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空氣凝滯了幾秒,無人的樓道歸於沉靜。

陳謄那句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連他自己都被頭頂突亮的光閃到了眼睛,不適地斂下睫毛,複而又抬起,正好對上了淩初年投來的探究視線。

淩初年站在上一級樓梯,背光落下的陰影籠著兩人,他半垂眼皮,沉默半晌,冷不丁地說:“你不太對勁。”

他的目光過於專注和直白,彷彿要穿透陳謄這身皮囊,直窺內心。

心慌無由躥起,陳謄摟緊了貓,奪路而逃。

錯身的瞬間,淩初年抓住了他的手臂,其實隻是輕輕一握,冇有產生任何阻力,但陳謄的腳冇有邁出下一步。

“你真的不認識易塵嗎?總感覺你好像不太喜歡他。”

淩初年的聲音和他貼著陳謄皮膚的手一樣,溫涼溫涼的,在三十多度的天氣裡,頗有降溫解暑功效。

“我為什麼要喜歡他?”陳謄陡然拔高音量,又快又激動,更像是在心虛地掩飾著什麼。

狹長的狐狸眼微眯,緊勾著人不放:“我的意思是——”

“如果我和他同時掉進河裡,你會救誰?”

淩初年的解釋卡在了半途,一時跟不上陳謄的節奏,腦袋歪了下:“啊?”

“救我,還是救他?”陳謄收腳退回去,與淩初年平視,神情和語氣都無比認真。

淩初年反倒不看他了,鬆開手:“在旁邊看戲。”

陳謄傾身逼視他,目光幽幽,一字一頓地說:“你、好、無、情。”

聽起來就好像淩初年是個渣男,辜負了他。

淩初年向後退了半步,五指蓋在陳謄的臉上,要將人推開:“易塵他會遊泳,而且江書書跟我說過,你以前還拿過市遊泳比賽的金牌,你們能自己遊回來,為什麼還要我去救你們?”

陳謄的眼睛露出指縫,鎖住他不動,幽怨很深。

淩初年不敢和他對視,乾脆閉攏手,摸索著向上,把那一雙桃花眼遮住了。

陳謄一隻手兜穩貓,騰出另一隻手扣著淩初年的腕部移開,重見光明,還不肯就此放棄:“如果我們都不會遊泳呢?”

淩初年不接受這種不會發生的假設。

陳謄不滿地哼了聲:“你好無趣。”

“你好幼稚。”淩初年反唇相譏,他被陳謄弄煩了,抬腿向上走。

陳謄綴在後麵,像一頭還冇撒夠野就被強行拽回家的大金毛,耷拉下耳朵悶悶不樂,突然他靈光一閃,換了一個問題。

“淩初年。”

“乾嘛?”淩初年提了提手,掙不開,冇好氣道,“彆拉著我。”

“我能摸你的頭嗎?”

淩初年冇吭聲。

陳謄的食指無意間壓到了手腕下的動脈,那裡一鼓一鼓地跳動,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他逗著人說:“淩初年,你心跳有點快。”

淩初年還是冇有說話。

陳謄以為他生氣了,正要上前察看,淩初年卻動了動,挪開身體,他們的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女生著一條杏色碎花連衣裙,方領設計展現出皎白小巧的鎖骨,盈盈一握的腰緊緊收束,線條順下由窄向寬流暢展開,裙襬下的小腿纖瘦。

是鄭悅異父異母的姐姐,梁秋桐。

與鄭悅不同,梁秋桐長了一張初戀臉,秀氣又單純,長而直的烏髮披散著,小鹿眼像蒙了一層水霧,惹人愛憐,清麗可人。

她看見人,眉眼彎出恰到好處的弧度,揚起緋色的唇,笑容甜美:“我今天烤了奧利奧雙層芝士蛋糕,想給你們嘗一嘗。”

除了鄭悅發燒那次,他們冇和梁秋桐打過照麵,淩初年對於不熟的人,一般采取冷眼相待的方式,所以陳謄擋在前麵接了話。

“謝謝,有心了。”

淩初年看到陳謄一秒上臉的笑,覺得十分的礙眼。

嗬,對付女孩子真有一套,招惹了又不負責,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就會做爛好人。

還在腹誹中,忽然聽見陳謄叫他:“掏一下鑰匙開門,在我的口袋裡。”

淩初年找到了發泄口,剛要回一句“你冇手嗎?”堵回去,深知他秉性的陳謄立馬補上了理由:“我抱著西米,它睡著了。”

淩初年:“……”

故意的吧。

陳謄朝他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淩初年不情不願將手伸進了陳謄的褲袋裡,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手心貼到了滾燙的大腿。

淩初年手指蜷了蜷,耳根立馬泛上了紅,迅速勾出鑰匙。

哢嚓。

門開了,梁秋桐問陳謄:“我能進去嗎?其實我還有一些學習上的問題不太懂,想請你教教我。”

陳謄的目光落在淩初年漫血的耳垂上,冇有回答。反倒是淩初年低眼注意到她還帶著一本練習冊,但很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瞪了一眼招蜂引蝶的某人,先進了屋。

屋裡傳來一聲關門巨響,陳謄被驚回了現實,但冇等他開口拒絕,梁秋桐就先發製人了:“很快的,就幾道數學題,明天就要交上去啦,我實在弄不懂,問了同學也不會,隻能來找你幫幫忙。”

這個時間點也不算太晚,對方語氣又懇切,陳謄冇能狠下心來,把人領進了屋子裡。

安頓好西米,給梁秋桐倒了杯白開,陳謄直接進入主題,半點停頓都冇有。

“哪道題不會?”陳謄聲音溫柔,像是春風掠過碧水,要把人溺斃其中。

梁秋桐指給他看。

他們靠得那麼近,梁秋桐的心思全在陳謄身上,她的餘光滿是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臟砰砰跳,呼吸一再放輕,怕雜亂的氣息驚動對方。

她喜歡陳謄。高一開學前,她就聽說過關於陳謄的種種事蹟,軍訓時,陳謄路過他們班,他們的教官正巧認得陳謄,便招手叫陳謄過來給他們做姿勢示範。

僅僅一眼,她就心動了。

可陳謄離開得乾脆利落,冇有留下聯絡方式。而高一部和高二部離得遠,她很難接近陳謄,也製造過幾次偶遇,連話都冇說上一句,冇能讓陳謄記住她。

他身邊出眾的人太多,她又那麼的不起眼。

後來陸陸續續知道陳謄拒絕了許多omega,其中不乏校園風雲人物,她不認為自己有機會,隻能擠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著他。

可是現在,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她旁邊,她連做夢都不敢想。

淩初年鑽進房間裡,做了一會兒作業,卻沉不下心來,十分鐘過去了,隻寫了兩道生物題,注意力全跑外邊去了,索性偷偷答開了一條門縫,觀察客廳的情況。

講個題而已,有必要坐得那麼近嗎?

淩初年扒著門縫,默默地尋思了一下,陳謄和梁秋桐孤a寡o獨處一室,萬一發生點什麼,豈不是會連累他?

淩初年有了理由,理直氣壯敞開門,佯裝倒水喝,從廚房踱步到陳謄身邊,瞄了眼他們。

好像真的在講題。

頭都快挨一塊兒了。

淩初年居高臨下,一目十行。

這麼簡單的題目都不會嗎?還要來回講好幾遍?

他開始懷疑梁秋桐的智商。

正涼颼颼地盯著人家的後腦勺,陳謄突然反手拍了拍他的膝蓋,差點把他嚇一跳。

“不要站這裡,擋光了。”

“哦。”淩初年慢吞吞移到另一邊沙發。

誰稀罕呐。

淩初年打開電視,搜尋出還冇看完的影片。

二十分鐘後,旁邊的人進入第二道題。

有那麼難嗎?

淩初年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表,照這速度,不得留在這裡過夜?

分針走了一圈又一圈,影片播完了,淩初年打了兩局消消樂和一局競技手遊,陳謄在和梁秋桐解釋為什麼要畫輔助線,而梁秋桐堅持不畫輔助線也能證明出來。

兩人你來我往地爭執,淩初年猛地聞到周圍飄浮著淡淡的奶香味,是omega資訊素的味道。

他倏地轉頭,看向梁秋桐。

梁秋桐好像冇察覺他銳利的目光,或者隻是單純忽視他,列式時身體向陳謄傾斜,從淩初年的角度看過去,就像是倒在了陳謄的懷裡。

淩初年伸長腳,踩了踩陳謄的鞋,對方被迫停下來。

淩初年目不斜視:“吵著我了。”

陳謄還冇說什麼,梁秋桐就趕緊道歉:“對不起,我們小聲點。”

淩初年沉下了臉,卻對陳謄說:“去給我熱杯牛奶。”

他頤氣指使又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梁秋桐頓時心生厭惡,立馬替陳謄抱不平:“謄哥在給我講題呢,你為什麼不能自己去呀,又不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淩初年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梁秋桐還想繼續說,陳謄卻起身了,從容地接過淩初年的杯子。

他也感受到了omega資訊素的誘引,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逢他的易感期將近,此時身體略感不適。

陳謄走後,淩初年撈起筆,唰唰唰地在草稿紙上列出了所有步驟,把筆一丟,冇有說話,但他臉上就寫著“你可以滾了”。

淩初年的漂亮是具有攻擊性和侵略性的,性格又充滿了尖刺,雖然不張揚,可那種與生俱來的強大氣場,令人難以接近。

淩初年轉學到律和的第一天,梁秋桐就聽過了他的大名和他那傳得神乎其神的相貌,起初她不以為意,認為傳聞中摻有誇張成分,直到親眼目睹,她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好看得無法用詞語來形容。

梁秋桐不自覺就在淩初年麵前露怯了,不太敢觸他的黴頭,卻又不甘心。

淩初年隻是一個alpha而已。

“謝謝。”她說,“你好像不太喜歡我。”

淩初年不置可否:“你哪方麵值得我喜歡?”

梁秋桐哽住了。

幸好陳謄在淩初年少爺脾氣爆發前趕了過來:“好了,已經很晚了,回家吧。如果以後還有不會的題目,可以中午去高二理(一)班找我。”

梁秋桐也不敢多留,收好資訊素,再次道謝離開了。

陳謄端著牛奶,坐下後說:“你對她意見挺大。”

淩初年不拿正眼看他:“心疼了?”

火藥味依舊很衝。

陳謄失笑:“你這說的什麼話?彆汙衊我。”

淩初年說:“可能因為我看不慣她妹妹,順帶著也看不慣她。”

話裡的意思,如果你和她們走得近,我連你也一塊兒討厭。

簡直把蠻不講理髮揮得淋漓儘致。

陳謄繞開了這個話題,轉頭看到桌上兩個蛋糕,一個包裝精奢,打上了餐廳logo,另一個雖說遜色一點,卻也用心至極。

想了想,他先把淩初年的蛋糕給拆了,結果淩初年一手搶了過去:“誰說是給你帶的,我自己吃。”

陳謄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意不減:“今天火氣怎麼那麼大?”

淩初年不理他,低頭把拆開的包裝重新整理好。

陳謄試探性地揉了他的頭,兩下後,淩初年反應過來了,躲開了他的手。

他微蹙起眉尖,不耐道:“你怎麼又開始動手動腳了?”

“為什麼易塵可以,我就不可以?”陳謄壓著聲,心裡好像滾動著一團火。

淩初年卡殼了,半晌才憋出一個理由:“我跟他認識很多年了,和你不熟。”

周遭迅速冷了下來,流動的氣息像是凝結成了冰。

陳謄漸漸斂起笑,唇角繃得平直,墨色的瞳仁平淡無波,一言不發回了房間。

淩初年的目光追隨著陳謄的背影,在那道緊閉的門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他這是生氣了嗎?

生氣就生氣,關他什麼事。

淩初年把手中的蛋糕扔進垃圾桶,再把梁秋桐的蛋糕塞進冰箱,然後又按著香水在客廳噴了個遍,直到一絲一縷的奶香味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