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我回來了。”

她輕聲呢喃，聲音被吞冇在呼嘯的海風中，卻在每一個跟隨者的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大晟海域，殘陽如潑墨般濃烈，將層層疊疊的海浪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沈念立在主艦的甲板上，任由鹹腥的海風撩亂她鬢邊的碎髮。她身上那件素色的披風已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懸著的銀針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歸航的這段日子裡，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搖晃，可不知為何，今日的心跳卻比往常快了許多。

“謝行川，若是進了京，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麼？”沈念微微側過頭，清泉般的雙瞳裡映著遠處海天一色的金紅。

立在船頭的男人身形高大，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他身披黑金戰甲，殘陽在冷硬的甲片上流轉，泛著冰冷而肅殺的光。聽聞沈唸的問話，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幾分，卻並未回頭，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先去朱雀大街給你買那家排隊最長的桃花酥，省得你總唸叨北境的乾糧剌嗓子，磨得你這嬌氣庶女又要紅了眼眶。”

沈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要回身打趣，身後跟著的貼身丫鬟阿芷已經先一步湊了上來。

“小姐，您瞧瞧，將軍雖說麵上冷冰冰的，心裡可全惦記著您的嘴呢。”阿芷懷裡緊緊抱著那口沉甸甸的紅木藥箱，那是沈唸的命根子。儘管這些日子在海上漂泊，阿芷的小臉煞白，但這會兒歸家在即，她那機靈勁兒又冒了頭，“等回了沈府，咱們也讓那起子眼高過頂的人瞧瞧，咱們家小姐在北境不僅是將軍夫人，更是被將軍捧在手心裡的寶。”

沈念搖了搖頭，唇角噙著一抹無奈又溫軟的笑：“你這丫頭，快收收嘴吧，沈府那些人，我倒是不指望他們能變了性子，隻要……”

話音未落，沈唸的笑容倏然僵在了臉上。

遠方的海麵上，一塊巨大的焦木順著波浪緩緩飄了過來。那是半截斷裂的桅杆，上麵掛著一麵被火燒得焦黑、幾乎看不出原色的殘旗。儘管破損不堪，但那蒼勁有力的“謝”字，在如血的殘陽下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謝行川的眼神瞬間冷若利刃。他猛地抬手，一個簡潔而有力的手勢，整支海外歸來的船隊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間停滯前行。

空氣中，那股原本鹹腥的海風裡，竟隱隱透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草木灰燼與血腥氣混合後的死寂味道。

沈念極目遠眺，隻見京城方向的半邊天空都被煙雲籠罩。原本該是萬家燈火、繁華錦繡的帝都，此刻竟像是一尊在餘暉中靜默的巨大獸爐，透著令人窒息的死氣。

“不對勁。”沈念低聲說道，素手已然悄無聲息地扣住了袖中火弩的機扣。她在沈家那些勾心鬥角的日子裡，練就了一種對危險近乎直覺的敏銳。

謝行川冇有說話，他鼻翼微動，那是野獸察覺到陷阱時的神情。

“阿芷，退後，把藥箱係在背上。”沈念低聲吩咐，語氣裡是不容置喙的冷靜。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謝行川沉聲下令，“棄主港，繞行私港靠岸。所有船隻，熄燈火，噤聲！”

船隊悄無聲息地轉向。謝行川帶回來的這支精銳，是在海外仙島經曆過生死搏殺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群暗夜中的幽靈。然而，當他們試圖在京郊那處隱蔽的私密河灘登陸時，原本寂靜如死的密林中，卻毫無征兆地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逆賊謝行川，爾等通敵叛國，太後有旨，格殺勿論！”

刹那間，無數火把在岸邊被點燃，連成了一條扭動的火龍。密集的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沙灘，數千名身披玄甲的騎兵從林中呼嘯而出，箭矢如暴雨般破空而來。

領頭之人身披重甲，手持一柄玄鐵長槍，正是禁軍統領裴子烈。他麵目猙獰，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謝行川！你謝家一脈勾結海寇，意圖趁京城空虛潛入逼宮！如今攝政王黨羽已清，太後慈悲，隻要你自刎謝罪，還能留你謝家老小一個全屍！”

“謀反？”謝行川怒極反笑，他一步跨到甲板最前沿，狂風吹起他的披風，露出腰間那柄殺人無數的玄金長劍，“我謝行川在邊境殺敵時，你裴子烈還在京城給權貴牽馬。我謝家三代守邊，滿門忠烈，今日歸航竟成了爾等口中的逆賊？裴子烈，我看是你身後的主子等不及要摘這顆將星，好給趙氏外戚騰位子吧！”

“死到臨頭，還敢狂言！放箭！”裴子烈長槍一揮，不僅是岸上的箭陣，連河灘兩岸早已埋伏好的重型弩機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絞索聲。

“起盾！”謝行川大吼一聲，身先士卒地擋在沈念身前。

長劍出鞘，劍光如銀龍盤旋，將射向沈念與阿芷的流矢悉數擊落。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絕於耳，謝行川的虎口被震得隱隱發麻，但他依然寸步不讓。

沈念躲在謝行川厚實的背影後，心臟狂跳，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她看著那些玄甲兵，看著裴子烈那副誌在必得的模樣，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如果謝家真的被定罪，那麼母親、沈家，還有這大晟的朝堂……

“阿芷，彆亂跑，跟著我！”沈念一把拽住被流矢嚇得險些跌倒的阿芷。

就在這時，沈唸的餘光瞥見岸邊一處隱蔽的礁石縫隙裡，竟插著一支半截的斷箭。那箭羽的顏色和纏繞的方式，是沈家庶支私下聯絡的暗號！箭頭上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綢，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求救！也是警告！

“行川，裴子烈在拖延時間！”沈念顧不得漫天箭雨，湊到謝行川耳邊急促地喊道，“他不敢貿然攻上船，是因為他在等更多的援軍合圍。你看岸邊的旗幟，那是趙穆的人馬。京城一定已經易主了，‘血月奪宮’的傳聞是真的！”

謝行川眼神微凝，他掃視一圈，果然發現遠處的後方還有火光在不斷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