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臨海

第24章 臨海

「你差點破壞了主上的任務。」

莊杋的聲音被詭霧扭曲,顯得低沉沙啞。

塔塔吉那三米高的身軀猛地一顫,聽出了莊杋語氣裡的不悅,連忙解釋:

「大人,請息怒!」

它急忙解釋,「最近有一夥人類傭兵團在騷擾我們,嚴重拖慢了隧道的挖掘進度。」

「但我保證,我們一定會儘快挖通到臨海城,絕不耽誤主上定下的攻城日期!」

塔塔吉的鼠人部落,正是蒂蘿絲麾下負責前期滲透的附庸勢力之一。

莊杋腦海裡,老人的記憶自動拚合。

【臨海城】

這是一座擁有百萬人口的附屬城,也是附近區域最大的輝晶石開採中心。

莊杋繼續試探,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攻城日期,都記住了吧?」

塔塔吉僵住了,猩紅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明顯困惑。

「日期……主上冇有說過具體時間,需要等主上親臨纔會告知我們。」

塔塔吉意識到,眼前的魔將,似乎對計劃的細節一無所知。

一個真正聽命於蒂蘿絲主上的魔將,怎麼會不知道這個?

眼見塔塔吉露出一絲狐疑,他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要先穩住這隻大老鼠。

從剛一接觸,他就感知到塔塔吉的體內,有一團暗霧纏繞在內臟裡,應該是長時間積累下來的後遺症,很難根除。

但對莊杋來說,隻不過是順手解決而已,小事一件。

他緩緩伸出一隻被暗霧包裹的手。

塔塔吉不明所以。

緊接著它發現,在自己厚重甲片的縫隙下,一縷縷暗霧正被強行抽離,胸口的窒息感也很快消散。

一股久違的輕鬆傳遍全身。

它那猩紅的眼珠,被震驚徹底取代。

「感感謝大人!」

塔塔吉那顆碩大頭顱,這一次心甘情願地低了下來,幾乎要垂到地板上。

它為了驅除體內的暗霧,可是天天抱著輝晶石睡覺,但效果都很弱。

塔塔吉也知道在人類世界裡,是有驅霧艙的存在,可它太窮了,連一個基礎治療方案的錢都給不起,更不要說該如何塞進去它的龐大鼠身。

作為鼠人族的首領之一,它接觸過不少魔將,很清楚魔將的能力是有限的,更多隻是負責操練軍隊,或者作為主上的傳聲筒。

可莊杋這般抽離詭霧的能力,簡直舉重若輕,嫻熟自如,甚至都可以媲美主上了,怎能不讓它驚訝。

莊杋不清楚它在腦補些什麼,對他來說,隻抽離暗霧還是很輕鬆的,對黑霧就很勉強了。

「塔塔吉,我會在暗中盯著你。」

說完,魔將大人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融入黑暗之中,輕輕地來,輕輕地走。

塔塔吉恭敬地目送他離開,直到那片暗霧完全消失在眼前。

它身邊的副手忍了好久,湊上來小聲嘀咕:「大王,魔將大人……有點陌生啊。」

「廢話,我當然知道。」

塔塔吉壓低聲音:「他不是蒂蘿絲主上麾下的。」

「啊,那那……」副手宕機了。

「是其他魔使派來刺探情報的。」

塔塔吉露出一對睿智眼神,「據我所知,主上和其他幾位魔使的關係,並不和睦,所以.多的我就不說了。」

「噢原來如此。」副手恍然。

這點秘聞,其實是塔塔吉自個兒瞎猜的,但不妨礙它拿來在副手麵前裝一下。

就在這時,一名鼠人哨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大王!外麵……外麵又來了一位魔將大人!」

塔塔吉臉色驟變。

他更加篤定,剛纔那一位神秘的黑袍身影,就是其他魔使派來的!

必須立刻上報嗎?

塔塔吉想了想,魔使之間的恩怨,他絕不能摻合進去,就假裝冇這回事吧。

……

莊杋走出了地下城廢墟。

體育場中央,兩艘浮空艇的殘骸仍在燃燒,黑色濃煙混合著刺鼻焦臭。

看來疤哥團隊撤離時,也不太順利。

莊杋隨便找了一處還算完整的斷壁,用暗霧將自己完全隱藏。

接著,他靠在混凝土旁,閉上眼,好好整理自己的混亂記憶。

蒂蘿絲,莊璃。

兩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覆碰撞。

在徐仁義的記憶裡,關於蒂蘿絲的部分非常有限。

老人隻知道,近百年來,這位曾讓廢土聞風喪膽的女魔頭,已經沉寂很久了。

她和其他幾位魔使,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約束著各自麾下軍團,與人類世界維持著一種詭異和平。

莊杋的記憶,則停留在700年前。

那個比他小7歲,纔剛滿18歲的女孩。

那個會安靜坐在窗邊,看他組裝星象儀的妹妹。

那個會在他因腦癌而痛苦時,笨拙地為他擦冷汗的妹妹。

他記憶裡的妹妹,總是安靜地坐在窗邊,捧著一本厚厚的書,陽光灑在她身上,總能暖一個下午。

他還記得自己冷凍前的那一刻,她哭得稀裡嘩啦,最後被母親帶離了手術室。

全都往事如煙。

莊杋不相信自己妹妹會變成一個屠戮生靈的魔頭,或者說無法接受。

那具名為「蒂蘿絲」的軀殼,真的是他妹妹嗎,還是說也被奪舍了?

就像徐仁義企圖對他做的那樣。

他睜開眼,表情凝重。

眼下無論如何,都要先找到妹妹,才能弄清真相。

但他也清楚,蒂蘿絲現在是人類公敵,是眾魔之主,身邊必然魔將環伺,危機四伏。

自己貿然前去,無異於飛蛾撲火,可能中途就被拍死了。

目前的唯一線索,就是臨海城。

蒂蘿絲既然要攻打那裡,背後一定有她的目的,她肯定也會出現在臨海城。

莊杋逐漸理清了頭緒。

他首先要進城,查明一切,等到時機成熟時,再和蒂蘿絲碰麵。

不過現在的「路人臉」身份已經暴露,他需要有新的身份才能混進城市,所以還得回怪石丘一趟,拿回那個箱子。

短暫歇息一會後,莊杋用淺霧包裹全身,辨認記憶中的方向,踏上了歸途。

這一路上,他基本走在殘垣斷壁間,冇有發現一條完整道路。

屍骸,焦土,雜草,扭曲的鋼筋和路牌,構成這片土地唯一色調。

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幽綠光芒的菌類,從屍體眼眶裡長出,為郊野增添一絲生機。

他發現,僅僅是淺霧纏身,行屍和變異生物依舊會對自己抱有敵意,甚至會主動攻擊。

但隻要將淺霧凝練成暗霧,那些怪物就會像遇到天敵般,遠遠避開。

操控暗霧雖然容易心累,不過也算省事了。

許多野獸體內都含有劇毒,所以他一旦餓了,會從一些變異植物上摘下果實。

比如鐵蟲果,這種果肉寡淡無味,唯有果核散發著誘人甜香。

不過他知道,皮肉無毒,果核纔是陷阱。

因為果核裡藏著鐵線王蟲的卵,任何吞下它的生物都會成為寄生體。

他摘了五六顆果實,勉強夠當日的充飢份量。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黑影從天而降,帶著一股惡風砸在他麵前。

「吼!」

一隻直立接近四米高的六臂巨猿。

它渾身覆蓋黑色毛皮,嘴裡露出粗壯犬牙。

吸引莊杋的是它的手臂,有六條。

其中五條握著武器,什麼大鋼筋,路牌,動物脊椎骨等等,甚至還握著一把生鏽的自動步槍。

槍裡冇子彈,等同於玩具。

巨猿將槍口指著他,用粗大手指摳動扳機,嘴裡發出「哢噠、哢噠」的模仿聲,像在嘲笑他的手無寸鐵。

接著,它又將槍口對準自己咧開的大嘴,發出肢體語言:把吃的都交出來。

莊杋細細打量了它一番,然後將手裡剩下的鐵蟲果扔了過去。

巨猿一把接住,連皮帶核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紅色果汁順著嘴角流下。

莊杋的目光,落在巨猿那已經異常鼓脹的腹部,瞬間就明白了。

鐵線王蟲快要孵化破肚了。

吃完後,它覺得很有趣,眼前莊杋已經走遠,又迅速攀爬樹乾跳了過來。

它不時用石塊砸他,或者用手掌推搡,將他當成一個解悶玩具。

莊杋的耐心被快速消耗。

它意猶未儘,又用鋼筋戳了戳莊杋,示意他再去摘些果子。

莊杋站住冇動,眼神微冷。

巨猿有些不耐煩,又用力拔出一旁的路牌,直接朝他揮過來。

莊杋連忙躲閃,同時耗儘了體內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暗霧,打入巨猿的頭部和腹部。

巨猿猛地一僵,龐大身軀凝固在原地,還保持著前撲姿勢。

莊杋暗罵一聲晦氣後,迅速跑遠。

冇過多久,身後傳來巨猿的悽厲嘶吼。

他回頭。

隻見它在地上瘋狂打滾,腹部皮膚在劇烈蠕動。

「噗嗤——」

肚皮爆開。

一條拇指粗細的黑色線形物噴湧而出,遠看像黑色長鞭,而且越拉越長,彷彿冇有儘頭。

它扭動著黏膩軀體,將曾經的宿主一圈圈纏繞,收緊。

骨骼碎裂的「哢嚓」聲,在空曠廢墟中格外清晰。

場麵詭異血腥。

莊杋收回目光,繼續趕路。

……

天空中,又傳來了引擎轟鳴,這是莊杋遇到的第九次。

而這一次,不是零星幾聲。

六艘印有核子集團標識的重型浮空艇,在低空緩慢掠過。

它們投下的探照燈在地麵上形成巨大光網,一寸寸掃過廢墟,不放過任何藏身角落。

光網之下,還能看到一個個快速移動的黑點:無人機蜂群在低空盤旋,機械犬則穿行於斷壁殘垣間。

裝甲兵被空投到各個廢墟,對可疑地點進行地毯式清剿。

好幾次,莊杋都險些被暴露。

機械犬在旁邊「哢噠哢噠」來回嗅探,險些發現埋在土裡的他。

到後來,他隻能將自己浸入冰冷的積水潭中,用淤泥覆蓋身體,才躲過探照燈和熱成像掃描。

核子的搜捕網,比想像得更嚴密,更瘋狂,他也不清楚麥克斯和大衛現在怎麼樣了。

最後,莊杋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在黑夜和詭霧的掩護下,纔回到了怪石丘。

而這裡,已經變成一片真正廢墟。

整個山體,像被巨人狠狠砸過,佈滿了巨大彈坑和爆炸痕跡。

原本的避難所入口,被徹底炸塌,到處是焦黑碎石和金屬,幾乎找不到一處完整落腳地。

核子集團在這裡掘地三尺也冇找到他,乾脆動用重型火力,將這裡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這群龜孫,對爺爺是真狠啊。」

莊杋也有資歷說這話了。

他在廢墟中搜尋了很久,憑藉著記憶,總算找到被掩埋的武器庫遺址。

那麵合金牆壁早已被炸塌,但嵌在牆體內的保險箱,卻奇蹟般地保持完整。

他打開箱子,換上了一副新麵孔。

一個更瘦削,更普通,眼神帶著一絲疲憊與麻木的中年男人。

他還特意調整了自己的身高和形態,然後練習新步態,新表情。

最後,他將「莊」字拆解,給自己取了一個新名,廣土。

兩天後,臨海城出現在地平線上。

二十米高的城牆,由一塊塊水泥預製板拚接,表麵佈滿了坑窪與溝壑。

一些水泥脫落的地方,露出鏽跡斑斑的鋼筋骨架,還有彈痕留下的焦黑。

城牆上每隔十米,就矗立著一座自動炮塔,發出低沉嗡鳴;

一隊隊身穿外骨骼裝甲的士兵,則在旁邊來回巡邏。

沉重而壓抑。

莊杋拿起容器箱,藏在城外的一處隱蔽岩縫裡。

然後,他匯入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隊伍裡,朝著鋼鐵堡壘走去。

城門口的檢查站,是兩套係統並行。

一套屬於臨海城衛隊。

他們穿著統一灰色製服,負責流民的身份驗證和登記。

流程繁瑣統一,需要虹膜掃描、生物特徵識別、血液驗證、聯網驗證、測謊等等,杜絕身份不明的流民混入城內。

另一套屬於核子集團。

他們全身覆蓋動力裝甲,駐守在檢查站的各個關鍵位置,用戰術目鏡掃描隊伍中的每一張麵孔和熱成像特徵。

他們的資料庫是獨立的,目標也隻有一個:擊殺名為「張大凡」的逃犯。

莊杋排在隊伍中,麵色平靜。

憑藉老人的模糊記憶和經驗,他知道核子集團的搜查重點,必然是野外遊蕩的可疑人員。

而臨海城作為核子的重點篩查區域,他隻要通過關卡安檢,就能成為絕佳的燈下黑藏身地。

隊伍終於輪到了他。

「姓名。」

「廣土。」

「哪裡來的?」

「北方來的,途中遇到了屍潮。」

表情麻木厭世,帶著一點家破人亡的迷茫和頹喪,這一點他拿捏得很好。

負責盤查的衛隊,麵無表情地用儀器掃描他的虹膜和麪部,再進行生物特徵識別。

冇有任何意外,奈米皮膚騙過了前兩道檢測。

至於運動特徵和步姿檢測,其實流民早在排隊的時候就開始篩查了。

到最後的抽血環節,莊杋調動體內的最後一絲詭霧,注入到指尖血管裡。

血液細胞在微觀層麵迅速畸變,DNA序列也被徹底打亂。

最終,掃描儀顯示:

人類,中高感染程度,未觸發敏感項,基因庫無匹配項。

一個冇有任何記錄的「黑戶」。

「通過。」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莊杋才注意到,眼前負責審查的衛隊,是仿生人。

他內心微鬆,走過了驗證台,也走過那幾名核子士兵的掃描範圍。

然而,就在他以為可以順利入城時,一名神情冷漠的管理員攔住了他。

「無資產流民。」

他聲音刻板,不帶一絲感情。

接著,一隻冰冷的機械手,拿起金屬項圈「哢噠」一聲,鎖在了他脖子上。

「根據《臨海城流民管理法案》,你需要付費佩戴『友好項圈』,進入邊防區罪民營裡,接受強製勞動。」

等等,徐仁義不知道具體流程嗎?

莊杋皺眉,快速過了一遍記憶。

好吧,這老頭確實不應該知道,他這輩子就冇當過流民

莊杋已經來不及後悔,就被押著進入一道鐵閘門裡。

背後「轟」一聲,鐵門緩緩關閉。

他成功進入臨海城,也進入另一座更龐大的監獄。

前方人頭攢動,全是和莊杋一樣的「無資產流民」,脖子也都戴著「友好項圈」,隻是看著都不友好。

安防官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批新人,露出了玩味笑容。

「歡迎來到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