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審問

第1章 審問

莊杋很確定,眼前的白大褂不是醫生,他更像一名資深審問官,在試圖看穿自己的謊言。

「你確定是叫張大凡?」

「嗯。」

「年齡。」

「25歲,我剛已經說了。」

「冷凍日期。」

「真忘了。」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隻剩下翻閱檔案傳來的唰唰聲,表露出醫生的一絲不耐煩。

「我反覆確認過了,原避難所的資料庫裡,冇有查到『張大凡』的任何有效資訊,你的冷凍艙就像是黑戶,身份標籤一片空白,這很不對勁。」

莊杋麵露難色:「我也很奇怪。」

醫生的審問語速極快,對照著表格快速過了幾遍,冷不防地問:「還記得自己的公民ID嗎?」

「公民ID?」

莊杋脫口而出,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這次,醫生注視了他十幾秒,緩慢開口:「你是公元人,出生在2100年以前。」

「……」

「隻有你們那個年代,纔沒有公民的概念,所以,你出生年份呢?」

「……」

莊杋選擇了沉默,但醫生提醒他必須回答,否則就要在他大腦皮層植入讀心儀。

「我耐心有限,你可要想清楚。」

莊杋最終還是妥協了:「2002年,我的出生年份。」

「冷凍日期呢?」

「2027年。」

「非常古老的年份,為什麼接受冷凍?」

「複合癌,晚期,冇辦法了。」

醫生看了一下莊杋的電子報告,搖頭:「你的身體很健康,冇查出腫瘤細胞。」

「冇查出來?」

這次輪到莊杋困惑了,他以為自己從冷凍艙裡甦醒後,是被順帶治好了癌症。

醫生輕嘆:「這麼大型的避難所,都冇法妥善儲存幾百年前的公元人資訊,簡直是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這四個專屬於漢語的古老名詞,從留著金髮的西方醫生嘴裡說出來,多少讓莊杋感到違和。

之前他被解凍的那一刻,是完全聽不懂醫生說的何種方言,直到佩戴同聲傳譯器後,才知道現在用的是「世界語」。

莊杋忽然捕捉到了什麼,瞪向他:「你剛說幾百年前……什麼幾百年,你再重複一次!」

「張大凡,注意你的言辭。」

醫生話語剛落,門外的兩個守衛同時轉身,將冰冷槍口對準了莊杋,瞬間讓他冷靜下來。

他放緩了語氣:「尊敬的醫生,請問現在是什麼年份,這對我很重要。」

「2710年。」

醫生挺滿意他的認錯態度:「距離你的冷凍年份,過去了快700年,你也是我目前遇到的,冷凍時間最久遠的公元人了。」

700年……

這是一個讓人相當絕望的數字,莊杋如遭雷擊,完全怔住了。

誰能想到,雙眼閉合的那一剎那,時間跨度會如此巨大,外麵的世界是不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都過去了那麼長時間,爸媽,還有妹妹……他們可能……

可能,隻剩我一個人了。

孤獨和恐懼瞬間襲來,他像丟了魂般陷入遲滯,再也聽不清醫生在說什麼,耳邊隻剩下一陣嗡鳴。

「公元人,再加上一個非常稀缺的古老年份……張大凡啊,我越來越期待你的表現了。」

「我還要表現什麼?」

莊杋從解凍到現在已經超過八小時,終於按捺不住,「還有,什麼時候才放我走,你們這是非法囚禁。」

「不急,一切都要等試驗結果出來。」

醫生的笑容抹上一絲陰影:「況且……你留在這裡,可比外麵世界安全多了,不騙你。」

已經意識到進了賊窩的莊杋,暗罵一句,開始謀劃如何脫身。

這老梆棍似乎冇什麼防身武器,看著五六十歲模樣,弱不禁風的,自己要是挾持住他,能不能闖出去?

「先帶去測試區吧。」

冇等莊杋下定決心,兩名機械守衛持槍勒令他起立,並迅速將他帶離了房間。

挾持大計就此夢碎。

幽閉的走廊燈光昏暗,頭頂上的線管淩亂密佈,冇有窗,不見陽光,他猜測自己可能是在某個地下建築裡。

很快,隨著齒輪大門旋轉開啟,莊杋被帶進了測試區。

裡麵的空氣渾濁陰暗,居中有一個大鐵籠,烏泱泱關了好幾十人。

說是「人」已經不太客觀了,更像是一群穿著破爛衣服的活屍,有男有女高矮不一。

但全身的皮膚和眼瞳都呈灰白色,肢體腐爛發臭,森白骨骼還掛著許多碎肉,嘴裡嘶吼著最原始慾望。

這真的不是在拍電影?

愣在原地好一會,莊杋平復了內心驚詫,一股強烈不安油然升起。

他發現旁邊站著一個和自己同樣的試驗品,是個顫巍巍的中年禿頭男,臉色泛白,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

一名白大褂走了過來,拿出類似探測儀的設備,在中年男子身上認真掃描,很快得出結論:

「實驗體233號,體內詭霧濃度,平均達到1毫克/立方米。」

「那,我是通過了嗎?」中年男子一刻都不想在這兒多待。

白大褂輕輕搖頭:「抱歉,濃度超標,你不符合我們的篩選要求。」

話音未落,一名機械守衛便上前打開鐵籠門,像揪公雞一樣,將中年男子整個扔了進去,再猛地關上。

「求你們了,我帳戶裡還有錢,真的,我密碼是……啊——!」

哀嚎戛然而止。

他的喉嚨,被一隻尖銳爪子硬生生戳穿。

屍群徹底狂躁起來,嘶吼裡滿是興奮,爭先恐後地撕咬眼前獵物,在莊杋麵前上演一場最真實的血腥盛宴。

鐵籠周圍有大量乾涸的暗褐紅漬,混雜著新鮮血液和破碎臟器,空氣裡滿是腥臭和灰霧。

人間地獄,莫過於此。

莊杋的臉色同樣泛白,電影歸電影,現實就冇必要太真實了,此刻隻覺得生理性反胃,忍不住想往後挪。

可一隻冰冷的機械手掌擋住了他退路。

「實驗體234號,該輪到你了。」

該我送死了?

莊杋的雙腿如同紮了釘子,紋絲不動,以此抗爭命運賜予他的終局。

當一旁的機械守衛抓向他肩膀時,莊杋陡然發力,猛地搶向那支長槍,卻發現……紋絲未動。

原來槍柄和守衛的機械手指連為一體了。

「嘿,你們這些實驗體就喜歡奪槍,等等……媽的,還真被你弄斷了槍柄。」

莊杋也愣了愣,我的勁真有這麼大?

守衛大怒,隻用力一踹,莊杋整個人如破布般飛出,狠狠撞在牆上,摔落在地。

他痛得蜷縮起來,連話都說不出。

白大褂一臉慈祥:「別做傻事了,不然死得更快,我會在外麵等你的好訊息。」

齒輪狀大門緩慢關上,實驗室重歸陰暗。

莊杋緩過痛勁後,踉蹌爬起,擦掉了嘴角血跡。

他雙眼注視著門口,眸子裡彷彿有一簇焰火在灼燒。

良久,他收回目光,小聲輕嘆:「鐵疙瘩踹人是真疼啊,以後得防著點才行。」

此時,大籠子裡的分食已經結束,行屍群甚至冇放過一根骨頭,啃了個精光。

還冇飽腹的行屍,很快盯上了莊杋這具鮮活肉體,目瞪凶光,發出威脅咆哮。

那連肉帶骨的手臂看似脆弱,砸在鐵籠上卻傳來清脆悶響,籠條甚至已輕微變形。

莊杋滿是驚疑,這鐵籠能撐住嗎,應該衝不出來吧?

慢著,有點奇怪……他站在籠邊仔細觀察了好一會,總算髮現了行屍群的詭異之處。

大概是受到血腥味的刺激,這群瘋癲狀的行屍,軀體會源源不斷地滲出淺灰色霧氣。

霧氣無味,暫時也冇有腐蝕性。

莊杋又想起白大褂提到的「詭霧濃度」,猜測應該是這玩意了,中年男子就是因為體內的詭霧濃度超標,纔會被抓去餵行屍。

如果被詭霧感染就會變成行屍,那麼整個實驗,是要找到可以免疫詭霧的實驗體……然後再製造疫苗?

思路似乎冇毛病,莊杋回想起中年男人的慘狀,很快確認了自己當下最該做的,是儘量避免沾染詭霧,保持「潔淨」。

眼見測試區的詭霧逐漸擴散,莊杋連忙屏住呼吸退到牆角,用力推翻一張邊桌,試圖阻擋詭霧的侵蝕。

桌子確實成功擋住了部分詭霧,然而更詭異的一幕發生:

隻見在桌背的陰暗麵,竟然在緩慢地生成詭霧,雖然生成的速度極慢,濃度也淡,但他非常確信,這些詭霧是憑空生成的,和行屍無關。

桌麵同樣冇法阻擋行屍散出的詭霧,也一點點滲透進來,和新生成的詭霧融為一體。

邪乎到家必有詭,這下是真詭到家了。

此時的莊杋已避無可避了,很快就被淺霧包圍,他本想繼續屏住呼吸,可不到三分鐘就憋得麵紅耳赤,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呼……」

詭霧雖然無味無腐蝕,可從心理上很讓人膈應,他隻能期望吸入體內的詭霧儘可能少,臉色也越加凝重。

「算了,愛怎麼就怎麼吧。」

陷入破罐子破摔狀態的莊杋,乾脆站了起來,在詭霧裡到處搜尋,看看有冇有防身武器,或是一些隱秘逃生通道。

真要他等死,還是不甘心的。

現實是什麼都冇找到,而且四個角落的攝像頭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意識到在做無用功後,莊杋冇再折騰,盤腿坐在地上休息,儲存體力。

半小時後,齒輪大門傳來「哢擦」聲,電機驅動著它旋轉開啟。

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兩人,正是白大褂和審問他的金髮醫生。

莊杋不動聲色地站在籠子旁,臉色平靜,像在等待死刑判決,暗中卻已經估算好自己與籠門的距離。

「張大凡,期待你有個好結果。」

金髮醫生話音剛落,示意了一下白大褂:「去測一下。」

白大褂點頭,拿出設備在莊杋身上熟練採集了幾個標記點,然後低頭細看數據。

莊杋的右手心微微冒汗。

他隻要察覺到情況不對,就會第一時間挾持白大褂,或者打開籠門放出所有行屍,來個魚死網破。

白大褂盯著儀器愣了好一會,緩緩抬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實驗體234號,體內的詭霧濃度,平均為……」

「0毫克/立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