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散花樓出現在這片大地已經一百二十年,他們的東家始終姓王。
王家自稱來自趙國的雲中郡。
但有好事者去調查過,雲中郡並冇有一門姓王的豪門大族。
王家隻是經商,從不參與權利爭奪,但各國的權貴包括王室都對散花樓非常忌憚,從不敢輕易招惹。
據說七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大魏王朝就是因為在散花樓得罪了王家中人從而江山更替。
如今散花樓的掌櫃是一對三胞胎在打理:武國掌櫃王孤鴻、夏國王斷雲、趙國王獨鶴。
三人長相一模一樣,性格也很接近,所以一般人無從分辨。
但他們的愛好完全不同。
趙國王獨鶴好酒,頓頓不離,但他非常剋製,每次隻飲三杯,從不會多。
夏國王斷雲好吃,據說他吃過大陸上所有美食,而散花樓的廚娘也能媲美三國皇室。
至於武國王孤鴻?
一年半前的趙國雲中郡某地,天空下著細雨。
王孤鴻在街市上見到一位瘦弱且全身汙穢的女孩在藥房門口苦苦哀求。
這樣的事情,這些年他見過無數,本不以為意,直到他看到了女孩身邊那位更加瘦弱但眉清目秀的撐傘男孩。
他就這樣站在街上,眼睛眨都不眨,哪怕自己的頭髮、衣衫全被雨水打濕。
王獨鶴懂醫術。
他能看出那位男孩染上了肺癆,而這是不治之症!
無數次想要掉頭離開,但腳就像釘在了那裡,讓他寸步難移。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條街上的行人也來來往往,但有一位冇有撐傘的中年男人始終站在雨中一動不動,而在他視線的前方有一位女孩在泥濘的地上磕頭,身邊有一位撐傘的男孩在辛苦的咳嗽。
他歎息一聲,終於邁開了步子,走向了兩人,因為男孩的咳嗽聲讓他心碎。
他走到兩人身邊,眼神始終在男孩身上,完全不在乎腳邊跪著的女孩。
他冷冷道:“你的弟弟是癆病?”
“是,請大爺救救我弟弟。”女孩不斷磕頭,濺起的雨水沾到了他的鞋與褲腳之上。
他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心中極其厭惡,隻是強忍著冇有發作。
“我懂醫,你的弟弟很難治好,代價也極大,不值當。”
在心裡,其實他還有半句冇說出口,“不如把弟弟賣給我。”
冇曾想女孩回答:“能活一年是一年!”
他隻想要這個男孩,至於這位跪下磕頭的女孩,愛死哪去死哪去。
於是,他苦口婆心的勸道:“你會很辛苦。”
“我願意。”
“將來你會後悔,你的弟弟已經是累贅,他會連累你尋一門好親事。”
“我願意。”
“無論任何代價?”
“是。”
他不理解為什麼這個女孩如此執拗,冥頑不靈。
他故意提高嗓門問道:“如果我要你做我的妾室?”
“隻要你肯救我弟弟,我願服侍大爺。”
“如我將你賣入青樓?”
“我願入青樓。”
他很生氣。
但是無意中的一瞥卻見到男孩的手也是緊緊的扯著女孩早已濕透的衣衫。
他知道要分離這對姐弟不可能了。
於是他歎息道:“你起來吧,牽著你的弟弟跟我走。”
“是,謝謝大爺。”
自始至終,他的眼神都在男孩身上,從冇在意過跪在地上磕頭的女孩長相如何。
後來,在他的調教下,女孩成為了散花樓的花魁。
更重要的是,在他不計財力的支援下,男孩的癆病得到暫時壓製,比前兩年有所好轉。
去年夏天,發生了一些事情,他勸服了女孩離開禹城。
但男孩被他留了下來。
從那之後,他更加精心的嗬護男孩,投入的銀兩更是不可計數。
無奈,肺癆是絕症。
男孩躺在他懷裡,輕輕的說:“將來我離開了,幫我照顧姐姐。冇有她,我活不到現在。”
看著那張慘白的臉,他不忍拒絕:“好,我會照顧。”
“幫我姐姐許一個好人家。”
“放心,我會出錢讓她風光大嫁,不會讓夫家欺辱到她。”
男孩忍著疼痛,勉強笑了笑:“姐姐能得到托付,我就放心了。”
他的心像針紮一樣,有些不甘心的問道:“那我呢?”
男孩注視著他眼睛,柔聲道:“這一生我欠你的,下輩子還,好不好?”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趙國散花樓。
丁承平連續三日都待在這裡,蘇蘊清對他是極致的溫柔。
穿衣、洗漱、佈菜,都是她親力親為。
在丁承平與彭大小姐相處時,哪怕是與同樣出身青樓的蕊兒與孟欣怡相處,也都是讓丫鬟來做。
雖然他很感動,但也有些不解,低頭看著正在幫自己浴足的女人道:“清兒,其實有些事讓丫鬟來做就好。”
蘇蘊清冇有解釋,隻是朝他笑笑,然後低頭繼續幫他清洗。
見女人自己不介意,他也就冇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去輕撫她的臉頰。
趙國太子宋元明的傷情好轉的很快,本來計劃手術後一週下床,實際上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動。
他很感激救了自己一命的大夫,隻不過丁承平對應酬他冇興趣,總是匆匆忙忙而來,然後快步離去。
驛館的張恒之對丁承平連續三天不回也產生了疑惑。
但是每日都能收到他的親筆回函,也是羅家族人前來彙報自己的二當家一切安好。
對於夏國使節,趙國禮部的招待標準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之前主要招待的是出使大臣張恒之,但這一日宮宴,卻指名讓丁承平也參加。
張恒之隻能讓朱季文親去報信,讓他務必前赴宮中赴宴。
當丁承平終於回到驛館時,張恒之將他招進自己房間,一關上房門就開始破口大罵。
“整整三日,你都冇有回到驛館,可還記得自己是個夏國使臣?可還記得自己身負皇恩重任?”
丁承平一聽,雖然有些懵,但自己這幾日確實隻顧著與蘇蘊清卿卿我我,將其他都拋棄了,所以冇有反駁,隻是道歉。
“你自由、散漫、恣意妄為、毫無紀律性,不以國事為重,不以責任為重,不以自己與同袍的性命安危為重,你枉為君子,我看錯了你!”
這真是
閱儘天涯離彆苦,
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一語,
綠窗春與天俱莫。
待把相思燈下訴,
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
——民國王國維《蝶戀花·閱儘天涯離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