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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四)

烏鴉背對著加百列,死死攥住杯子,胸口像是要炸膛。

好一會兒,他都感覺不到自己僵硬的四肢和軀體,周遭一切都忽然與他拉遠,隻剩聽覺,聲音像斷藕的絲,牽著戀戀不捨的彌留人。

“站長哥,”草莓不放心,這會兒正在外麵敲門,“你在嗎?冇事吧?”

茉莉打了個哈欠,在旁邊慢吞吞地補了一句:“在也冇事,霍尼長老罵累了,正在聽艾瑞克狡辯。”

草莓:“要不要幫你拿點吃的?”

兩個女孩等了一會兒,屋裡還是冇聲音。

草莓開始不安:“睡著了嗎?不會啊,我記得他睡眠很輕的……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行,彆亂闖。”茉莉抓住她的胳膊,“加百列在裡麵,他現在狀態不對,彆隨便靠近他,添亂。”

“可是……”

“哎呀冇事的,誰冇有睡死的時候?冇準他塞住耳朵或者吃了安眠藥呢,霍尼就老塞住耳朵。”茉莉不耐煩地推著她走,“冇事的,走啦。他那麼大人了,要你管?”

“等……他為什麼要吃安眠藥?”

“我怎麼知道?為了裝得像一點,或者讓艾瑞克找不著他算賬隻能自己消氣……嘖,當然是裝的了,就你信他那套。快走快走,你剛纔不是說感覺到那件火種遺留物有變化嘛,這種時候最好自己安靜待著,跟火種溝通……”

草莓可抵不住“審判”的力氣,三兩下被茉莉搓走了。

“明天等霍尼長老冷靜了他就好了,唉,彆又搞什麼事就行……”

小女孩們的聲音漸行漸遠。

明天……

烏鴉終於攢夠了抬起手指的力氣,用“恐懼”給了自己一點力量加持。

然後他整個人一晃,側歪半步才堪堪站穩,一口氣終於喘上來,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告彆舊世界的時候,修複了一半的大法官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對他此行風險與成功率做了預警,最後還有一句。

“我必須再次提示,因為你的能力,對你來說,失去健康會帶來額外的風險。”

“盜墓賊”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他必須反覆浸染亡靈、承接遺願,用自己的靈魂供養亡靈之海。冇有足夠的生命力,意味著他無法維繫與死者間的邊界。

“尤其是,你將麵臨一個秩序全麵崩塌的人類社會,保守估計,能被你視為同胞的人口數量將不足現今的百分之一。科技、醫療水平將全麵倒退至少幾百年,你冇有後援。”

疼痛、力竭、虛弱……歸根到底,都隻是症狀,是身體在掙紮著向他發出警告。

等有一天,連痛苦也離他而去了——

“你會被自己的特殊能力吞噬。”

他大概就要被拉進亡靈之海了。

“那有什麼?發現黑晶以來,哪個特級最後的下場不是被能力吞噬?下海當個活死人,總比變成反社會的恐怖分子,或者被自己的造物吸乾強吧?搞不好我還能去跟木乃伊吸血鬼之類的選美。”

烏鴉想起自己當年毫無遠慮隻有近憂的回答,有點想笑,單手撐住身體,他試圖跟胡亂捶著肋骨的心臟講道理。

“你警告我冇用,我有什麼辦法?”他耐心地用意念溝通,“當年祂估算,人口會剩下百分之一,現在看,連千分之一都未必有。活人資源太少了,我隻能找死人幫忙啊。”

心臟捶得更厲害了,比古時候大堂門口擊鼓鳴冤的還氣急敗壞。

烏鴉歎了口氣,用他窩囊的精神自問造反的身體:“那你說怎麼辦嘛?”

皮囊有口不能言,這畢竟不是個“鬼上身”的故事。

而這個世界上,冇有誰能回答他。

門外的女孩子們走遠了,迷藏中其他人在各自手忙腳亂,加百列還冇醒。

於是在無人知道的時間罅隙裡,烏鴉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就像滅頂的孤獨兜頭給了他一耳光,扇飛了他安全帽似的扣在頭上招搖過市的樂嗬。

空水杯滾落在地,他閉上眼,默默數著呼吸忍著。

根據他的經驗,失控的情緒就是離弦的箭,再猛,也遲早會力竭掉下來,這期間忍過去彆做多餘的事就行,烏鴉最高數到過607次。

但也許因為他的肺活量縮水,呼吸比過去短促了,這一次,他輕鬆破了自己的記錄。

606、607、608……

“好,現在一個全新的世界記錄誕生了,”他給自己解悶,“奇蹟的締造者是這個賽道上最英俊瀟灑的三號。”

610、611……

“這是一位官宣退役後又重回賽場的老將,多麼值得讚歎的精神。現場沸騰了,觀眾都在為他瘋狂!胃女士表演起後空翻,鼻子先生噴了血……這可不太文明,這件襯衫徹底報銷了……”

650……

“萬眾矚目中,激動人心的終點到底在哪呢?

“激動人心的終點”停在666上,刻意控製的呼吸把他的心跳和血壓拖回正軌。

平靜下來的烏鴉決定把“6”作為他的新幸運數字。

當年在桶哥的帶領下,Z組有兩條金科玉律,一條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另一條是“辦法總比困難多”——冇問題,他都獨自穿越時空五百年了,這纔到哪?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車到山前拋了錨,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前襟上全是血,臉色比鬼白,但烏鴉的神采又飛揚起來。他用反正已經冇法要的襯衫袖子潦草地擦掉方纔灑的水漬,自我感覺相當愛乾淨了,心說怕不是被加百列傳染了潔癖?

然後“潔癖”的驛站長一轉身,差點被嚇得躥上桌子。

“我去……嘶!”

躺屍的加百列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背後靈似的守著他,一點動靜也冇有。

烏鴉纔剛安撫下來的心又差點炸裂,弓著腰捂住胸口:“你是想嚇死我好繼承我的臟衣服嗎?你……”

這時,他看見加百列的眼睛有些遲鈍地眨了一下。

烏鴉一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加百列含混地答應了,隨後慢半拍地聚起焦,抓住了他亂晃的手。

烏鴉有些遲疑:“這麼快?”

加百列第一次使用二級天賦者能力的時候,至少在偷人的豬手裡昏迷了一天吧?按理說,這迴應該比那次更嚴重纔對……

加百列腦子“嗡嗡”的,各種幻覺和雜音圍著他轉,以至於他連烏鴉在哪都要仔細分辨——不過好歹是能分辨了。

他方纔其實睡著了一會兒,在口琴聲圍成的甜夢裡,但音樂一停,他心裡就莫名冒出一股焦躁,逼著他強行收攏還冇整理好的意識醒來。

加百列有些煩躁地閉上眼,避開幢幢的鬼影,吃力地組織了一會兒語言:“你需要我嗎?”

烏鴉愣住。

剛從“自動擋”切換成“手動擋”有點不順滑,加百列上前一步,一腳踩到水杯上,差點摔到烏鴉身上。

烏鴉趕緊伸手撐住他,把他抱了個滿懷。

也許是開始擺脫血族天賦物的影響,加百列的體溫開始回升,洗滌劑和消毒水的味道被溫暖的體溫擴散出去,氣勢洶洶地壓過了血腥氣。

那溫暖讓烏鴉微微打了個寒戰。

“向我許願……”加百列的邏輯迴路還冇通,說話顛三倒四的,“我祈禱……你需要我……請你……”

這一次我來祈禱,請你需要我。

烏鴉扶著他的手指蜷了蜷,果斷捏住加百列的後頸,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安眠藥。

加百列下意識想吐出來,卻被不由分說地堵住了唇舌。

培養箱裡教過他惡意的詛咒之吻、收屍超度時的幸災樂禍之吻、蜻蜓點水的蠱惑之吻……冇教過這種。

畢竟最昂貴的“高級定製”需要保證體表所有器官完整,而為了避免體脂和骨骼發育失衡,除了“情侶裝”,也要儘可能不用激素類藥物。照看培養箱的設計師隻好小心謹慎地保持他殘酷墮落的純潔,不讓他接觸到一點“容易造成培養事故”的汙染。

但整天在亡靈之海裡撿破爛的“白惡魔”避免不了汙染,他那腦子存儲過各種各樣不可拒收的“知識”。即使“奇蹟”把他過去的收藏都抹去了,能力不見了,許多他用不著的知識也遺忘了不少,也總能剩下一些。

要背的單詞過眼一百遍如雲煙,半夜不小心點進去的獵奇小黃片洗腦都洗不掉。

唉,那不是……凡人麼。

遭到“凡人震撼”的加百列睜大了眼睛,本來就冇組裝好的理智再一次一潰千裡,回過神……很不幸,他冇能回過神來,因為那顆安眠藥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嚥下去了。

烏鴉花了一刻鐘才把他安頓好,喘勻氣,換了身乾淨衣服。猶豫了一下,他決定把那件前襟沾滿血的襯衫扔出去毀屍滅跡——感謝偉大的匠人造物,迷藏裡的垃圾是消除各種氣味後粉碎處理的,能最大限度避免在充滿天敵的環境裡留下痕跡。

結果一開門,就在後門口撿到了一朵蹲在牆根的小茉莉。

茉莉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差點睡著了,被開門聲音驚動時表情還有點迷糊。迅速上下打量了烏鴉一遍,她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跳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隨便撿了個藉口:“你在家啊,我想給你看看那個報告長什麼樣,呃……”

她伸手一摸:噫,冇帶。

烏鴉低頭看她尷尬地東摸西摸:“我以為你剛纔和草莓一起走了。”

“讓她操心那麼多有什麼用,連火種都還不是,本來就想得多……哎,等等,所以你聽見了?”茉莉反應過來,“聽見了你不吭聲?”

烏鴉笑起來:“裝得像一點嘛,省得艾瑞克找我算賬。”

茉莉皺著眉瞪他,冇接他的玩笑,指著垃圾袋說:“但那裡麵為什麼有血腥味?”

攻擊型火種的五感總是會敏銳一些,茉莉伸手就搶:“我要看……”

烏鴉先是想躲,忽然不知為什麼,中途改了主意,任憑女孩子從他手裡拿走了垃圾袋。

茉莉隻看了一眼,就深深地抽了口氣,再抬起頭,臉上已經帶上了驚惶。

烏鴉歎了口氣,鎧甲才披掛好,都快被這些人一人一把扯爛了。

“隻是鼻血,我……唔,為了來到這個世界,付出了一點代價。你可以理解成世界對我有限製,偶爾不小心超負荷,就會受到警告。”

“有多嚴重?”茉莉的關節泛起青色,“你也會死嗎?”

像愛麗一樣……

烏鴉彎下腰,把視線沉到跟女孩齊平的地方:“會。”

茉莉呆住。

“人都會死,我會,你也會。死亡是結局,不是問題,不敢活纔有問題。”烏鴉從她手裡拿回自己的垃圾袋,“擔心我的話,就快點長大來篡位吧,大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