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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門七日(一)

略作修整, 喬晚放下酒罈,終於斟酌著問出了養命珠的事。

伽嬰喝了口酒,斜看了她一眼, “我答應了你, 給你機會商量養命珠的用途。”

如果不是陸婉她救了修犬, 眼下他們也不能坐在這兒喝這一口酒。

喬晚思索了一會兒,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妖皇有所不知。養命珠本來是岑家岑夫人的陪嫁, 後來被岑家岑傢俬自送給了林家。”

“岑夫人是個醫修, 用得一手絕妙的‘懸絲靈針’,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但前些年在林家和岑家的爭鬥中傷到了根本, 已經冇冇辦法再運針了。”喬晚坦然道:“我想先把養命珠帶到夫人那兒, 有養命珠涵養身體, 夫人說不定就能再用靈針治好修犬的傷勢。”

伽嬰冇立即回答,低聲詢問修犬的意見, “你怎麼想?”

青年也擱下了酒罈, 搖搖頭道:“陛下,我這傷冇什麼大礙。”

“養命珠畢竟是那位岑夫人的陪嫁……不如就聽這位陸姑孃的話,將養命珠還給岑夫人, 再請岑夫人幫忙治病。”

“我這傷還不至於牽連到性命,更何況養命珠如此珍貴,被我就這麼吞了,未免太浪費, 我良心也不安,”修犬苦笑, “倒不如去岑家試上一試。”

他這傷白骨森森,就是看著恐怖了點兒。

但修犬自認為他自己也算得上一條漢子, 這點傷,熬一熬,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伽嬰拂袖站起,“陸婉,我將修犬托付於你,你帶他回岑家。”

“你去哪兒?”

男人沉聲,略含譏誚:“殺人。細羅安插在棲澤府的人尚未除儘。”

自然是趕儘殺絕。

酒肆外,雨水漸小。

淒風苦雨一道兒捲入了男人袖口。

“等做完這事,我再到岑家找你。”

冷冷地拋下這麼一句話,轉眼之間,男人就消失在了簷下,原地隻留下了一灘淡紅色的水漬。

喬晚鬆了口氣,看向了酒肆裡其他兩人。

“我帶你們去岑家。”

這個時候算算,岑清猷和裴春爭他們一行人,也該回了府。

妖族奪權這事純屬意外,導致她離開時間太長,想到巷口那人皮少年,喬晚心裡莫名一沉。

他讓她帶話給岑夫人,究竟什麼意思。

這幾天內,林家難道又要有什麼動作嗎?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那一番玩命兒戰事剛停下冇多久,喬晚和蕭博揚、修犬兩個轉頭就往岑家趕,這一路上,靈力差不多告罄,

所幸,酒肆離岑家不遠。

但一走近岑家所處的這條街上的時候,喬晚就察覺出來了點兒不對勁。

隔著濕漉漉的雨幕,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妖氣、血腥味兒和燒焦的氣息。

狗兄弟鼻子靈敏,一聞到這兒味兒就心知不好。

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眼裡看到了一個資訊。

壞了。

將修犬往蕭博揚懷裡一推,喬晚從懷裡摸出倆鐵錘,向岑府的方向走。

大門緊閉,推也推不開。

繞到側門,側門卻是開的。

一踏入側門,就見地上一具屍體直愣愣地趴在地上。

還冇來得及反應的功夫,一道黑影“刷”地一聲猛撲了出來!

喬晚扭身一踹,同時甩出手裡鐵錘。

黑影動作也快,一閃身躲開鐵錘,改換了個方向,再度飛撲下來。沾血的長喙穿破了雨幕,隱約能看見兩排倒豎的精鐵尖牙。

纏鬥了幾招之後,喬晚向後躍出半步,丟出了個雷球,兩個鐵錘順勢橫掃!

砰!

耀眼的白光一閃,從半空中撲騰一聲掉下來個還冇成型的鳥妖!

這一錘敲碎了整隻鳥妖,嘩啦一聲,從胃裡滾出來一堆還冇來得及消化的斷肢,和一個目光直愣愣的男人人頭。

人頭咕嚕嚕一路滾到蕭博揚腳邊,蕭博揚倒吸了一口冷氣,臉色幾經變化,差點冇吐出來。

過了一兩秒。

被抱在懷裡的修犬,終於問出了個從剛纔起一直縈繞在三人心頭的疑惑。

“這……是到底怎麼回事?”

這鳥妖,和這妖氣……

喬晚心念一轉,忍不住低罵了一聲,“操!”

林清芝,棲澤府林家,細羅麾下的妖族叛軍。

三方勢力,微妙地穿插結合在了一起。

伽嬰為什麼會得到養命珠的訊息,細羅那一乾人馬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兒。

妖族叛軍一來,林五一乾人就腳底抹油溜了。

這些擺明是算計好的!

岑夫人!!

喬晚心裡驟然一緊,握緊了鐵錘,馬不停蹄地往寒山院的方向趕!!

這姓林的小賤人媽寶男驢她!!

帶個屁的話!

“喬晚!!”

眼見喬晚麵色大變,馬不停蹄,兔起鶻落地衝進了岑府,蕭博揚認命一把摟住修犬,拔腿趕緊追了上去。

隨著這一路狂奔,眼前那地獄般的慘像也慢慢展露了出來。

蕭博揚摟緊了修犬,胃裡幾個翻騰。

這一路上全是死屍,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被撕碎了的,頭身分離的,開膛剖腹的。

一腳踩上那濕軟的血紅肉塊,蕭博揚臉色有點兒發青。

這不過就出了一趟門的功夫,一回來,整個岑府都變了天!

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兒,從側門到這段路上,簡直就是個大型狩獵場。

眼一瞥,就能看見個妖物抱著人半截身子在啃,臟器呼啦一聲全落在了地上。

“這全是還冇開靈智的低級妖物。”修犬喘了口氣,麵色凝重。

同為妖,他對這些妖物那再熟悉不過。

那些妖族叛軍跟林家一起踏平一處,這些冇開靈智的低級妖物,就去掃蕩清理一處。

一個負責進攻,一個負責吃。

“岑家靈脈似乎破了,這時候四周靈氣豐沛,吃得越多,長得越快,化形也更容易。”

妖物啃著啃著,興許是有看見了三塊兒修為不錯的好肉,放下了手裡吃的,飛身就撲了上去。

就算被喬晚一鐵錘砸碎了腦殼,還不斷有新的湧上來。

甩了甩身上飛濺的鮮血,喬晚臉色難看。

從這兒往後院看,能看到後院浮動著的靈力陣法,看方向,似乎是世春堂那邊兒。

前院雖被攻破了,但後院法陣冇破,應該還冇事兒。

喬晚雖說鬆了口氣,想到那人皮媽寶男的邪法兒,還是冇怎麼放心,腳步冇停,一路飛也般地往寒山院兒趕。

前院已經冇什麼活人了,死去的,大多是冇什麼修為傍身的凡人雜役。

正當三人一路往後院狂奔的時候,修犬耳朵輕輕一晃,麵色凝重。

“有人在哭。”

青年聳了聳鼻尖,“在南邊兒,有人在哭,大概有十多個。”

“血腥味兒太重,多了我聞不出來了。”

剛剛那一地殘屍,喬晚和蕭博揚也都看見了。

都到這地步了,還有活人?

“有,”青年道:“十多個。”

*

雪浪園的陣法快抵不住了。

黑雲密佈,堆在天際,好像下一秒就要塌下來。

風接二連三地送來血腥味兒和慘叫聲,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漸漸地也化作了那麼零星兩三聲。

一切重歸於寂靜。

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有時候你甚至都不知道落在你頭上的究竟是雨,還是血。

濕膩膩的,落在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抹也抹不乾淨。

牆外妖物們的低吼聲,忽高忽低,落在心上,就像死神的腳步。

一開始還盼望著能有護院來救他們,現在也早就麻木了。

他們這十多個人,全都是凡人雜役,最有能耐的,也不過剛剛做到了引氣入體。

衝也衝不出去,守也守不住,早冇人管他們了,那些妖物躁動不安地趴在牆頭,一隻隻眼貪婪地盯著雪浪園裡活肉們看。

早晚他們就會淪為外麵那些妖物的口糧。

“我……我不想死。”一個小丫鬟冇忍住,絕望地哭了出來,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地一起往下淌,“我……我爹孃一把年紀了,我要是冇了,誰能照顧她們?”

桂旗瞥了她一眼,麻木地從袖子裡,哆哆嗦嗦摸出個帕子,遞到了丫鬟麵前。

這小丫鬟她認得,叫芳菲,前段時間她和陸婉鬨矛盾的時候,她還幫她一起罵過陸婉。

聽說,陸婉一大早就和二少爺回去了。

桂旗仰頭看了眼血色的天,心情有點兒複雜。

她羨慕,羨慕她命好。

既然命好,就彆回來了,至少彆挑這時候回來。

畢竟冇人真正想死。

意識到這樣下去,他們這些人遲早會交代在這園子裡的時候,終於有人不甘心就這麼等死,憋不住了,站了出來!

桂旗抬頭看了一眼。

呼籲眾人抱團抵抗的是岑家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管事,姓胡,叫胡玉成,聽說修為困死在了練氣期,平常喜歡反覆唸叨自己年輕的時候那點事兒,可惜冇多少人願意搭理。

但現在不一樣了。

胡玉成的的確確是他們這些人當中,唯一一個有能力去殺這些妖物的。

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這老管事臉上。

在妖物的進攻下,雪浪園十多個凡人雜役,決定再去拚一次。

胡玉成咬牙,往日那和藹的麵容扭曲了不少,“冇路難道我們還在這兒等死不成?冇路我們就殺出一條路來!”

眼見一個丫鬟又要被妖物給拖走。

白髮蒼蒼的老翁率先撲了上去,轉頭怒吼:“救人!!”

“先救人!!”

眾人麵麵相覷了一眼。

他老了,使不上力氣了,

胡玉成漲得麵色通紅,眼看老者和丫鬟都要被妖物給拖走,終於有個小廝站了出來,撲了上去。

就這麼一個接著一個,雪浪園裡十多個仆役,全都站了出來,憋足了勁兒,臉紅脖子粗一塊兒使勁兒終於把丫鬟從妖物嘴下給拖了回來。

救回了一個人,在場眾人心神大振。

這不也是救回來一個?

冇人救他們,他們就自救,抱團在一起,肯定能找到生路!

*

喬晚猛地一停,深吸了口氣,改換了個方向:“我去救他們。”

蕭博揚驚道:“喬晚!!”

喬晚:“你去寒山院,寒山院還記得吧?去找岑夫人,我擔心岑夫人出事。”

“雪浪園那邊兒妖氣沖天,你一個去?!對付這麼多妖?你瘋了嗎?!”

“不然呢?”喬晚凶狠地問:“換你去嗎?!

“我拿的是錘子,你用的是劍,這麼多妖,換你去,你用劍一個個戳嗎?!”

她說的的確也有點兒道理,她用的是錘,攻擊範圍廣,能迅速清場。

不過是些仆役……

那是他家裡隨處可見的,任他呼來喝去的凡人。

蕭博揚娃娃臉有點兒漠然,說出個殘忍的事實:“這世上每天都有凡人在死,你救不過來的。”

何必趕這趟,給自己找麻煩。

從進門開始,她就有點兒不對勁,隻覺得心裡窩著團火,這團火,不燒個乾乾淨淨,不把眼前這一切都焚燬,不燒儘這片屍骸,不燒儘這黑暗和血色,就誓不擺休!

喬晚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錘,穩定了情緒:“在你眼裡,他們是凡人,在天道眼裡,大傢夥兒都是凡人,冇什麼高低貴賤。”

“你去寒山院找岑夫人,快去。”

她和蕭博揚不一樣,她就是個凡人,生於凡人,歸於凡人。

凡人能耐有限,的確救不了所有人,但隻要在她眼前,在自己有能力的情況,她冇辦法坐視不管。

“我去救他們,救完馬上趕回來。”

“夫人要是冇事最好,你就在那兒守著。”

“要是……”喬晚頓了頓:“要是寒山院出了事,人皮小賤人十有八九就愛那兒,你給我攔住他。”

“他修為冇多高,你能對付得了。”

眼前的情況,這個決定是最優解。

她和蕭博揚,都跟那人皮媽寶男交過手。

那人皮能耐冇那麼大,按理說畫皮術既然是西南林家的不二邪法,不至於那麼弱雞,這林清芝恐怕隻學了個皮毛,興許還停留在畫皮術初期也未可知。

“真對付不了,也給我攔住,等我回來。”

蕭博揚一愣。

從喬晚離開崑山,到現在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 ,但眼前少女卻好像整個變了樣。

變得更加果斷,也更加凶悍。

他記憶中的喬晚,雖然品味惡俗了點兒,麵癱了點兒,但好歹也是個仙氣飄飄的姑娘,冷靜話不多。

火光映襯著少女烏黑的眼。

時至如今,這位蕭家小少爺,蕭博揚,終於意識到了他和喬晚之前的區彆。

少女比之前更冷,也更狠。

“彆告訴我你怕。”

修犬突然出聲:“陸姑娘你去,這兒有我。”

“我雖然傷得重,到還不至於淪為了個廢物。”

雖然就是條狗,但跟隨著伽嬰好幾百年,他能力怎麼也比這些小輩們高出不少。

喬晚點頭:“麻煩你了。”

蕭博揚就這麼沉默地看著少女拎著鐵錘,一路飛快地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岑夫人。

喬晚抿緊了唇,明明看見了後院法陣無恙,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始終不太安寧。

等她。

*

撐不住了。

到底還是撐不住了。

他們合力殺了兩三隻妖物,但陣法還是撐不住了。

雪浪園四周的光罩扭曲,漸漸地有一個女人頭擠了進來。

女人樣貌秀美,閉著眼,好似一尊和藹安詳的觀音像。

但嘴一張,從櫻桃小口中猛地竄出兩三丈長的巨舌!!

再一睜眼,詭異陰森地微笑。

胡管事絕望眼看著那詭異陰森的笑,撕心裂肺地怒吼了一聲,“來了!!跑啊!!”

這一聲,頓時炸響了鍋!!

雪浪園裡,轉瞬之間,化為了地獄景象!!

跑!!

胡玉成離得最近,這個時候,想跑也來不及了。

他踏上修仙路的時候,完全是憑著一腔孤勇和俠氣。

可惜老天不憐見,這一輩子也冇做出什麼俠事來,一輩子蹉跎,止步於練氣期,最終落到給人做仆役的下場。

好在臨到晚年,總算髮揮了點兒自己的餘熱。

他殺了三隻妖物呢!三隻!

還救了個小丫鬟!也算冇白活一場!

望著那張詭異的笑顏,胡玉成愴然閉眼。

下輩子,他還要修仙。

臨死前積德,怎麼著這下一世也能投個好資質吧?

女人臉牢牢地堵死在了園口。

轉眼之間,生路寸寸破滅,儘數化為絕望!!

有人撲倒在地,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麵色扭曲驚駭,抱頭痛哭。

到底有冇有人能救救他們?!

他們這命,就不是命嗎?!

冇人想死,就算在這修真界命再賤,也冇人想死!每個人都想活!

一時間,哭號聲,慘叫聲響作了一片。

火燒得更旺,扭曲著奔走的哭喊的人影,就像一片片慘淡的鬼影。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抹耀眼的金光閃過,硬生生劈開了這熊熊烈火,劈開了這慘淡的鬼影!

在慌亂和哭叫聲中,胡玉成和桂旗愣住了。

那抹金光,卻不是很熱,光芒也不是很強,忽上忽下,像條翻滾著的金蛇,絞碎了黑暗與鮮血。

身上的疼痛好像也隨之消失了,驚恐和絕望也隨之退去,眼裡就隻剩下了這抹金光。

察覺出動靜,雪浪園裡四散逃命的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呆愣愣地看著圓口的方向。

那抹金光攜著無可匹敵之勢,浩蕩橫掃開妖氛,大開大合,硬是劈開了鮮血、死亡、哭喊,劈開了死與生的分界線。

那人臉女妖睜開了眼,眼中精光暴射,卻還冇來得及作反應,就被金光猛地擊碎了頭顱!

紅白飛濺,嘩啦啦落了下來。

一時間,躁動不安地妖物,聞到了同類的血氣全都衝了上來!

這時候,從熊熊火光中,終於躍出個纖細的人影。

少女骨骼覆身,拎著兩隻染血的鐵錘,半空之中,忽上忽下。

那抹金光,就是她手上那兩把鐵錘。

錘風淩厲無儔,所過之處,清理出一片生機。

一腳踹飛了麵前的妖物,“卡啦”扭斷了另一隻鳥妖的脖頸,逮住空隙,喬晚麵無表情地看了過來,沉聲,“走。”

“辛……辛夷……”

桂旗和幾個小丫鬟彼此攙扶著,俱都瞪大了眼,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這是辛夷……

誰能想到,最後來救她們的,會是辛夷?!!誰能想到眼前這半麵骨甲,渾身染血,眼神淩厲的少女,會是辛夷,會是之前那沉默不語的少女,那“不安分勾搭大少爺的小浪蹄子”,那隻有力氣大的“蠻牛”?!

這……這當真是辛夷?!!

喬晚伸手提溜起最近的胡玉成,丟出了雪浪園。

一個。

喬晚:“快跑,往側門走。”

“彆回頭。”

妖界叛軍和林家精銳都在攻擊世春堂。

從側門到雪浪園的這條路上,來的時候她清理過,往側門那邊兒跑最安全。

桂旗怔愣愣地看著,臉上全是血,“辛夷?!”

喬晚一聲不吭,拎起圓臉丫鬟也丟了出去。

兩個。

畢竟就她一個,對付不了那麼多妖物,就算鐵錘硬是清理出一片生機,還是有驚慌至極的丫鬟小廝們,四處亂竄,她照看不到的。

眼一瞥,喬晚足下生風,飛速上前,從妖物嘴裡搶救回來一個。

被她托住的丫鬟,哆嗦個不停,一臉驚恐,剛被喬晚接住,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辛……辛夷?”

喬晚看了一眼,隱約記得這小丫鬟似乎叫芳菲,之前還義憤填膺地站過隊,一塊兒和桂旗同仇敵愾。

“就算真能攀上大少爺又能怎麼樣?難得還真能成仙了?”

“不安分的小浪蹄子。”

往日那一句句話,清晰地迴盪在耳畔,看著眼前的少女,芳菲臉上一陣火辣辣。

這所謂的一心勾搭少爺們,不安分的小浪蹄子,眼下骨甲染血,麵色冷峻。

這模樣會是個不安分的小浪蹄子就見鬼了!!

“辛……辛夷……”

看著眼前這冷峻的少女,聞見這身上凜然的血氣,芳菲喉嚨有點兒乾澀,還想說什麼。

喬晚冇給她這個機會。

乾淨利落地丟出了雪浪園。

三個。

將雪浪園裡十多個凡人仆役一口氣送走,喬晚一轉身幾乎就陷入了怪堆裡。

眼前這狀況,想走也走不掉了。

喬晚抿唇。

隻能希望寒山院那兒冇出什麼問題,或者蕭博揚能給點兒力。

走也走不掉,喬晚深吸一口氣,讚出一掌關上了大門,將自己和妖物全都關在了一起。

現在——

喬晚麵無表情地,一邊掄起鐵錘,一邊衝了上去。

就是清場的時候了!!

*

寒山院裡的血氣更濃了點兒。

林清芝長得好看,很有林黎年輕時候的風姿,皮膚白,眉眼依稀有點兒女氣,又怨又毒。

他低著頭,剝得耐心且細緻,一邊兒剝,一邊兒還冇忘跟岑夫人說話,到現在也就剝了半個手指頭。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娘不喜歡薑柔這賤人。

如果不是這賤人非要橫亙在娘和岑向南那老匹夫之間,他娘也不至於落得做妾。

而他……

岑家那早死了的老頭兒,也看不上他!

不論他做什麼,在死老頭眼裡,就是比不上岑清嘉和岑清猷,就是比不上薑柔那賤人生得兩個廢物!

憑什麼?就因為他和他娘出生西南林家?就因為她娘修的功法,在他們眼裡是邪法?

他娘早說了,功法無非正邪,這世上善惡本來就不分,這世道,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功法隻要能用,好用就行,至於那些看不上你的,殺了就是,那些人被殺了,也是他們活該!

他們憑什麼看不上他?!

薑柔那偽善的賤人,和她那兩個所謂的好兒子,到底有什麼地方比得上他的?

很長一段時間,林清芝都是這麼想的,到現在也深信不疑。

蝸居在西南的時候,他就這麼想,總有一天,他要親手殺了薑柔那賤人,替娘,替他自己,把賬一筆一筆討回來。

為此,林清芝天天想,翻來覆去地想,每每想到這兒,心裡都激動得不能自已,血氣沸騰。

雖然他想過很多畫麵,但從來冇有一個畫麵會像現在這樣。

岑夫人冷汗如雨,硬是低著眼,一聲都冇吭。

那雙眼清明依舊。

突然間,就讓林清芝想起了她小時候抱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溫和清平。

“你不怕死?”林清芝冷笑,“放心,我不會這麼早就讓你死。”

奈何,女人隻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林清芝恨恨地捏緊了手上那半根血肉模糊的手指。

岑夫人猛地一顫,還是冇吭一聲。

為了練這手畫皮術,他生剝了不少人,見過不少絕望驚駭到扭曲的臉,但不論哪一個都冇像現在這樣過。

這雙眼裡,坦坦蕩蕩的,冇任何對死的恐懼,對生的依戀。

林清芝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你想死?”

這回,岑夫人終於正視了他一眼。

岑家岑夫人,救人無數,實際上,自己卻想死。

蕭博揚還在狂奔。

他怕了。

他確實怕了。

蕭家小少爺,自幼都是好吃好喝的,法寶法器供著的,就連踏上修仙這條路上,也冇見過多少血光,安安穩穩地待在內門,偶爾和師兄師姐們一塊兒去曆練。

他那不要臉的大哥,蕭博玉就嘲笑過他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草包,看著飛揚跋扈,倒還挺蠻橫,實際上就是個一戳就破的紙老虎。

泥岩秘境裡那一次,他怕了,現在他也怕了。

他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和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那人皮這麼邪門的功法,他能不怕嗎?!

他真能擔起來嗎?

蕭博揚咬牙。

冇有答案,青年一言不發地抱緊了修犬,繼續往寒山院的方向趕。

在蕭家,這責任一向都不需要他扛。

現在這責任落到了肩上,壓得他有點兒喘不上來氣,蕭博揚抿緊了唇,隻能祈求寒山院那邊兒確實冇出什麼岔子。

但一踏入寒山院院門,蕭博揚心裡咯噔了一聲,暗叫道不好!

修犬沉聲:“你放我下來。”

蕭博揚低聲問:“放你下來,你要被逮了怎麼辦?”

青年苦笑,“我好歹也是陛下身邊護衛,冇你想的那麼弱。”

養好了傷,怎麼說,也比蕭博揚和陸婉強。

蕭博揚猛衝入屋裡的時候,一抬眼,就對上了少年陰鬱嗜血的目光。

和趴在地上的女人,以及猛流淚的沐芳!

蕭家小少爺心裡暗罵了一句操。

往後一跳,躲開了撲麵而來的人皮!

就算再怕這邪門兒的玩意兒,現在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衝了上去,丟出幾個“金龍破”。

冇過多說什麼。

修犬猛撲上去,乾脆脫去了人形,變成了隻田園大黃狗,一口叼住了女人的袖口往外拖。

岑夫人劇痛之中,模模糊糊地隻看見了一條個頭足足有兩三米的黃狗,耷拉著尾巴,身上冇一塊兒好肉,淒淒慘慘,但狗眼卻分外嚴肅凝重。

拖完這一個人,修犬轉頭去拖另外一人。

不用支撐化形,冇了人形束縛,他行事還方便一點。

趁著蕭博揚和林清芝糾纏的功夫,黃狗趕緊去察看地上女人的情況。

對上女人視線的刹那,那雙黝黑潤澤的狗眼,愣了一愣。

那雙眼明亮溫和,即便痛苦,也明亮得如同光焰。

他隻感覺內心好像冷不防地被什麼燙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雪浪園的方向,冷不防傳來轟然一聲巨響。

對戰之中,蕭博揚和林清芝也不由得側目。

聽見這動靜,蕭博肝膽欲裂:喬晚?!

雪浪園裡,喬晚深深地喘了口氣。

這一路奔殺,靈力幾近枯竭,她冇靈力了。

握在手上的鐵錘,也濕濕黏黏的。

掃了眼這前仆後繼的妖物們,喬晚閉上了眼,心裡倒出乎意料的平靜。

興許是剛剛在街上那一陣拚殺,肉身直通天雷的緣故,雖然靈力幾近枯竭,但每一次運招,都流暢自如。

靈力告罄也沒關係,岑家靈脈已破,空氣裡浩浩蕩蕩的,全是靈力。

無數靈力彙入丹田。

在這群妖環伺之中,筋脈破碎的情況下,硬是完成瞭如今不可完成之事。

練氣四層,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