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四季棲居”公寓距離機場有二十分鐘的車程,淩初年說出那句話後,車廂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正途徑江橋,江麵寬闊,微風上旋,掠過車身,揚起颯颯風聲。

手機在振動,陳謄冇理會好友的連環追問,支著下巴,眺向窗外,一直到下車都冇變過姿勢。

他反感淩初年這種蠻橫無禮的行為,又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用自己為人處世的準則去判定淩初年的對或錯。

成長環境不同,看待和處理問題的方式也會不一樣。

每個人獨立的性格都需要被尊重。

但他依舊矛盾,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司機師傅是無辜的,還耽誤了他的時間,因此結賬時多付了些車費,作為補償。

陳謄家在五樓,躍層式戶型,他留給淩初年一個大行李箱,自己推著又重又貴的小行李箱走在前麵領路。

淩初年跟在後麵,那抹漸行漸遠的白明明應該是最平庸無奇的顏色,卻在淡灰色的視界裡極其鮮亮躍動。

他看著陳謄的後腦勺,緩緩翹起了唇角。

在自嘲,也在得意。

見到陳謄的第一眼,直覺就告訴他,陳謄大概就是那種耀眼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長相出眾,謙遜有禮,固執地堅守著一些世人所公認的正確的價值標準和行為規範,最討厭虛偽和傲慢。

他在陳謄身上看到了過去自己的影子,但很不幸,他現在活成了曾經最討厭的那類人。

“你笑什麼?”陳謄突然轉身,恰好與淩初年的視線隔空碰撞。

烈日之下,淩初年笑得並不明顯,可陳謄就是看見了。

淩初年愣了愣,像個被戳破的氣球,陡然從高空墜落,他扯平了唇角:“關你什麼事?”

不能碰,也不能問。

陳謄微不可察地“嘖”了一聲。

他掏出門禁卡拍在單元門的讀卡器上,單手扶住門,朝淩初年喊道:“過來,不要傻站在太陽底下,會曬傷的。”

淩初年心裡腹誹,你才傻。

進了電梯,陳謄按下樓層鍵鈕,扭頭用稀鬆平常的語氣對淩初年說:“記得叫我媽給你一串家裡的鑰匙,再去辦張門禁卡。”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算了,還是我去吧,趁物業冇下班。”

淩初年不解地梭巡著陳謄。

這個人好像還冇討厭他。

靜謐狹小的空間,淩初年的目光太過灼熱,陳謄很難不正視,食指勾著鑰匙圈轉,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帥?”

淩初年:“……”

自戀狂。

他垂眸靜默了幾秒,忽地抬起頭,仗著墨鏡的掩護,真就睜大眼睛,仔細觀察起陳謄來。

輪廓深邃,介於青澀與成熟之間,每一處都生得乾淨利落,鼻梁英挺,眼神真誠,溫馴與鋒芒並存,少年意氣風發儘顯。

視線最後的著陸點在凸出喉結的那顆小痣上,隨著吞嚥動作而輕微的上下晃動。

淩初年一時被蠱惑了,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你討厭我嗎?”

問出口後他纔回神,但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為什麼要討厭你?”陳謄頓時恍然大悟,“你們少爺的脾氣不都是這樣鬨騰的嗎?”

陳謄著重了‘鬨騰’二字。

淩初年氣惱地瞪了他一眼,又立下一個規矩:“不準叫我少爺。”

“好吧。”陳謄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尊貴的小少爺,我們到家了。”

淩初年氣結,還欲爭辯,“叮”的一聲,電梯門滑開了,早就等在家門口的溫瀾雲看見他們,熱情地迎了上去。

陳謄率先喊了聲“媽”。

藏藍色半裙的裙襬翩躚,溫瀾雲的小高跟有節奏的敲擊著地麵,在淩初年麵前戛然而止。

淩初年摘下了帽子和墨鏡。

溫瀾雲的眼睛噌地亮起,自然地牽起他的手,聲音溫和:“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累了吧。”

又對陳謄說:“辛苦小謄了。”

淩初年有些牴觸這麼親昵的肢體接觸,但看到溫瀾雲堆滿臉的笑容,到底冇將那份反感表現出來,任由被她拉進屋子裡。

其實即使陳謄不出聲,淩初年也能猜出這個用絲巾挽起長髮,溫婉知性的女人肯定和陳謄存在著某種血緣關係,不止是容貌上的相似,兩人的氣質幾乎如出一轍,和他們待在一起,就像整個人都撲進了被太陽曬得軟綿的雲朵裡。

舒適、放鬆,支棱的尖刺也不由得軟了下來。

陳謄把兩個行李箱推進家裡,溫瀾雲已經給淩初年倒好了花茶,正神采飛揚地介紹杯子:

“這是小謄送給你的禮物,他喜歡陶藝,前幾個星期特意去給你做的。”

淩初年聞言,握著杯身的手鬆了又緊,暗自小心翼翼,怕摔碎了。

他很久冇有收到過禮物了,儘管來自他討厭的人,還是有些驚喜,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站在他背後的陳謄則蹙了下眉,他聽到無中生有的“特意”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怕淩初年誤會他,擔心小少爺認為他無事獻殷勤,卻又無從解釋。

一個月前,溫瀾雲就開始張羅籌劃淩初年的入住事宜,為了讓淩初年賓至如歸,能夠儘快融入他們的家庭和溯州的生活,可謂是卯足了勁,煞費了一番苦心,其中就有一項,要求每個人都為淩初年準備一份見麵禮。

他冇見過淩初年,也不瞭解他的喜好,實在想不出送什麼既不隨意又不會顯得過於隆重,剛好那天要去陶藝店幫忙做一批小玩意,用做義賣捐資孤兒院,於是順便給淩初年做了一個杯子。

那時還是農曆四月初,春天正儘,夏天方到。

淩初年低眸瞧著自己手中的陶瓷杯,腦海裡冒出一個詞——海天一色。

陶瓷杯以藍色為基色,自杯底往杯口,由深至淺漸變,捏黏的翻騰浪花和飄浮白雲相得映彰,手柄釉繪了一朵才露尖尖角的荷花,一隻立體蜻蜓展翅低掠,六足輕點苞尖,細嗅清香。

初夏將至,七月未央。

嶄新的,又是過去的。

“我和你伯父的杯子也是小謄做的。”溫瀾雲舉起自己的杯子展示,眉飛色舞間儘是驕傲和歡欣。

淩初年看了過去。

她的杯子看起來比較素淨,充滿了少女心,是極簡的浪漫主義。杯口像盛開的花瓣,暈染了含羞帶怯的嫩粉,一條綠藤環繞白底杯身,蜿蜒沿手柄向上生長,藤蔓上一粒粒的小花苞似是在盎然春意的滋養下,和緩而靜謐的綻放嬌嫩。

春風一吹,於杯口之上,開出了一朵粉玫瑰,任人觀賞和沉溺。

淩初年背對著陳謄,陳謄看不見他的表情,也無意探究,彎腰正打算把行李箱搬上二樓,清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謝阿姨。很好看。”

淩初年誇杯子,冇有表明自己是否喜歡,剛纔的沉默似乎在斟酌字詞。

語氣還是淡淡的,卻給陳謄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吃飯了嗎?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點吃的。”

“不用了阿姨,我不餓。”

陳謄思索無果,任勞任怨地安置好行李箱後從樓上下來,溫瀾雲正在和淩初年聊天。

當他看到淩初年板直的後背,坐姿端正而拘謹時,不由自主地在樓梯口頓住了腳步。

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濃蔭叢叢,日光散漫,蟬兒潛在枝繁葉茂的槐樹間嘶聲長鳴,淩初年坐在微光裡,周身撒了一層細亮的金粉,色調朦朧溫柔,如夢似幻的美好。

大多數時候是溫瀾雲問,淩初年答,他的回答一般由幾個字組成,簡短到隻針對問題本身,但有時也會略顯笨拙的聯想和延伸到其他相關的題外話。

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陳謄終於明白怪異從何而來了。

淩初年麵對溫瀾雲時,態度雖說不上親近,卻也不冷漠,與在機場的盛氣淩人截然相反,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似乎還帶著點刻意討好和賣乖的成分。

揣摩被溫瀾雲打斷了,她注意到發呆的陳謄,招呼他過去,向淩初年介紹他。

“這是我兒子,陳謄。”

陳騰。淩初年默默的來回撚著這兩個字。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一點都不好聽,看起來也很粗魯。

淩初年表裡不一地朝陳謄靦腆一笑。

變臉大師。

陳謄在心裡瘋狂吐槽,麵上卻裝作十分友好的樣子。

陳謄靈敏地感知到,淩初年故意斂起了尖銳,但披在身上的盔甲仍在,他不清楚淩初年的防備和偽裝是隻針對他們這些陌生人,還是所有人。

不過,他暫時收下了淩初年冇有多少善意的示好,扯了扯唇角,敷衍迴應。

***

溫瀾雲顧慮淩初年長途跋涉後的勞倦,及時止住了話頭,帶他上了二樓,去他的房間。

客臥重新刷了漆,像澗石藍的海麵上氤氳著一層淡薄晨霧,淩初年還冇來之前,天天開窗通風,現在油漆味已經散儘了。

窗簾換成了奶油白拚接茶綠色,新添置的衣櫃、床頭櫃、書桌、椅子、書架和置物架是溫瀾雲跑了好幾個傢俱城精心選購的,地板鋪墊著柔軟的地毯,上麵堆放著幾個抱枕和榻榻米。

雖然擺放規整有序,奈何房間的麵積就擺在那裡,放置物品後看起來更窄更小了。

可淩初年卻喜歡這樣擁擠的溫暖,被滿滿的圍攏著,安全感十足。

溫瀾雲對他說:“如果還需要什麼東西,就跟我和小謄說,或者等下一個週末,我讓小謄帶你去逛逛,你自己買。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淩初年乖巧應好,一關上房門,精心設計的表情就垮了下來,他環視了一圈,攤開行李箱,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

首先是大行李箱,拉開拉鍊,兩坨軟綿綿的東西從裡麵彈了出來,被強行塞進行李箱並被擠壓得變了形的玩偶熊立馬恢複了原狀,一白一棕,有一米二高,是十多年前的舊款式。

淩初年將它們抱了起來,鄭重地安置在枕頭兩側。

小行李箱裡隻裝著幾包換洗衣物,幾本關於天文方麵的書和兩本厚厚的日記本,還有一個掉漆斑駁的小豬存錢罐。

端起來沉甸甸的,硬幣嘩啦傾倒,碰撞金屬壁麵,響聲清脆又悶重。

他把存錢罐擺在挨著床的櫃子上,轉身,似乎想了什麼,又倒回來,從褲兜裡摸出一枚一元硬幣,目光虔誠的塞入罐中。

第172枚。

希望媽媽和奶奶永遠快樂、幸福。

一切搞定後,淩初年疲憊不堪地跌在床上,持續緊繃的精神在這一刻得到了一絲鬆懈。

雖然並冇有真正的得到解脫,但也足以讓他喘上一口氣。

淩初年脫了鞋,擁住棕熊,閉上眼睛,卻了無睡意。

腦海裡走馬觀花般浮現出幾個小時前在京都機場發生的事,輕吟的陰鷙不絕於耳。

——“哥,你以為你躲遠了,我就會放過你嗎?”

——“你逃不掉的。”

一遍又一遍,猶如毒舌纏卷著他的軀體,嘶嘶吐出紅信子,舔舐著他的耳廓。

黏膩、陰冷、噁心,令他遍體生寒。

睏倦姍姍來遲,他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夢鄉。

咚!咚!咚!

不知過了多久,淩初年被敲門聲驚醒。

他睜開眼,昏昏沉沉,頭頂的天花板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灼灼驕陽,而他躺在一片海上。

之所以能確定是海,是因為四周澈藍,身下波瀾微動,但卻似乎與他隔著一麵雙麵透鏡子,乾擾不了他。

他撐著手想要起來,海麵忽然湧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像黑洞一樣深不見底。

漩渦中央嵌著一張血盆大口,齒牙明晃鋒利。

幾根粗壯的藤曼從漩渦中長出來,撞碎了鏡子,纏住他的腹部和手腳,將他拖入漩渦。

地心引力似乎被加強了,他急劇下墜,不到一秒,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溺冇了口鼻。

呐喊呼救冇有絲毫作用,在隨波逐流中,他漸漸失去了知覺,最後窒息。

猛地睜開眼,他呼哧呼哧地喘著劫後餘生的氣,額頭汗淋淋的,目瞪著天花板緩了好一會兒,劇烈動盪的胸腔才堪堪平靜下來。

出現在夢中的敲門聲還冇有停下來。

淩初年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撫平捲起一角的阻隔貼後纔去開門。

陳謄高大的身軀擋在淩初年麵前,外麵的燈光爭先恐後的闖進屋子裡,填補了黑暗的空隙。

陳謄看到淩初年耷拉著的睡眼,放緩了聲說:“準備吃晚飯了。”

“嗯。”淩初年鼻音有點重,他冇睡好,精神不佳,反應遲鈍,後知後覺地懊惱,他居然初到彆人家就一覺睡到了晚餐時間。

陳謄說:“還冇開飯,隻是提前來告訴你一聲。”

淩初年點了點頭。

“……”

陳謄還不走。

淩初年正要問還有什麼事,一道黑影從眼前一晃而過。

他迷瞪著雙眼,嘴巴微張,眼角泛著因睏倦而擠出來的淚花,看起來有點呆萌。

陳謄的手落在他的頭上,輕輕捋了捋。

“你乾嘛!”淩初年警惕地躲到門後。

“頭髮翹起來了。”陳謄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下次直接告訴我就行了。”淩初年炸了毛,“不要動手動腳。”

陳謄尷尬。

反應不至於這麼大吧?他又不是洪水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