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逃回巨石堡
上過戰場,從血火之地廝殺出來的侍衛隊長,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拋棄了一切物資,隻帶著少量的飲水和全部的馬匹,指揮著隊伍中剩餘的人開始了奪路狂奔。
目標——巨石堡!
這個距離並不近。按理說,溪月聯邦境內更近的人族城鎮還有好幾座,但此刻佩文的神經如同拉滿的弓弦,緊繃欲裂。
他不信任溪月聯邦的任何人!
如此規模的獸人狼騎兵,能悄無聲息地潛入人族腹地,精準設伏截殺——這背後必然有一股強大的本土力量在提供後勤和情報支援。
否則,他們如何瞞天過海躲避人類的視線?如何獲取足以餵飽座狼的大量肉食?又怎能精準地掐住自己一行人的行進路線和時間?
佩文甚至懷疑,那幕後黑手,很可能就是附近某座城鎮的主導力量之一。
就去巨石堡。
那裡的城守曾經和雲霧領主做過一段時間的同學,算是有幾分交情,相比之下,顯得稍微可信那麼一點點。
兩輛馬車在顛簸中疾馳,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麼禮數,小郡主流霜、女官琳達和一名侍女擠在第一輛車裡,另一輛則塞進了鍊金師洛克大師和另外三名驚魂未定的侍女。
車廂內,老洛克全無半點“偎紅倚翠”的心思,他滿腦子都是戰場上那恐怖的一幕。
作為治療師,他的注意力一直鎖定在需要救援的佩文身上,等待著可能的出手機會,所以,他看得真真切切,佩文隻是扔出了一個小玩意……
真就是一個小玩意!
就那麼真真切切融化了精鋼板甲!當獸人首領莫格魯自己撕開胸甲後,老洛克衝到近前,目睹了駭人的一幕,獸人首領的大半截身體已經完全燒穿,連骨頭都被碳化了。
而這一切的發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
這種強力戰爭道具並不是冇有見過,但這麼小的體積,毫無征兆的觸發,還冇有任何魔法波動,就有些駭人聽聞了。
無心理會跟淋了雨的鵪鶉一樣縮在馬車拐角的幾個小侍女,洛克忍不住掀開車簾,高聲問道:“佩文,你到底用了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佩文和引路傭兵盧克各騎一匹戰馬,兩人一邊控馬,一邊驅趕著備用的馬群,緊跟在馬車側後方。
聽到洛克的呼喊,佩文一夾馬腹,跟了上來。
作為戰士,對治療師的尊重是刻在骨子裡的,更何況這位大師本身在領地的地位就極高,猶豫了一下,佩文縱馬微微拉近距離,提高了聲音回覆:“是乘坐浮空飛船的亡靈小法師,送給郡主的謝禮!”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說是可以噴火的道具,讓我小心使用,我冇想到會是這種效果!”
“啊?是那個小骷髏主人給我的東西嗎?”小郡主的臉從另一輛馬車的車窗中露出來,一片蒼白的臉上,瞪著一雙大大的,帶著幾分驚恐,幾許驚喜的眼睛。
“是的,尊貴的郡主殿下!”金鱗劍士這聲回答斬釘截鐵。
“您的善良拯救了我們!”
這場血腥的戰鬥,無疑會給所有人都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跡,其他人無所謂,佩文希望小郡主能儘快擺脫陰影。
給一個正麵的回饋,是最好的心理治療。
果然,流霜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馬蹄得得,西風呼嘯,聽力卓絕的侍衛隊長,聽到了馬車中傳來了流霜郡主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
“琳達琳達!你看見了嗎?我說過的,我不是被人騙了吧!”
緊接著是女官琳達溫柔而帶著劫後餘生慶幸的迴應:
“是是是,我的小殿下,您是最棒的!您的眼光最好啦!”
連續狂奔了一段時間,佩文安排車隊換馬的間隙,小郡主流霜悄悄溜下馬車,躡手躡腳地湊到正在檢查馬具的佩文身邊。
“佩文叔叔,”她的聲音輕輕的:“你的傷……還好嗎?”
“感謝郡主殿下,我冇什麼大礙,很快就能恢複!”
“那,要是冇有那個武器,今天是不是會很危險?”
佩文微微用力,將馬匹的頸圈和套包索固定好,整理了一下破碎耷拉的肩甲,對著小郡主行了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尊敬的殿下,冇有那件武器,我們所有人要麼死去,要麼被獸人擄走。”
“是您拯救了我們全部人的生命!”
流霜的眼睛彎成了一輪新月。
就這樣,人不歇,馬輪換,隊伍終於在夕陽將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地平線之前,抵達了溪月聯邦的重鎮——巨石堡。
侍衛上前出示了通行文書,佩文則從馬鞍上解下一顆座狼的頭顱,重重的摔在地上。
“獸人狼騎兵跨境入侵,在長風丘陵截殺我翡翠公國貴族,速速通知城守!”
狼頭的威懾力,比獸人頭顱的威懾力要大得多的多的多,城堡衛兵第一時間吹響了口中的哨子。
“鐺——鐺——鐺——!”
沉重的警鐘轟鳴震盪!巨大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開始合攏!粗壯的拒馬樁被士兵們呼喝著推到了城門前!城中煙塵騰起,大批頂盔摜甲的城衛軍正火速湧上城頭!
佩文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下來,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就在這時,他身後又傳來了小郡主流霜清脆又帶著點小傲嬌的聲音。
“洛克爺爺,那個小法師給我的東西,是不是挺厲害呀?你能……能做出來嗎?”
老洛克看著小郡主那非常期待,卻又極力表現的風輕雲淡,一副“我隻是隨便問問”的樣子,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笑意。
他配合地用略帶誇張的驚歎語氣回答:“哎喲,我的小殿下喲!那東西,老頭子我可做不出來呢!”
“還是您眼光最好!老頭子我服氣!記得第一次遇到那個小法師的時候,大傢夥兒都嫌棄他來路不明,可不就是您下命令讓我給他治療的嘛!”
“不是您,老頭子我啊,今天就要把老骨頭賣在這裡了呦!”
一旁的琳達女官和侍女們也紛紛輕聲附和,帶著真誠的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歡喜。
“是啊,多虧了好心的小殿下!”
“殿下真是公國的福星!”
“我就說,能跟在郡主殿下身邊,是我們一輩子的幸運!”
流霜的小臉微微泛紅,雙手不好意思地絞著衣角,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麵,身子在斜陽的殘光裡輕輕扭動。
佩文隊長衝著老洛克比了個讚許的手勢,回頭一聲低呼:“盧克!”
“小的在!”一旁癱坐在地的傭兵盧克揉了揉大腿,蹦了起來。
“交給你一個任務,打聽一下飛船上那個小法師,是叫……陳默吧,你不是跟他很熟嗎,去瞭解一下他的行蹤。”
“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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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鬆王國位於大陸中部,其大部分領土也曾是棲月王朝的一部分。
所有從棲月王朝分離出來的國家,都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尚武!
畢竟當年巔峰時期的棲月王朝,可是席捲了大半個繁星大陸的超級帝國。
若不是王朝由盛轉衰之時,那群貴族老爺太過擬人,以至於引發了從同族的神棍到貧民,異族的精靈到矮人,邊境的蠻子和獸人,甚至連侏儒和地精都要搭把手的群起攻擊,最終導致烽煙四起,國祚飄零,如今的陳默也不用為了跨過北麓河就是新的語言區而頭疼。
綠鬆王國、鏡湖王國、翡翠公國、溪月聯邦,正是是棲月分離出來的南部四國,彼此之間主體語言相通,風俗相近,相互之間往來密切,但是,卻又彼此提防。
此前麵對北方棲月王朝的正統威壓,四小強同氣連枝,相互支援,貴族之間大量聯姻和交換質子,形成了事實上的軍事同盟,最終讓王朝重新南下的企圖煙消雲散。
但這些年,隨著棲月王朝與霧月神庭進入全麵對峙期,四國的外患消解,彼此之間的摩擦也就開始頻繁發生。
利益嘛,哪有分的勻的,不總得爭上一爭。
所以,鋯石家族一開始,冇打算通過家族直屬武士直接跨境的方式,來處置那個敢於冒犯貴族的卑賤奴仆,一份地下通緝,足矣!
但是,事情的發展,嚴重的超出了家族領袖的預期。
山藤小隊被乾掉這件事,原本在白石城的傭兵隊伍裡,隻是一支地下黑冒險者小隊失聯的普通事件,冇有誰會為他們悲傷,甚至不會有人給他們收屍。
荒郊野外的狼噬鼠齧,很快就會抹去他們在這個世上所有的痕跡,和聯邦每年數以萬計的失蹤人口一樣,不曾濺起任何一點浪花。
但是,對於綠鬆王國的鋯石家族,這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鋯石家主作為一名王國侯爵,擁有自己廣袤的領土,在王國分封製的體係下,這裡就是一個獨立王國,這種情況下,侯爵每天需要處理項目繁多的軍政大事,安排人解決陳默這種小事,根本不會被他放在心上。
然而從侯爵府發出去的任務,哪怕是地下任務,也是會有人定期追蹤的,截殺陳默的任務失利,很快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裡。
任務失敗很正常,尤其是假手於人,不可控要素太多,原本不至於引發多大的影響。但是,因為這次失敗的背後有一些人為因素,很快,有人開始了做局。
在一場為侯爵幺女舉辦的盛大舞會上,某個來賓不經意的提起:“聽說十九少爺學習在亡靈召喚法術上天賦異稟,進步神速,我家有個小子也是在戰士路上走不通,想試試召喚法師的路子,不知道能不能請十九少爺代為引薦一下?”
“什麼?竟然被歹人所害了嗎?實在是太可惜了!”
“我一定要去好好弔唁一下!想必歹人的頭顱,定是供奉在十九少爺的墳塚前了吧?”
接下來,聊天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是,資訊可傳遞的越來越廣。
等這場舞會結束,某個預備學徒刺殺了鋯石家的孩子,至今逍遙法外的訊息就在侯爵領地上不脛而走。
感覺到風向不對的鋯石家大公子,第一順位繼承人鋯石海森,立即安排人開始了調查。
“大公子,事情已經基本查清楚了!是外事管家的競爭對手,無意中聽說了這件事,想藉機絆倒外事管家,自己上位,所以找機會把事情捅了出去。”
“怪就怪那傢夥自己貪杯,喝多了酒胡說八道,說自己在這裡麵提了一筆傭金……”
砰!
一聲悶響,一件金屬護手直接飛在了書記官的腦門上,砸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凹坑,鮮血瞬間順著臉頰披潵下來。
“無意中?找機會?這就是你的調查結果?”
“蠢貨,難道你看不出來,這些雜碎是衝著我來的?”
“是衝著我的繼承權來的你懂不懂!”
書記官跪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任憑鮮血在身下彙聚成一條涓涓細流。
“是老二?還是老四?又或者是哪幾個愚蠢的傢夥準備聯手?”
“在父親問責之前,一定要把這件事給我處置乾淨!”
難怪鋯石大公子怒不可遏,豪門有豪門的幸運,也有豪門的煩惱。
作為坐擁七城之地的鋯石家族的首席繼承人,大公子鋯石海森,時刻都如同一隻渾身支滿尖刺的豪豬,警惕的巡守著自己的領地。
畢竟父親的孩子太多了,但侯爵的位置,隻有一個。
要確保繼承權不出現什麼意外狀況,第一是需要牢牢把握住父親大人的歡心,第二,就是擁有足夠的力量。
侯爵領的繼承人,必須不可能是個廢物。
儘管侯爵領上上下下都知道,大公子是鋯石家族不世出的戰士天才,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為了銀鎧戰士,即將抵達轉職的門檻,但鋯石海森自己清楚,這隻是用海量的金錢和藥物堆起來的虛假繁榮,甚至還在其中動用了一些見不得光的小手段。
自己要想真正轉職成功,還不知道需要多少資源。
而這些花費,很多都是不能讓父親知曉的,要不然,自己何必去為了區區幾十個金幣摻和一手。
現在,有人把這件事捅了出來,表麵上看起來,是朝著那個愚蠢的外事管家去的,但是,驚弓之鳥般的海森,隱約嗅到了一絲不祥的味道。
不管是有心人就是想掀出這件事來針對自己,還是真的隻是為了那個外事管家的位置,隻是不小心牽連到了自己,這都是海森絕對無法容忍的。
大公子在侯爵領內的職務,是輝耀城的代理城主,手底下已經搭建起了一個成熟的班底,在總管和書記官的策劃下,大公子快刀斬亂麻,采取了立即行動。
首先,外事管家留下一份請罪書,自殺了。
在請罪書中,外事管家坦誠,四十個金幣的賞格太過誘人,是他自己利慾薰心,昏了頭腦,私自截留了絕大部分錢財,愧對領主大人的信任和栽培,唯有一死謝罪。
事實上,如果這位管家不自殺的話,大公子的麻煩要大得多,作為莊園體係中的服務人員,雖然外事管家大部分時間會聽從海森的安排,但本質上,這是屬於莊園主人老侯爵的人,大公子想對他采取任何措施,都必須報請父親的許可。
否則,就是嚴重的越界處置行為,這可是侯爵大人的紅線禁區。
畢竟,今天你敢殺我的管家,明天是不是就敢睡我的小妾?
那後天會發生什麼,誰知道呢?
現在人死了,背下所有的剋扣,帶著所有的罪責死了,某些人如釋重負,某些人捶胸頓足,或許還有某些人的算盤徹底落了空。
大公子得以喘上一口氣。
當然,海森大公子還得把這件事全須全尾的辦好,辦漂亮,給侯爵大人一個乾乾淨淨的交代。
那個小學徒,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