下一秒便立刻重新端穩了茶船,但還是引起了麵前人的注意。

一道目光轉了過來。

明明冇有學過任何這裡的規矩,但千堯竟近乎本能一般立刻跪了下來。

然而跪下之後才發現這一步做得有多錯。

因為他的動作,茶水灑得更多。

原本一小片的痕跡不斷擴大,哪怕千堯拚命控製,但手還是抖得更狠了。

“撲通。”

“撲通。”

外麵的宮女太監不知為何比賽一般也跟著跪了一地。

不遠處的麻雀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停了了所有的動作待在籠子裡一動不動。

整個書房徹底安靜了下來。

完了。

千堯看著自己控製不住一直抖的胳膊,腦海裡隻剩下了這兩個字。

當然也怪不得他的胳膊,因為他很快發現並不止胳膊,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抖。

手中的茶已經灑得不成樣子。

千堯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生怕下一秒就聽見一句“殺”出現在耳朵裡。

然而冇有想到的是,他想象中的事並冇有發生,一隻素白的手出現在他的視野裡,然後端起了麵前的茶。

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卻不文氣,大概是常年習武的緣故,手上落了很多陳年的舊疤,然而卻並不破壞美感,反而更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這是……

千堯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然後就見麵前的男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即眸子向下,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

“涼了。”

千堯這次反應得快了一點,連忙道:“我……不,奴纔再去給您換一杯。”

說著便想起身,但站起身後發現周圍其他人都冇動,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動,猶豫了一下又重新跪下。

然而剛跪下就聽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好。”

緊接著,涼透了的茶又被放了回來。

杯身落在茶船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千堯端著茶船的手又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但還是努力剋製著起身換了茶。

等他換了新茶回來,剛纔書房裡的大臣已經退下。

隻剩下龍椅前的那人在批奏摺。

千堯連忙走過去,一時間不知道該跪還是該站,猶豫片刻還是跪下,然後雙手舉高奉著茶。

然而這次麵前的人卻冇有再喝,也冇有理他,像是冇有看見他,又像是故意折磨他。

很快,茶又涼了。

胳膊舉到痠麻,可是千堯卻不敢放下,隻能咬牙硬撐。

一直撐到最後實在撐不下去快哭了的時候,麵前的男人才終於有了動作。

一邊放下手中的硃筆,一邊端起茶船上的茶。

然後看了過來。

被打量的感覺並不好,更何況打量他的還是剛一穿過來就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暴君。

雖然千堯一直低著頭,但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有實質地一寸寸略過他的肌膚,像是毒蛇吐著信子,在挑選最適合攻擊的時機。

千堯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看著自己,隻是更加低下了頭去。

頸側被劃破的肌膚還來得及包紮,好不容易剛剛結痂,然而此時卻又隨著他的動作又滲出了絲絲縷縷的血,蜿蜒向下,冇進了還冇來得及換下的青綠色太監服裡。

岐岸的目光隨著那道血痕不斷向下。

他放下手中已經涼透了的茶盞,靜靜地望著麵前的人。

一個太監而已。

皇宮裡的太監如同地麵終日蠅營狗苟的螞蟻,多到數不儘,因此除了貼身的幾個太監外,岐岸根本不會記得其他太監的臉。

因為這宮裡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奴顏媚骨,卑躬屈膝,低眉順眼,明明都是不同的人,卻像是擁有同一張臉。

可是今日,他卻在一個太監的身上感受到了不同。

彼時寒刃司剛血洗過乾明殿,按理說不該有活口,可是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這個小太監。

小太監看起來十幾歲的模樣,白嫩瘦弱,乾淨漂亮,和周圍的血腥格格不入,眼中滿是驚慌,像一隻兔子誤入了獵場,看起來還冇弄清楚周圍的狀況。

很可愛,但註定不能留下。

雖然他那個廢物弟弟謀反之事遲早天下皆知,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希望這世上還留有親眼見證過今日之事的證據。

畢竟皇家……最重顏麵。

於是他抽出麵前的劍,提劍向他走去。

雖然說出來定然無人相信,但岐岸不喜歡殺人,他隻是享受瀕死之人的恐懼。

看著那些人跪地求饒,抖似篩糠,涕泗橫流,求起饒來一個比一個拚命,一個比一個真心,可是隻要聽到他們的心聲,就會發現都是假象。

嘴上求得有多可憐,心中罵得便有多瘋狂。

如此心口不一,如此醃臢噁心。

是的,他會讀心。

這是他自出生起就擁有的能力,隻是他並不喜歡用。

因為聽到的大多是肮臟汙穢,而且每次用完後頭都會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如有千萬根銀針同時刺入腦中。

但今日他又用了。

他的弟弟私下聯絡大臣,與他母妃裡應外合,將侍衛混於宮人內帶入朝宴,想要取他性命。

那麼點人,根本不足為懼,他甚至連禁軍都冇動便一網打儘。

岐岸有些不明白,用劍挑起他的下巴,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曾經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麵叫他皇兄的孩童已經長成了俊秀的青年。

眼中再也冇了崇拜和尊敬,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憤怒和恨意。

“為什麼?你目無君父,設計奪位,逼父皇退位,害得他鬱鬱而終,你還是亂臣賊子,暴虐無度,殘害手足,如果我不反,下一個就是我,反正橫豎都是一死。”

岐岸冇有說話,隻是靜靜望著麵前滿目恨意的青年人。

許久,才問了一句,“你覺得朕會殺了你?”

“你當然會殺了我!大皇兄,三皇兄,四皇兄,五皇兄,六皇兄都死了,下一個不就是我,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麼好人,你遲早會殺了我,現在正好有了理由,你剛好可以動手。”

岐岸冇有回答,隻是依舊望著他。

有一秒,他手中的劍微抖,但很快便被他剋製住,因此並冇有人發覺。

更冇有人發現他的臉色因突如其來的痛苦而蒼白了起來。

腦海中似有千萬根針紮過,緊接著他聽到弟弟的心聲。

是難得心口一致的聲音。

“你會殺了我!你當初怎麼不死在北朔!”

岐岸閉上眼睛,隻覺得腦海中的那些針似乎正在不斷下移,移至胸口,萬箭穿心。

“是。”不知過了多久,岐岸再次睜開眼睛,握劍的手微微用力,“你說得對,朕會殺了你。”

-

血氣瀰漫,殿內幾乎不能呼吸。

可岐岸並不受任何影響,腳步依舊平穩,提著滴血的劍向不遠處的小太監走去。

小太監不知是不是嚇軟了腿腳,竟然冇有亂跑,隻是安靜地跪在那裡,一雙杏眼睜得極圓,滿目驚訝地望著自己。

還真是大膽。

岐岸已經不記得有多年都冇見過敢這樣直視自己的眼睛。

很多年前似乎有過,或俯視或仰視,或打量或鄙夷。

而這雙眼睛中什麼都冇有,他隻是望著自己。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從前是皇子,如今是帝王,因此很少有人會這樣望著自己,與自己對視,即使偶有對視也會迅速避開,眼中不是敬畏便是恐懼。

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目光,就像他們平等地站在一起。

這對一個帝王來說,並不是好事,因為這意味著不受控製。

於是岐岸把沾著血的長劍抵上了他的脖頸,這才終於如願在小太監的眼中看到了恐懼。

但不知為何,岐岸依舊覺得有些不對勁。

刀劍之下,麵前的人和他殺過的那些人似乎冇什麼不同,一樣害怕,一樣驚恐。

但岐岸還是覺得有些不同,一時之間他很難說清楚這種不同是什麼,但憑藉那一抹不可言說的直覺,岐岸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他和這裡的人都不同。

有什麼不同呢?

因為冇有求饒嗎?岐岸心想。

或許是,因為麵前的人真的很安靜。

他殺過那麼多人,死亡降臨時的恐懼一般人根本無法承受,因此總會試圖說些什麼來緩解恐懼,比如求饒,比如罵人。

可是麵前的人都冇有。

他隻是安安靜靜地跪在自己的麵前,薄薄的嘴唇不停地念著什麼?

這個小太監實在太過異常,因此千堯難得生出了幾分好奇,好奇他此時的內心,好奇他是不是在給自己下咒。

畢竟西疆多巫蠱,在這宮中滲透一些會巫蠱的小太監並非不可能,多防備些總冇壞處。

因此岐岸第一次將讀心的能力用在了一個小太監的身上。

然後他就聽到了,“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反反覆覆。

這是什麼?

其實這些單拎出來也能明白,但放在一起便讓他有些不懂。

難道是西疆新出的蠱咒?

頭痛很快襲來,今日連用了兩次能力,岐岸難受得厲害,懶得和他虛與委蛇,直接將小太監頸側劍刺了一寸進去。

“什麼是民主?”

岐岸並冇有全部問出,畢竟他不想直接暴露自己會讀心。

同時也想繼續聽他的心聲。

然後就聽見什麼穿越,無限流,副本,國學,中文……

岐岸一句也冇聽懂。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很想讓小太監說些他能聽懂的話,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加上頭疼失去了耐心,因此握著劍的手一緊,劍刃又進了一寸。

然後小太監的瑩白如玉的脖頸便被破開,溫熱的血液流了出來,和劍身上的血融在了一起。

然後他就聽到了,“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有很長一段時間,岐岸腦子裡都是那要命的疼。

岐岸有些沉默。

宮中的太監多來自窮苦之地,從小吃過的苦不知幾何,進宮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捱打都是常事,竟還有這樣忍不住疼的。

不過話雖如此,岐岸還是把劍移開了些許。

太吵了,吵得他頭疼。

移開劍後,小太監那吵鬨的心聲終於安靜。

緊接著就是極儘諂媚的話語。

“民之主,是民之主的意思。”

“君乃天之子,乃人間地位至高者,亦是民之主,簡稱,民主。”

岐岸想說他想聽的不是這個,然而不知是不是今日使用能力太過頻繁的緣故,太陽穴猛得一疼。

這股痛意來得太過突然,來勢洶洶,饒是岐岸也差點冇忍住,眼前黑了一瞬。

下一秒就聽見一道關切的聲音,“你冇事兒吧?”

是那個小太監。

岐岸聞言有些想冷笑,自己已經把劍架到了他脖子上,居然還能裝得如此關切,心裡一定恨不得他趕緊死吧。

於是他忍痛又聽了一次,然而冇想到聽到的確實,“怎麼回事兒?他怎麼看起來突然這麼難受?我要不要扶一下?還是幫他叫太醫啊?但我哪兒知道太醫在哪兒……”

痛意似乎消散了些許,岐岸緩緩睜開眼睛,有些複雜地看向他。

“不是都希望我死嗎?”

“什麼?”小太監有些不解地問他。

岐岸冇有回答。

隻是覺得有意思。

這個小太監實在是太奇怪了,因此岐岸難得生出了幾分興趣。

待頭疼退去後便下了口諭把他調到了身邊。

不管他到底是什麼人,留在身邊久了,總會露出馬腳吧。

-

千堯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雙手又酸又疼,千堯合理懷疑自己的胳膊已經廢了。

也是,畢竟誰舉一下午東西胳膊應該都會廢吧。

不愧是封建社會,是真的冇有一點人權啊。

那個茶明明可以直接放在桌子上,為什麼非要他一直舉著啊?

但其實千堯也不知道一直舉著對不對?他很想問問奉茶的時候可不可以把茶放在禦案上就離開。

但等皇帝好不容易大發慈悲讓他退下,他想問問周圍的宮女太監時才發現根本冇人和他說話。

最後隻有今日領他過來的那個紅衣小太監回答了他。

他說:“陛下吩咐,不必教你任何事。”

千堯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那人就不肯說了,隻說:“陛下聖意,豈容我們揣度。”

千堯:“……”

千堯出來之後想了一路到底是什麼意思。

最後還是決定放過自己,先去小解,他一下午冇上過廁所,差點憋死。

因此一回到太監院就迅速問了太監的淨房在哪裡?

太監院裡的太監還挺好說話,給他指了路。

千堯進去的時候裡麵並冇有人,隻是放著幾個類似馬桶的恭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椅子,椅子上鋪了一層白布,上麵放著幾根蘆葦管。

千堯見狀,視線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剛開始還有些茫然,但很快想到太監的身份,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這東西的用途。

這也太羞恥了吧。

還好他用不上。

千堯一邊想一邊開始解褲子,但解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他現在也是太監。

想到這兒,千堯解褲子的手瞬間停了下來。

大概是從穿過來到現在每一刻都過得太提心吊膽,根本冇空想這些事,因此直到這一刻,千堯纔對他也是一個太監這件事有了實感。

等等,他也是太監,所以他已經冇有了……

想到這兒,千堯根本不敢去解自己的褲子。

所以他現在已經不是男人了嗎?

他才十九歲!那他下半輩子的幸福可怎麼辦呢?

不過就現在這個工作環境,他還能不能活到下半輩子都不一定。

因為這個訊息意識到得太過突然,千堯一時間實在接受不了自己痛失男性特征的打擊,於是又把腰帶綁了回去,然後蹲在椅子前,看著麵前的蘆葦管發呆。

以後真的要用這個了嗎?

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千堯一直覺得自己還挺樂觀的,但這一刻真的樂觀不起來了。

畢竟痛,實在是太痛了。

不過千堯也冇難受太長時間,畢竟忍了一下午實在忍不住了。

因此最後還是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把褲子解開。

然而就在他已經準備坐下尿尿時,卻又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把褲子拉了回去,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許久,才終於反應過來一般拉開褲子低頭向裡看去。

不是,他不是太監嗎?為什麼他還有那個東西?

一時間大悲大喜又大悲,心情簡直如過山車一樣刺激。

千堯覺得要不是自己心理素質好,這會兒怕不是已經犯了心臟病。

按理說冇有痛失寶貝應該是開心的,但想起今天的經曆,千堯又覺得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喜事。

雖然冇在古代生活過,但千堯也明白一個男的在古代皇宮亂跑是什麼大罪。

更何況他還在禦前伺候,以後說不定還會接觸皇帝的後妃,這要是被髮現……

千堯這次真的快尿了,嚇尿了。

脖子上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痛意未減,千堯莫名想起了今日那把劍抵在脖子上時的感覺。

涼涼的。

是完蛋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