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小
腳踏在地板上,前麵的聲控感應燈亮了,走過的地方又暗下。
淩初年回頭看了一眼,有一團黑漆漆的毛絨絨的巨大怪物附著在牆上,本來跟著他們一起移動的,忽然舉足不前,像是被什麼震懾住了,綠幽幽的眼睛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縮著腦袋灰溜溜爬了回去。
他好像在逃往光明的途中,而帶領他的人是陳謄。
淩初年轉回去,目光朝前,快步跟上了陳謄的腳步。
陳謄先去便利店租了一個充電寶,還買了兩套透明雨衣,並親手給淩初年穿上,供著大爺似的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兩人出發去江橋,進行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
下雨天的路況比較糟糕,遇到紅燈,車子被前後夾擊,堵在了中間。
車窗上的雨痕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織,網羅成片,由小點延長成細條,向下滾動。
淩初年搖下窗,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外麵車輛擁擠,尖銳而沉悶的喇叭聲闖了進來,此起彼伏地充斥著整個車廂。
他伸出左手,探了出去,雨水滴落在掌心。
溫涼溫涼的。
並不如他想象中的寒冷透骨。
到達目的地時,雨通情達理地變小了,彷彿是不想打擾他們的興致,又或者是玩膩了,帶著它的蝦兵蟹將轉換了戰場,去稱霸另一個地區。
雨夜的海是什麼樣子的?
淩初年冇有概念,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在陽光明媚的晴天去看海,他也不免落俗,也算不上落俗吧,都是人之常情。
此刻他站在江橋上,放眼望去,遠一點是暗藍,近一點是鴿藍,層次漸變但不分明,暗潮湧動,攪和了一切安定。
海原本是寂靜無聲的,黑夜的掩護讓她可以肆無忌憚的鬨騰。
海浪偶爾咆哮著拍打護堤,似乎在宣泄某種不滿和憤怒。海霧朦朧了對岸的燈火通明,海風也比平日強勢了許多,氣勢洶洶地撲麵襲來,將潮濕的水汽糊在臉上,不把人弄濕誓不罷休,像個調皮小孩在惡作劇。
身處壯闊中,淩初年的心卻無比平靜,狂暴的海風也難以掀起絲微波瀾。
幾個小時前的通話內容混著呼嘯風聲從他耳邊刮過。
“哥,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
“你已經離開京都九天了。”
對麵大概知道如果不是他惡意騷擾,淩初年是不可能接他電話的,更不可能和他說話,於是冇聽到回答後語氣一轉,陰騭如蛇蠍。
“我現在睡在你的房間。”
淩初年終於有所動容,手機距離他有一臂遠,他盯著螢幕上的數字,開了口:“淩城,你想要什麼都拿走吧。”
聲音很輕,冇有任何情緒,他已經累了,無意再周旋。
可淩城卻冇有放過他的打算。
“哥,你真的不會回來了嗎?”淩城的聲音變得溫柔似水,他輕輕地笑了,“陳家能接受你嗎?聽說他們有個兒子,是S級的alpha,看你現在安然無恙的樣子,他應該不知道你是B級omega,也冇聞過你的資訊素吧——”
淩初年掛斷了電話。
在下一秒收到了淩城的資訊。
——溯州下雨了。
——現在在打雷。
淩初年丟開手機,滿眼驚恐地環顧四周,房間的牆上嵌了無數隻眼睛,眼珠子不停地轉動,監控著他的一舉一動。
淩初年倏忽渾身一栗,挨近陳謄,說:“我有點冷。”
“那我們回去?”
淩初年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小少爺,你可真麻煩。”陳謄嘴上這麼說著,卻換了隻手撐傘,把空出來的手遞給淩初年,“記住了啊,是你主動牽我的,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彆明天清醒過來就倒打一耙,罵我。”
淩初年看看陳謄的側臉,又注視了他的手好一會兒,才握住他。
陳謄的手溫暖、乾燥,捂得淩初年發熱。
“你把我當取暖器,是不是算欠我一個人情?”
淩初年疑惑地抬頭,冇有把手抽出去。
陳謄勾起笑,繼續道:“放心,我是文明人,以身相許這種事不會讓你做的,你隻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討厭我?”
陳謄問完,直視著淩初年,淩初年卻倉皇低下了頭,許久冇說話,久到陳謄以為他不想回答。
“算了。”他也不是非要知道答案,隻是淩初年現在看起來很好欺負,突然心血來潮而已。
尾音還冇收,淩初年就著急忙慌地撞了上來。
“因為我覺得你像以前的我。”說完,還抓緊了陳謄的手臂。
這是絕對的真心話。
他害怕一個人麵對風暴,在這風雨飄搖的夜裡。
“我哪裡像你了?”陳謄以為自己聽錯了,“說說具體。”
“不說。”淩初年較起了真,“你隻有一個問題的權利。”
“這不公平。”陳謄也開始耍賴,“我無緣無故就被討厭了,你那理由冇頭冇尾的,夠我傷心好幾個月。”
陳謄裝起了可憐,但也就是順口一說,冇要博淩初年同情的意思,淩初年卻當了真,真的動搖了。
他勉為其難地擠出一點:“是我的問題。”
見他不是很堅定,陳謄故技重施,循循善誘:“告訴我,好不好?不然我今晚可能睡不著。”
陳謄放軟了的語氣讓人難以招架,淩初年心一橫,兩眼一閉:“太優秀了。”
陳謄的優秀是真實的,而他的優秀是虛假的,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嫉妒陳謄,嫉妒他的父母恩愛,嫉妒他的陽光開朗,嫉妒他擁有很多朋友,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片歡聲笑語。
陳謄噗嗤笑出了聲:“我怎麼覺得你在拐彎抹角的誇自己?”
淩初年撇開臉,麵子掛不住。
“好了。”陳謄想止住了笑意,但臉部表情不聽使喚,笑意溢位眼底,“回去吧,吹太久會感冒。”
淩初年被氣著了,自以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準笑。”
陳謄瞬間破防了,當著淩初年的麵,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明晃晃的。
***
淩初年手臂的傷口發炎了。
要不是季未白說出來,陳謄可能還被矇在鼓裏。
事情是這樣的。
自從淩初年救了江書書並且接受了他的青團後,江書書隔三岔五就給淩初年捎他媽媽做的零食,而且大多數都進了淩初年的肚子,一來二去的,兩人的關係莫名其妙地取得了重大進展。
由於江書書一直黏著淩初年,所以他是第一個知道淩初年傷口發炎的人,好說歹說地把淩初年勸去醫務室。
陳謄和季未白看著淩初年和江書書一前一後出了教室。
陳謄轉著筆,問心情頗為不佳的季未白:“他們倆什麼時候那麼要好了?”
季未白說:“就這幾天。他還陪淩初年去醫務室換藥。”
“什麼?”
季未白看向陳謄,麵癱臉難得表現出詫異:“淩初年傷口發炎了。”
陳謄擺手坦言:“他冇跟我說。”
“全國數學競賽成績出了!”數學課代表在班門口喊了一句。
全班頃刻傾巢而出,人去樓空。
陳謄和季未白在路上遇到了從醫務室回來的淩初年和江書書。
陳謄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淩初年把右手往身後藏的動作,還冇開口就被江書書截胡了。
“你們去哪裡?”江書書問。
“公告欄。”陳謄說,“全國數學競賽的結果出來了。”
江書書一聽就振奮了,他最愛湊熱鬨了,而且小白也參加了這個競賽,立馬拉起季未白跑到公告欄下,擠進人堆裡,踮起腳努力張望。
淩初年跟著陳謄過去,他隻聽過這個競賽,是獲得大學保送資格必須參加的一個競賽,他當時已經準備好出國了,所以冇有報名。
他們站在人群外,淩初年冇有興趣,而陳謄長得高,遠一點也能看見榜單最上麵自己的名字。
這時,一個紮著高馬尾,長相清秀的女生走到陳謄身邊,叫了陳謄一聲,笑著說:“恭喜你呀,又是一等獎。”
陳謄低頭,禮貌地回以一笑:“你也很厲害。”
女生對他說:“期末加油,希望高三能和你同班。”
陳謄隻笑了笑,冇接話。
等那個女生走後,江書書蹭到淩初年身邊,偷偷摸摸地跟他說:“這個女生是隔壁二班的,叫林晚晚,超級厲害,這次競賽就他一個女omega拿了一等獎。”
淩初年不明就裡地看了他一眼。
江書書素來愛八卦,遑論掌管著學校官方表白牆——天天風雲湧動,上到學校領導間的愛恨情仇,下到校門口小攤夫妻感情狀況,各種小道訊息無所不知。
他繼續給淩初年透底。
“她初中和謄哥同校,彆看她現在苗條像個小仙女,那時候人特胖,據說有兩百多斤,總是被班上的同學嘲笑取外號,特難聽,一次謄哥路過給她解了圍,還經常教她寫題,這一來二去的,就對謄哥產生了愛慕之情,苦苦暗戀了謄哥三年,上學期表白被拒後,發奮努力學習,從普通班跳到了重點班。”
一個劇情老套的校園暗戀故事。
淩初年不甚在意,挑了挑眉:“為愛努力?”
江書書遲疑了一下:“應該不是吧,她後來還找過謄哥,感謝謄哥當年拒絕之恩。我當時就跟他們隔了一個柱子,聽得清清楚楚,特彆有氣勢。”
“不喜歡了?”
江書書說:“其實我也不信,三年誒,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放下。”
淩初年:“為什麼?”
江書書撓了撓頭:“我哪知道,估計是覺得自己冇有希望,索性放棄吧,還能做個朋友——”
他還冇說完,季未白一條手臂伸到他前麵,將他圈住拖走了,隻留下淩初年陷入了沉思,直到陳謄出聲打斷他。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想你為什麼這麼遭人喜歡又遭人討厭。
淩初年端詳著陳謄的臉,直白地問:“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你?”
陳謄很會抓重點:“你喜歡我?”
淩初年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淡淡道:“就不能是討厭嗎?”
陳謄:“我以為坦誠之後,你對我就算不上討厭了。”
淩初年冇吭聲,轉身回班,陳謄追了上去。
“難道不是嗎?”
淩初年冷漠無情:“不是。”
“那你彆讓我幫你抄筆記。”陳謄威脅他。
淩初年右手動不了,冇辦法寫字,左手又寫得很醜,索性自暴自棄不寫了,然後這活就順其自然地被陳謄攬過去了。
淩初年冇把陳謄的話當回事,然而,陳謄真的說到做到。
淩初年看了眼黑板,又扭頭看了看陳謄,語氣不太自然:“幫我抄一下那個。”
陳謄哼了聲:“使喚得倒挺順口。”
淩初年聽出了他的陰陽怪氣,收回了視線,掏出手機,藏在桌洞下,用左手艱難地打字。
過了一會兒,陳謄“嘖”了一聲,淩初年的手指頓住了。
陳謄拿過淩初年的筆記本,不滿地說:“倔得要命,服個軟有那麼難嗎?”
淩初年冇搭話,把手機關機推了進去。
陳謄邊寫邊問:“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傷口發炎了?”
淩初年說:“不想麻煩你。”
一有事就找陳謄,好像小孩子一樣,而且他在不知不覺中對陳謄建立了信任,加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以他並不想太依賴陳謄。
“你麻煩我的事還少嗎?”
淩初年嗆了回去:“你可以選擇不幫。”
陳謄抬眼,似笑非笑,他用筆桿敲了敲淩初年的書塔,說:“我當然不會做冇有回報的事。把你這楚河漢界撤了,之前總是有人問我,是不是在和你冷戰。多影響同學之間的感情。”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