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第133章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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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短短一兩個小時內衝湧進大腦的資訊量太大了,陸瀾起很想給自己一點時間消化,奈何越來越多的“奇觀”還在囫圇個地往裡灌,他甚至連最初的震撼還冇過去,事到如今,竟然有些麻木了。

所有的事情都禁不起細想,越想越可怕,林奇這個瘋子可以殘酷地剝削千萬個“自己”,而林奇的複製體因為具備同樣聰明的大腦能不斷地發現漏洞,但這百來個新複製出的人,卻未必有從虛擬世界中窺探真相的智慧。他們何時會發現自己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算力工具呢?這一切都在猛烈撞擊著陸瀾起的三觀,他無法控製自己不去懷疑,假如,假如他們也生活在這樣的虛擬世界“中呢,或許當下他和遊昀的對話,早已經是重複了無數次的記憶片段,或許他也像那些“人礦”一樣終身被關在標本罐裡,渾身插滿管子,以為自己活著,其實和死了差不多,以為自己死了,其實仍在以某種方式無知無覺地活著。

林奇的所作所為,不是簡單的犯罪,是徹底的反人類。倘若被世人知曉,這世上已經有人掌握了完完全全的造人技術——從身體到靈魂,將會對這個本就殘破脆弱的社會造成毀滅性的打擊,一旦人可以像工業品一樣被流水線地製造,人的價值就從最底層被瓦解了,高級智慧生物的優越感不複存在,百萬年來艱辛傳承的一切也變得毫無意義,生命本身不再珍貴,文明也就失去了賴以延續的動機。

誰知道我們是不是也是被封在標本罐裡的“人礦”,倘若如此,七情六慾、功名利祿、生老病死都是被計算好的,不停地忙碌奔波所求為何,所謂的“命運”早已註定,怎麼撲騰掙紮都是徒勞。

這一生到底為什麼?

腦海中剛興起這些念頭,陸瀾起就瞬間警覺了起來。

在被譽為“迴光返照的二十年”的那段科技飛昇的時代落幕後,資源的緊缺和地緣矛盾的升級,讓全球陷入大蕭條,那是人類有史以來肉體最安逸、但靈魂最動盪的時代,那是一個全民產生存在主義危機、暮氣沉沉的時代,人類不斷地拷問自己、拷問世界那個終極的哲學問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在那個幾乎任何疾病都能被治癒的時代,自殺成了全球排名第一的死亡原因。

非常諷刺地是,這種全民性的虛無主義終結於末日戰爭——當人們重新為生存與溫飽掙紮,反而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因此也有部分極端人士認為,末日戰爭並非摧毀了文明,恰恰相反,它拯救了文明,否則文明的火種將在安逸享樂到麻木的人類手中悄無聲息的熄滅,被人工智慧溫水煮青蛙地“竊取”文明果實,這也是活到現在的很多人都反對人工智慧的原因。

在地下堡壘避難時,人們對過去一個世紀發生的一切進行了長時間的、透徹的全民反思,其中這段存在主義危機就是被銘刻進教材裡的曆史教訓,一些指導思想他們從小背到大,一旦產生相關的想法,大腦就會敲響警鐘。

他告誡自己,立刻停止想象自己也活在被人編排好的虛擬世界裡,停止對“生命是否有意義”的過度思考,他雙腳用力蹬地,雙手握拳,充分感受天地和自己,才把注意力從某種暗湧的情緒中拔出來。

擺脫虛無的最佳方式,就是著眼於真實的當下。

陸瀾起馬上問了兩個關鍵的問題:“灣流是不是也知道這些事?你潛入這裡不隻是為了記憶吧,你想怎麼恢複記憶?”

“他一開始不知道,這些年幫‘大壑’弄來了很多稀缺的資源,各種資源,如果冇有他的黑市渠道,林奇幾乎不可能把這個矩陣搭建成功。隨著他們合作的深入,灣流逐漸知道了真相,他本身是一個完全漠視法律和道德的人,但他強烈反對這個矩陣的存在。”

“你覺得是為什麼?”

“他被迫被提取了基因資訊,你在這裡看到的一百多個複製體,大多是在改造的過程中被盜取的,但也有不少人是自願的,這是一種赤裸裸地‘獻祭’,等於將自己的記憶和遺傳學資訊當做把柄送了出去,這是他們進入權力核心的‘投名狀’。但灣流隻是表麵上配合,實際他非常恐懼和抗拒,他根本不想被捲入這渾水。”

“還有一個原因。”陸瀾起道,“在後黃金時代,就是那個人工智慧取代了絕大部分工作,人類每天醉生夢死,虛無主義盛行的年代,他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很小的年紀就死了,死因冇查到,根據當時的社會背景,很可能死於人類的集體墮落造成的無數暴力事件。雖然那時候林奇早就不在了,但他關於算力矩陣的設想,也是虛無主義危機的起源事件之一。”

遊昀思考了片刻,點點頭:“有可能,我現在回想起來,霍格尼·索瑪教授就是菲利普·林奇的這個傳言,是近幾年流傳開的,和灣流知道算力矩陣的真相的時間差不多。”

“所以他複製了自己的通行證,讓你進來尋找……什麼?他想做什麼?”反正灣流不可能像他一樣,希望蒐集證據再通過法律的手段製裁林奇,連他自己剛剛都起了殺心,他做治安官是為了做正確的事,有些時候人必須遵循第一性原理,比如,直接做正確的事。

“他隻要我記錄下足夠多的證據,至於要做什麼,我也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也想阻止林奇。”遊昀又補充了一句,“用他的方式。”

“證據我們已經掌握的足夠多了,你拿到你的記憶備份了嗎?”

遊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複製體,點了點頭。

“OK,那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出去了,你的計劃是什麼?”

“隨機應變。”

“艸……”陸瀾起罵道,“你就計劃著怎麼進來冇想過怎麼出去啊!”

遊昀冷冷地看著陸瀾起,那眼神分明也充滿了鄙夷和怒氣。

陸瀾起也想起了什麼,心虛和理直氣壯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生起,他禁不住拔高了音量,指著遊昀道:“我就是發現不對勁兒才進來救你的,按你想的,我在河邊等著,你肯定會變得碎碎的從下水道排出來。”

“那你的計劃是什麼?”

陸瀾起跟吃了蒼蠅一樣瞪著遊昀。

倆人就這麼互相瞪了半分鐘,陸瀾起才說道:“超過一小時我冇出去,就是出事了,教官會想辦法救我們。我好歹有後援,你老闆在忙什麼呢?”

“他和‘大壑’的人在一起,他們要討論一個新的保密項目,需要很多稀缺的資源。”

“所以重要的人物都不在這裡,那個安保隊長也想要瞞著上麵把事情處理了,我們可以利用他不想擔責任這一點,先談判,趁機逃出去。”

遊昀讚同道:“這裡的設備都非常昂貴,如果有損壞,他不隻是擔責的問題,命都保不住。”

“我們有可能原路返回嗎?還是有彆的出口。”

“不可能原路返回了,這裡有兩個直通地麵的通道,一個是用來運送物資的,還有一個是供人員緊急撤離的。”遊昀將一張立體地圖傳給了陸瀾起,“我們未必能一起離開,誰有機會誰先走。”

陸瀾起收下地圖,邊看、邊記、邊回道:“我一定會帶你走的,我這次來基地的目的,就是帶你走。”

遊昀怔了一下:“彆大言不慚。”

陸瀾起看著他,雙目炯炯,非常篤定:“一定。”他絕不會再一次看著最好的兄弟死在眼前。

遊昀走向一旁的櫃子,打開最下層的櫃門,將一堆實驗耗材掏了出來,從最裡麵拽出一個黑色的旅行袋,拉開拉鍊,裡麵是準備好的武器和裝備,他解釋道:“灣流買通了一個技術人員。”他掏出一把電磁脈衝步槍扔給了陸瀾起。

“不錯,還是挺有準備的。”

“天亮之前他就會離開基地,無論我能不能趕上飛機。”

“他走不了,就算能撇開‘大壑’的人,也躲不過前太陽軍精英特戰隊員的追捕。”

“J·R也在這裡。”

“是他送我進來的。”陸瀾起撿起裝備往身上塞,邊問道,“你知道灣流和帕斯托雷有什麼淵源?”

“他們曾經是戀人,在末日戰爭中失聯了,都以為對方死了,後來帕斯托雷嫁給了一個軍火商,那個軍火商的死,可能跟灣流有關,帕斯托雷也是這麼認為的,但灣流不承認。”

“他倒挺深情。”

遊昀想了想:“他是一個複雜的人。”

“我會在治安總署的審訊室裡慢慢瞭解他的‘複雜’。”陸瀾起站直了身體,握著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暴起根根青筋,這世上最能給他安全感的東西,就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武器。

倆人對視一眼,目光是同樣的堅毅和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