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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的手21

費臨向來用心一也,破天荒地在涉醫時間裡,思緒飄到彆的地方,趙明浩的聲音模糊成背景,而對身後人的感觸無限放大,他好像有一雙眼睛,脫離身體,從第三視角看到沈彆低頭,靜靜地凝視他。

這感覺陌生又奇怪。

終於等到趙明浩講完,程靜和沈彆要分彆安排工作,沈彆從身後離開,費臨才意識到那股被籠罩的感覺消失了。

燈光重新亮起來,費臨看到那個高挑的男人站在醫生中間,口唇開合。

時間接近下午五點,該下班了。一般這時候,醫生會看看自己的病人就離開。

沈彆走過來,問:“去看看上午那個病人?”

費臨點點頭:“好啊。”說完準備往病房走。

“等等,”沈彆拉住費臨的手腕,“你先說說一會兒你準備交代點什麼?”

費臨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看看傷口和尿量,交代飲食,再恐嚇他要多喝水,多撒尿。”

“好,行了。”沈彆食指豎在費臨嘴唇前方,“不要恐嚇,直接交代就行。”

費臨想了想,說:“他長那麼多石頭,肯定是不愛喝水,光交代有用嗎?不恐嚇他不會意識到‘再積點水腰子就破了’。”

沈彆的頭微微後仰,是個掩飾歎氣的動作,他甚至覺得費臨說得有道理,是的,費臨對醫學的態度是簡單實效。沈彆:“費臨,你說得是道理,但是把話說保守一點,對病人來講更溫和,也是保護你自己。”

在沈彆的監督下,費臨雖然彆扭,但還是聽沈彆的,隻管交代做什麼,彆提後果。

查完房,兩人就該下班了。

兩個人回了辦公室,麵對麵在那兒脫白大褂。門背後有一排掛鉤,脫下白大褂掛上去,兩件並排著,左胸口的位置露出胸牌。

江陵區第三人民醫院,費臨。

江陵區第三人民醫院,沈彆。

共事的第一週轉瞬即逝,今天是兩人第一次同時下班,所以一起掛上白大褂的時候,沈彆有些心神盪漾,僅僅是看到兩件白大褂掛在一起。

嗯,兩個人的衣服掛在一起。

“沈彆。”費臨靠坐在窗邊抽菸,喊了一聲,輕薄的運動長褲下,腿型隱約可見。

沈彆剛跨出門,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在詢問。

費臨看向他,忽然笑起來:“下週見。”

沈彆愣了一下,眼底閃過驚喜,然後點點頭:“下週見。”

費臨繼續靠在視窗,煙抽完的時候,看到了沈彆走出住院部大樓的背影。

拿起手機回資訊:不用過來,我和她分了就是分了。

這一週過得如夢似幻,或者說這一個多月來,都雲裡霧裡。回國至今,每日如複製粘貼一般的生活結束了,和傅婂分手了,和神經外科暫時說再見了。

但是,那個證件照上的,活在傳聞裡的男人,坐到了他對麵。雖然這人有點喜歡說教,規矩還多,但是確實也很厲害,讓他感覺新生活還不賴。

費臨是個在生活上很能湊活的人,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冇有什麼最愛的人,但無疑都認為他最愛的東西是手術刀,連軸手術之後,哪怕滿眼綠視,他也冇有覺得很累,或者說在結束之後有放鬆的感覺。

這樣的人,註定難以有什麼期待感。

費臨抬起手來,盤算著今天換了敷料,下週應該就能拆線,下週末就可以去沈彆的研究院。

生活,竟然有了期待。

當天的三院,風風火火傳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千金難求、久不出山的沈彆,居然給費臨當了助手。這就好比什麼呢,米其林大廚給路邊炒米粉的小攤販打下手,雖然費臨在他的領域也是個米其林大廚,但是在三院眾人的眼中,在沈彆的襯托下,兩人的差距就是如此。

這個訊息狠狠地把兩人不和的流言迎麵擊碎,還讓人生出一些探尋意味,沈彆他,為什麼?想做手術的話,上哪個醫院不是病人排著隊掛他的號?

他給費臨當助手?不少看好戲的人大跌眼鏡。

好在手術完成度很高,再加上隻有泌尿外科那幾位,拖著病程不寫都要跑上來圍觀,他們出去添油加醋一頓誇,大家不由得覺得,費臨好像是有點東西。

陳院長聽了之後十分激動,問拍照冇有,他一手茶杯,一手狂揮:“快,快寫公眾號推文,給我發!”

沈彆在三院做手術,嘖。陳院長找不到形容詞,嘖了好幾下。

但費臨的好苗頭就持續到下午下班。

第二件事,就是費臨上了一輛豪車。

當時正值下班的點,不少醫生過路都看見了,車上下來一位美麗的中年婦女,拉著費臨的手心疼地瞧了好一陣,然後兩人一起上車走了。

費臨好像從來都是一個人出現,不管是讀書的時候,還是附一院亦或三院。

大家看的眼神,又耐人尋味了起來。

黑色賓利平穩前行,裝扮精緻的女人麵前擺著筆記本電腦,雙手不停敲打,時不時還要拿手機回覆語音訊息,十足是要忙到生煙的狀態。

就這樣,在忙碌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叨嗶嗶:

“怎麼突然就分手了?喂,王總啊……”

“雖然媽知道你優秀,但是能忍你這個死魚脾氣的人不多了。”

“你說你要是自己活得精緻一點,媽也就不管了,三十多歲怎麼還像個小孩。”

“我問傅婂怎麼了,她就哭,也不說話。”

“我說你男孩子讓著點人家,嗯,你把那個樓盤的資料發給我……”

費臨習以為常地支手撐著腦袋,一句話也不說,因為他確信自己剛開口就會被打斷,而他的媽媽趙林鐘女士,大概是通過這種方式,單方麵地表達關心。

不出意外,在她到達目的地之後,關心也關心完了,會就地把自己撂下,讓自己回去,看這個路好像是回公司總部。

趙女士一向醉心工作,從小就冇什麼時間管他,但是偏偏又挺想操心的。爸爸費長書人淡如菊,是個已經退休的語文老師,媽媽太強勢,常常是費長書和費臨兩個人挨趙林鐘的叨嗶嗶。

最後費臨自己有樣學樣地胡亂生長,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他很好地結合了媽媽的事業心和爸爸的人淡如菊,雖然事業心和人淡如菊好像聽起來有點矛盾。

“你說你想學醫吧,我們也不攔著,但是媽就你一個兒子,你要保護好自己啊。”

“還不讓我看!家也不知道回!”

“我看你那個地方全是舊房子,要不給你安排個司機,在附近買一套?”

“媽!”費臨轉過頭,加大音量喊了一聲。

趙林鐘被震了一下,抬起頭。

“就住宿舍挺方便的,我不想把時間花在路上。”

趙林鐘眨眨眼睛,又埋到筆記本裡劈裡啪啦。

費臨看向窗外,街景倒退流逝,他閉上眼睛,繼續聽著趙女士時不時的唸叨。

果然,最後車子停在他們家公司門口,趙女士發話:“好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知道了。”費臨開門下車做拜拜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為了節省時間,費臨從讀書的時候起,就會出現在趙女士的各種路途上,聽她叭叭,然後找個地方放下。

天色開始變得昏暗起來,費臨還冇吃晚飯,他蹲街邊抽了根菸,找了家麪館打發。

晚風吹拂,帶著一種混合了很多氣息的味道,食物、汽車尾氣、開水、夜放的花……費臨忽覺自己好像很少在室外待著,突然被投放到了一個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他決定走路回去。

十一點,沈彆終於處理完了由於他“賴在泌尿外科”而堆積的一堆雜事,然後給下週的工作做了安排,最大限度地把可以移動的工作轉到科室裡去。

他家在津口區,靠近江州中心的位置,房子臨江,往各個方向都很方便。

客廳視野開闊,修了一整麵落地窗,客廳裡隻有書桌,二樓被他打通,做成了一個小型圖書館,陳設極儘簡約。

沈彆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看萬家燈火。

然後突然感到很空虛。

工作的時候忙,忙完了就是空。

沈彆給林之下打了個電話,林之下問他什麼事兒。

沈彆抿抿唇:“聊會兒天?”

手機那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半晌林之下才又答覆:“弟弟,要不你勇敢地A吧,不是誰都像你一樣孤家寡人。”

“嘀——嘀——嘀——”

沈彆驚愕之餘,拿遠手機,確認這確實是林之下,並且掛了他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