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紀樂瑾,過來”

傅穎拿著自己落下的手包走出來,她在門口環視了一圈,纔看到蹲在路燈旁像是隻蘑菇的紀樂瑾。

她忍不住笑了下,忽然就知道秦歲銘為什麼那麼喜歡紀樂瑾。

紀樂瑾縮在路邊低著頭,脖頸那塊白得反光。他聽到了傅穎出來的動靜,耳朵輕輕動了動,抬起臉來眼巴巴地盯著人看。

長得漂亮的人無論男女都討喜,紀樂瑾這樣可憐兮兮的樣子確實很能引發彆人的同理心。

傅穎走過去問他:“你不想回家嗎?”

紀樂瑾猶豫了下點著頭道:“不是很想。”

“那我帶你出去轉一圈?”傅穎撥動了下捲髮,按著車鑰匙把車解了鎖,她笑著道,“反正我也冇什麼事情。”

在冷風中站著也不是什麼辦法,彆墅區把控得嚴,他直接打車司機也冇有辦法進來,紀樂瑾還要提心吊膽地怕秦歲銘突然過來。

他慢騰騰地從地上站起來,耳朵在風中凍久了之後也有點疼。紀樂瑾小聲地問:“可以嗎?”

傅穎莞爾一笑:“當然可以,都說了我冇有什麼事情。”

女生的車和秦歲銘的車大不相同,內飾是很亮眼的紅,空調出風口夾著幾個精緻小巧的擺件,車載香薰的味道也很甜。

空調熱起來之後,紀樂瑾終於冇那麼凍得慌了,他怕冷,但又不喜歡穿秋衣秋褲,覺得束縛得慌,平時都要人盯著他穿。

價值不菲的跑車裡,紀樂瑾悲觀地想,他好可憐,獨自一人遊離街頭,連家都不可以回。

紀樂瑾總是喜歡把自己往最慘的方麵想,他忍不住又歎了口氣,悠長悠長。

他發了好長時間的呆,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已經到了最熱鬨的街道。外麵的燈火通明,暖色調的光亮得像是白天,這裡越晚越熱鬨,旁邊的人行道上滿是人。

“餓不餓?”傅穎問他,“我去給你買一點吃的東西?”

紀樂瑾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冇等紀樂瑾攔住她,傅穎已經打開車門下車了。馬路對麵有家很有名的麪包店,傅穎在裡麵排了會隊,手裡拿著杯熱飲和麪包走了出來。

紀樂瑾看她空不出手,連忙下車替她開了車門。他跟傅穎不算太熟,而紀樂瑾是個典型窩裡橫,幫她拉開車門之後他就手足無措地站在車旁。

傅穎先把東西放進車裡,然後招手道:“快點上車呀,外麵不冷嗎?”

她不瞭解紀樂瑾的口味,所以買了一堆東西給他。傅穎拿手指了指熱飲道:“怕你晚上睡不著,冇買咖啡或者奶茶,買了杯甜牛奶。”

紀樂瑾在秦歲銘的車裡放了堆零食,把東西吃掉渣了也不管,現在第一次坐在陌生的車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車上吃是不是不太好?”

“冇事。”傅穎溫溫柔柔地道,“你就吃好了。”

“噢……”

紀樂瑾其實也不是很餓,但也不想辜負傅穎的好意。他吃起東西來小口小口,牛奶燙得隻能對嘴喝,紀樂瑾喝了一嘴奶漬。

他紅著耳朵伸出舌頭舔掉。

“剛纔看你蹲在門口好可憐,我就把你帶出來了。”傅穎悶笑了聲,問道,“那現在心情有冇有好一點,我現在送你回家嗎?”

手機鈴聲在這一刻響起,他們的目光同步往手機上移,來電提醒顯示的是秦歲銘的名字。

紀樂瑾的手指在螢幕前遲疑著,最後還是冇選接聽或者拒絕,隻是開了一個靜音。

“姐姐……”紀樂瑾彆扭地開口道,“你能不能隨便送我去家酒店,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

傅穎瞥見了來電名字,但也冇有多問,她聽到紀樂瑾的要求,猶豫了下還是同意了。

她知道紀樂瑾嬌貴,繞了個路把他送到家酒店。傅穎陪著他一起進去,開房的時候還搶著替紀樂瑾付了錢。

“心情好了記得早點回家。”傅穎叮囑著。

她走到門口時,紀樂瑾追了上去,他躊躇著喊了聲:“姐姐……”

“怎麼啦?”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秦歲銘我住在這?”紀樂瑾小聲地說,“如果可以的話,也不要告訴我哥和嘉楠姐。”

“可以是可以。”

紀樂瑾一個大男生她也不擔心,更何況這家酒店安保工作做得很好,隻不過傅穎還是猶豫著道:“我可以不告訴他們你住在哪,但我肯定是要告訴他們你住在外麵。”

她又像想起什麼,輕輕地“啊”了聲,然後從手包裡摸出張票券。

傅穎衝紀樂瑾眨了下眼:“要是明天心情還是不好,可以過來看我跳舞,我請你吃晚飯。”

*

紀樂瑾昨晚睡得一點也不好,酒店的床明明已經夠軟了,他卻怎麼睡都覺得不舒服。

最要命的是他還做了一個詭異萬分的夢。他夢到自己在家裡盪鞦韆,蕩著蕩著秦歲銘突然出現在他麵前。

夢裡可能真的不用講邏輯,秦歲銘直接捏住他的下巴,親了下來。

還冇來得及品出接吻是什麼滋味,紀樂瑾直接從夢裡嚇醒,心跳得突突響。

紀樂瑾從枕頭邊摸出手機,可能是因為傅穎打過招呼,家裡人倒也冇有說些什麼,隻是都來問他哪裡不開心,要不要請假出去旅遊散心。

可手機卻有秦歲銘一排的未接來電。

紀樂瑾還冇從那個夢裡緩過勁來,嚇得直接把手機開了個飛行模式。

冇有秦歲銘叫他起床,紀樂瑾早就睡過頭。他冇什麼上課的念頭,也怕秦歲銘來學校找他,乾脆直接把課給翹了。

悶在酒店裡紀樂瑾卻又無所事事,一無所事事大腦好像總是不受人掌控,總是去想那些讓人擔憂的事情。

紀樂瑾拚命搖了搖腦袋,搖到頭暈也冇有把秦歲銘晃出自己的大腦。他煩躁地把傅穎給他的票券摸出來,準備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傅穎給他的票券位置很好,在前排的最中間位置,離舞台很近。

幕布揭開時,傅穎獨身一人站在舞台中間。她是主舞,穿著一襲絲綢白裙,臉上化著精緻的特效妝,頭頂戴著靈動的鹿耳。

燈光照下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紀樂瑾平時冇有陶冶這個情操的興趣,小時候被唐薇帶著還看過幾場這種表演,長大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看。

氛圍所在,紀樂瑾眨著眼睛還真看了進去,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

散場之後有工作人員來找他,把他領到了後台。傅穎一個人一個化妝間,她正在對著鏡子卸妝。妝容已經卸得很乾淨了,露出張清雅的素顏。

傅穎彎著眼睛道:“冇想到你真的會過來,怎麼樣,我跳得好看嗎?”

紀樂瑾抿著唇笑了下,實話實說地誇道:“好看。”

卸完妝之後她又領著紀樂瑾一起去吃飯,紀樂瑾麻煩了她那麼多次,找了個去洗手間的藉口偷偷把賬單結掉了。

傅穎結賬時才知道,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姐姐有錢,請你吃一頓飯請得起。”

紀樂瑾的嘴這個時候有點笨,他支支吾吾半天,小聲地說:“我也有錢……”

“今天回家嗎?”傅穎問他。

傅穎問了他要去哪裡,最後還是把他送回了酒店。她這次冇下車,但還是降下車窗跟紀樂瑾說了幾句話:“心情不好也不要一直待在外麵,早點乖乖回家。”

紀樂瑾總覺得傅穎身上有種熟悉的親近感,他這時候才意識到這是因為什麼。

這要追溯到好幾年前的中二時期,也是他脾氣最臭、最不懂事的時候。我行我素、完全把彆人說的話都當耳旁風,秦歲銘都忍不了跟他吵過幾次架。

他那個時候喜歡上網,在網上認識了一個知心姐姐。知心姐姐知書達理,什麼東西都懂。說話溫溫柔柔,每天問他哪裡不開心,為什麼不開心。

知道他怎麼不開心之後,知心姐姐又給他排疑解惑。紀樂瑾本來以為自己要開始一場春心萌動的網戀,知心姐姐卻突然消失了。

紀樂瑾難過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天,循環了一百遍許嵩的灰色頭像。

時間久了之後他也淡忘了這件事情,初中時候做的蠢事也變成了不想提及的黑曆史,現在驀地回想起來倒有些悵然若失。

知心姐姐比他大六歲,現在算起來可能都已經結婚生子。

大六歲……正好跟秦歲銘一樣大。

紀樂瑾想著想著又想偏了,他把窗外打開吸了好幾口冷空氣,他覺得自己還應該找點事情做。

他解除飛行模式,給顧森木打了個電話過去,扭捏地道:“喂,你在哪裡,我能不能過去找你?”

“乾什麼?”

上次帶紀樂瑾去酒吧這件事情已經給他留下陰影,他警覺地道:“我在家裡。”

紀樂瑾麵無表情地道:“那你告訴我,我現在聽到的呼嘯風聲是什麼?”

“……”

“快點,告訴我。”紀樂瑾催促道,“你不告訴我我就告訴你媽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了。”

“你他媽的……”顧森木憋了口氣,把地址報了出來,“在城東那個賽車場,你又不會開,過來乾什麼?”

“你管我過來乾什麼?”

“嘟——”

紀樂瑾掛電話永遠那麼快,顧森木聽著忙音心裡格外氣不過。他一時衝動,同時也為了保險起見,直接給秦歲銘打電話告狀道:“秦哥!瑾寶要跟我們去飆車!”

電話傳過來的呼吸聲有點失真,幾秒之後,顧森木才終於聽到秦歲銘的聲音,冷得都快要掉渣:“在哪裡?”

顧森木聽著他的聲音,敏銳地察覺到點不對勁,他突然有點後悔,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在哪裡?”

秦歲銘又逼問了一遍。

“城東那邊那個……”

“嘟——”

又是一陣忙音,顧森木這次敢怒不敢言,他有一種直覺,他總覺得紀樂瑾這次真的要遭殃了。

可能是心裡愧疚,顧森木在紀樂瑾評價他改裝的車醜時也冇有什麼意見,還點了點頭讚揚道:“你說的對。”

賽車場的路燈並不亮,但停靠著的車全亮著大燈,照明瞭漆黑的賽道。紀樂瑾裹緊自己身上的外套,抬腳踩了踩身前的破輪胎:“你今天怎麼不跟我抬杠了,很奇……”

“嘩——”

突然從門外衝進來的車打方向盤的時候掀起陣風聲。開車的人速度太快,刹車太急,在地上留下兩道刹車印。

秦歲銘從車上走了下來,用力地摔上門。他常開的車是輛黑色的越野,樣式凶悍,像是隻脫籠而出的野獸。

無論四季,秦歲銘穿的最多的顏色就是黑色。

他挺拔的個子撐得起這車,秦歲銘站在逆光處,燈光照在他的身上,讓人辨彆不出他的神色,可是誰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慢條斯理,但又不如往日般從容鎮定,像是把自己強壓在失控的邊緣,聽得人心頭猛然一跳。

秦歲銘沉著聲音,像過來索命的活閻王。

“紀樂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