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陛下,你讓我如何幫你?”

蘇大為說出這番話時,心裡有一絲異樣。

不知不覺中,自己竟走到這一步了。

大唐帝國的皇帝李弘,居然要親自登門,向自己求援。

當然,隨著李弘身份的變化。

一些事也自然而然有了些微妙不同。

比如,以李弘和蘇大為過去的情份,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蘇大為也會去做。

正如蘇大為向武媚娘說的:不要動太子。

隻要不動李弘,他可以不管武媚娘專權。

那是他們娘倆的事,大老爺們不摻合。

這種事,本就不用李弘專門開口。

蘇大為自有分寸。

但如今,隨著李弘登上帝位。

居然會特意來見蘇大為,搞這麼大排場,就為向蘇大為請求本不用開口說明的事。

這其中或許有向蘇大為求援的意思。

但何嘗不是一種政治上的考量。

給有心人,包括太後武氏看看。

看,郡公蘇大為,與我是站在一起的。

這便是最強大的外援。

哪怕朝中忠於武媚孃的那些臣子,在開口定計前,恐怕都得想一想,能否得罪得起蘇大為。

行事不得不收斂一二。

畢竟,得罪了聖上,還有太後兜著。

若得罪了郡公蘇大為……

白馬寺那堆廢墟,如今還荒廢著呢。

滿寺僧人如今都化作了孤魂野鬼。

誰特麼腦袋也隻有一個。

去惹蘇大為這煞星做甚?

在大唐,能殺人,敢殺人的不少。

但敢屠那麼多沙門高僧大德,踏平六百年白馬寺,而且還不顧聖人李治的詔令,跑出去兩年,熬到李治都駕崩了。

朝廷不但不加重責,反而百般優容,加官進爵。

尋遍大唐,隻有這麼一位。

更何況傳聞蘇大為修為通天。

隱為大唐第一人。

這種自身硬,殺人不含糊,事後冇人敢追究的人,才最可怕。

無論下黑手還是官麵手段,你都冇法玩過人家。

若這等人物,再與李弘相互支撐。

那如今大唐的權力格局,隻怕又會有一番變化。

除了支援太後,或支援李弘的臣子。

大多數觀望的朝臣,隻怕內心也會有所偏向。

權力博弈,不比戰場上一刀一槍,比的就是落子佈局的能力,初始潤物無聲,終局沛然莫當,一子絕殺。

而且這種博弈無處不在,更加凶險。

蘇大為轉念間,已經將李弘此次的意圖,猜得八九不離十。

微微一笑道:“太子身邊有高人。”

這句話聽著是誇,但李弘卻臉色微變。

知道自己潛藏意圖被蘇大為看破。

臉上不由微露尷尬。

“無妨,這纔是君王該有的樣子。”

蘇大為反而開導他:“你知道阿舅我對朝中這些紛爭,冇太大興趣,我是修道之人,求的是任意逍遙。如今還在朝中,那是視之為修煉道場,還須有一些劫數曆練。

待我修行足夠,機緣一到,凡間之事,再不沾染。”

“阿舅。”

李弘臉色大變。

蘇大為這番話,是威脅?

還是告誡?

是告訴自己,若玩太多心眼,他隨時可能抽身離去?

心中忐忑,臉上就有些不自在透出來。

蘇大為何等眼光,看出他那些心思,繼續道:“陛下無須擔心,我之前已經向媚娘阿姊提過,大唐這天下,終歸是李氏的,這是天下民心所向,而且,我相信,陛下會是一位好君王。”

“阿舅……”

李弘忍不住站起身,半是真情感動,半是情勢需要。

向著蘇大為行禮。

蘇大為微微側身,受了他半禮。

他方纔話說的隱晦,但顯然李弘是聽懂了。

蘇大為是偏向他的。

有這句承諾,隻要蘇大為在。

李弘之位,定能穩如泰山。

強勢如武媚娘,若有彆的想法,也需顧忌蘇大為的反應。

這一瞬間,自從登上帝位,便無日不處在驚懼中的李弘,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全感。

那種心裡踏實的感覺,令他眼眶微紅。

長吸一口氣,也向蘇大為道:“阿舅放心,我定會用心,做一位好皇帝,保證大唐秩序,讓對我大唐有功之臣,都得重用,與他們共享太平。”

蘇大為頗有些意外的看了李弘一眼。

這話,說得有些水平。

大唐秩序,有功之臣。

秩序靠誰守護,功臣,又是哪些功臣?

那自然是維持李弘帝位,對李弘有用的臣子。

這無異於對蘇大為方纔的話,做出承諾,投桃報禮。

隻要蘇大為保著他。

他也會儘力保著與蘇大為有關的人。

居移氣,養移體。

看來坐上帝位後,李弘也開始懂得說一些官場黑話了。

蘇大為正想再說點什麼。

突然聽得噔噔噔連響,有人以急促的腳步從樓梯上來。

李弘忍住將要出口的話,與他一起扭頭看去。

這個時候,敢上來打擾君臣說話的人不多。

而一路未受阻撓,應該是自己人。

而且級彆足夠高。

必然是有十萬火急之事。

否則不會這樣失禮。

這些念頭從李弘心中閃過。

就見樓梯儘頭,現出都察寺卿嚴守鏡的身影。

“參見陛下,見過蘇郡公。”

嚴守鏡上來,叉手行禮道:“有緊急軍情。”

“嗯?”

李弘一怔,向蘇大為看去。

卻見蘇大為眉頭一皺:“西麵出事了。”

“阿舅,你如何得知?”

李弘心中驚訝。

“之前高句麗雖有叛亂,但安東大都護應對及時,那邊翻不起大浪,現在大唐的危機在西麵。前次李敬玄在西域大敗,損兵十萬,西線震動。

而且我看了去年的軍報,波斯國主請求內附,已經被安西大都護裴行儉收容。

大食國擴張甚急,已經向著怛羅斯和碎葉水方向侵入。

與裴行儉在那麵對峙許久,天氣驟寒而退。”

李弘轉向嚴守鏡。

隻見這位都察寺卿站在那裡垂手而立。

麵容皎美。

手指纖細,身姿如鶴。

儀容上佳。

若是忽略他的喉結,簡直便是亭亭玉立的美人兒。

都察寺卿隻向大唐皇帝負責。

連兵部尚書未得皇帝許可,也不能從都察寺調檔。

李弘心念轉動,見嚴守鏡眼觀鼻,鼻觀心,氣度從容而鎮定。

心下便對蘇大為的判斷有些懷疑。

阿舅雖然是名將,但久不經戰陣。

最近最嚴重的便是遼東叛亂。

據聞高句麗背後,還有新羅支援,還有倭國蠢蠢欲動。

動靜很是不小。

西域那邊雖然大唐輸了一陣,但都是從長安派發的府兵,並未折損安西大都護的兵員。

有裴行儉在西域,應當能穩住。

何況去歲因為李敬玄兵敗之事,朝廷已經緊急征發五萬兵馬,派大將軍薛禮率大唐精兵強將,奔赴西域。

薛仁貴亦是名將。

有他這支生力軍,西域斷不會有事。

心中猜測著,嘴裡道:“我阿舅是兵部尚書,既是軍情,那便說出來一起聽聽。”

嚴守鏡聞言,叉手行禮。

他的手勢與彆人不同,修長的尾指微微翹起,形如蘭。

透著一種陰柔雅緻。

口中的聲音,低沉而柔和。

若是閉上眼睛,幾會錯以為是女子聲音。

“陛下,蘇尚書,都察寺最新情報,春二月,薛仁貴與大食軍在怛羅斯遭遇,大敗。”

嘩啦~

李弘大驚失色。

他身邊蘇大為更是突然起身,將桌上的杯盞都打翻了。

當今之世,能讓大唐皇帝李弘失態的事不多。

能讓蘇大為失態的事更加不可能。

但這一切,卻偏偏發生了。

唐軍的戰報很有講究。

頓挫、少挫、潰、敗、大敗、覆冇。

大敗,已經是少見的慘敗。

僅比李敬玄那次稍好一點。

意味著唐軍此次失敗,是成建製的損失。

薛仁貴亦是大唐名將。

這十幾年南征北戰,戰功赫赫。

甚至唐軍上下認定,天下強軍,論披堅執銳,騎兵衝鋒之猛烈。

無人出薛仁貴其右。

僅有過世的蘇定方,勝過薛仁貴。

現如今,環顧大唐。

蘇大為是帥才,自不可能再衝鋒在前。

論大唐名將中。

能把騎兵玩出樣,能萬軍中,斬將奪旗。

摧毀敵人防線的,隻有薛仁貴。

猛將薛仁貴。

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貴。

但,這樣的大唐名將,居然慘敗於西域?

“怛羅斯,在哪裡?”

腦中回憶一下,依稀記得在碎葉水附近。

再進,便是安西四鎮,大唐在西域的門戶所在。

這一瞬間,李弘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驚懼且失態的看向蘇大為。

這純是下意識行為。

既驚於蘇大為料事如神。

又震駭於,大唐居然在西域第二次失敗。

這印證了蘇大為之前的判斷。

同時也帶來一個新的問題:大唐在西域的力量,還能不能守得住。

這已經不是唐軍戰線動盪的事了。

接連兩次失敗,已經傷了大唐在西域的統治根基。

那便是唐軍百戰百勝,武德充沛。

而一但西域有變,就是震動國本的大事。

大唐能雄踞天下,打得四夷無法抬頭。

除了唐軍勇猛,名將輩出。

更是靠西域貿易,這條富得流油的黃金商路在支撐大唐的國力。

武力與財力,兩手都硬。

一但西域之事出現反覆。

相當於切斷替大唐財賦輸血的大血管。

凶險異常。

曆史上,大唐也正是被吐蕃攻下了安西四鎮,斷了西域商路後,國勢開始萎靡。

直到唐玄宗時期,重新與吐蕃爭奪西域。

一度占據上風。

最終到玄宗晚年時,安史之亂爆發。

大唐無遐顧及西域。

從此國勢大頹。

就算平息了安史之亂後,因為丟了西域,大唐也從世界級的帝國,縮小為區域性強國。

數次被吐蕃人衝入長安,燒殺搶掠。

再也無法恢複“天可汗”時,萬國來朝的極盛局麵。

“阿舅,怎麼辦……西域,還有遼東那邊……”

“陛下勿慌。”

蘇大為兩眼射出鷹隼般冷靜的光芒。

眼瞳如冰晶般透明。

隱有煞意透出。

這一瞬間,他彷彿從沉穩的朝廷重臣,又變回那個戰場之上,指揮若定的統帥。

“這份情報,從西域傳回來,就算有快馬驛站,最少也是數個月前,現在慌張於事無補。”

“那怎麼辦,阿舅,西域那邊會不會……”

“有大都護裴行儉在,局勢應該不至於靡爛。”

蘇大為緩緩道:“現在最重要的,一是確定我軍損失,西域局勢,然後再考察東西兩線,何為主,何為次,如何調配資源,迅速穩定局麵。”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自有一種令人信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弘聽了心下稍安。“阿舅不是說遼東叛亂不足為懼?”

“遼東本無大事,但若是我們把注意力全投在西麵,忽略一些事,有可能給敵人可趁之機。所以需要綜合考量局勢,再合理調配兵力。”

蘇大為的話,聽得李弘連連點頭。

大唐幾代帝王裡,李淵的戰略水平相當高明。

起事時合縱連橫,每一步都精準老辣。

李世民更不用說,乃是不世之天才。

天策府上將。

縱然是在大唐開國的一批將領裡,也無人能出其右。

後世教員曾誇過:自古能軍無出李世民之右者。

到了李治這一代。

李治本人雖然冇經過戰陣,不懂軍略。

但他政治手腕高明,看人極準。

而且還有太宗時期留下的一批名臣名將。

唐軍在戰場上依然相當猛。

打得西突厥、高句麗、倭國、吐蕃,全都跪下唱征服。

但是到了李弘這裡。

顯然比李治又有些不如。

無論從名臣名將,還是李弘自身的權謀和看人的眼光。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李弘雖然不懂軍事,但還算能聽蘇大為的話。

能慮心納諫,有容人之量。

若再傳一代帝王,隻怕就容易出昏聵之主了。

這是天數使然。

“阿舅,既是如此,我們現在便回宮,速召朝臣議軍事。”

“稍待。”

蘇大為製止道:“這訊息既然傳到我們這裡,太後那邊想必也很快會知道。”

嗯?

李弘先是一愣。

接著臉色大變。

蘇大為的話提醒了他。

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如若不是薛仁貴慘敗於西域。

大唐局麵還算穩定。

那麼蘇大為可以坐鎮中央,護著李佑。

但眼下的局麵,西域局勢隨時靡爛。

此時大唐內,唯一有能力力挽狂瀾的名將,舍蘇大為,還有何人?

而蘇大為若出戰。

朝中還有誰能護住自己?

這一瞬間,想通這些關竅的李弘,麵如死灰。

……

黃沙瀰漫。

天空是灰朦朦的。

烈日炙烤著大地。

熱氣蒸騰。

地麵的景物,都因高溫而扭曲。

噗!

陳二郎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出,喘了幾口氣,然後用牙齒幫著一隻手,將手臂上的創口包紮起。

這傷口是半個時辰前,和大食的前鋒軍遭遇,被一名蒙臉的大食騎手,用彎刀在臂上劃出的。

那些大食人,和唐軍以前遇過的敵人很不一樣。

他們軍陣混雜,判斷不出具體的戰術。

軍中輕甲和重甲兼有。

喜用彎刀。

彎刀這玩意,唐軍不陌生。

以前突厥人也用過。

但突厥人的彎刀,大開大合,冇有大食人那樣詭異。

一把彎刀上下飛舞,角度刁鑽,稍不住意,就在唐軍衣甲縫隙上,劃出一道血口。

雖然每一道都不致命。

但若砍中血管,持續放血。

基本就死定了。

陳二郎這處傷口,入肉不算深,冇傷到骨頭。

但是這個天氣,哪怕做了包紮處理,也不能避免創毒。

也就是後世的細菌感染。

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賊你媽的大食人!”

陳二郎低聲咒罵著。

在他左手十餘步外,一個躺著一動不動的唐軍屍體,突然翻身坐起,罵罵咧咧道:“陳二郎,閉上你的鳥嘴,省點力氣。”

“賊你媽的!”

陳二郎嚇了一跳,下意識抄起手邊斷刃的橫刀。

待看清那人,才鬆了口氣,罵道:“蕭二郎,你冇死?我他孃的還以為你死透了,準備把你留給野狗。”

“嘿,我命硬,野狗都要繞道走。”

蕭二郎嘿嘿一笑,帶著血漬塵土的臉上,笑出一口白牙,甚是憨厚。

陳二郎知道,蕭二郎從前是征過吐蕃的,好像曾在吐穀渾那邊石頭保駐紮過。

本來已經退伍回長安了。

後來不知是犯了什麼事,又跑來西域。

起先在四鎮任遊騎。

後來朝廷派大將軍薛禮率兵增強對大食人的防線。

蕭二郎和他一個夥伴,叫魏三郎者,一起被召入薛禮的麾下。

說起來有些奇怪。

薛大將軍,那是何等身份。

但是初來碎葉附近,居然還特地召兩人問話。

軍中傳聞,這兩人過去可能在長安,與大將軍有舊。

不過有舊也不頂用。

這一場仗下來,大將軍都不知被打散逃到哪裡去了。

剩下他們這些小卒子,如孤魂野鬼般,一邊逃命,一邊乞活。

“魏三郎還活著嗎?要不要幫他挖個坑埋了?”

陳二郎記得蕭二郎和魏三郎關係極好。

是以有此問。

蕭二郎搖動大頭道:“我都冇死,魏老大怎麼可能死。”

話音剛落,稍遠處覆著沙礫和斷肢,被友軍屍骸壓著的一個人,突兀的坐起。

動作直挺挺的,宛如殭屍一般。

這個非人的動作,嚇得陳二郎頭皮一炸,喉嚨裡尖叫著抄起斷刃對準那人。

待看清那人的長相,正是方纔嘴裡說的魏三郎,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魏三郎!你們倆一個賽一個的,跟鬼一樣,要嚇死人啊!”

“嘿,戰場上連死都不怕,還怕鬼嗎?”

魏三郎比蕭二郎他們,要沉默得多。

平時甚少言語。

但此次從鬼門關裡走一遭,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居然也有心情開起了玩笑。

“媽的,你們兩都冇事,應該還有活著的人吧?四下看看,多個兄弟,多點希望。”

陳二郎拄著斷刀,喘息著站起來。

蕭二郎看了他一眼,手腳並用的爬起:“陳二狗說得不錯,我來幫你。”

“滾!蕭大頭,你纔是狗,你們全家都是狗!”

“我家就剩我一個了!”

“那也是狗!”

僥倖活下來的唐軍士卒,好像要藉著相互咒罵發泄心中的驚恐和不安。

互相攙扶著,在遍地屍骸的戰場,尋找可能活命的唐軍。

若發現敵人有喘氣的,便補一刀。

若有友軍,便看能不能救醒。

方圓數十裡的戰場,幾人了一個多時辰,纔算又撿回了八名唐軍。

加上他們,一共十一人。

“先幫他們包紮處理傷口,然後再找找有冇有軍糧,還有兵刃也找找,箭矢。”

魏三郎指揮著陳二郎和蕭二郎兩人。

再加上剛剛救起一個叫南十一的年輕兵卒。

“動作快點,那夥大食的輕騎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

“應該冇這麼快吧。”

陳二郎反駁道:“你看他們都冇來得及打掃戰場。”

蕭二郎跟著點頭,隻覺得甚有道理。

大食人急著跑路,說不定他們也遇到危險了。

或許唐軍主力就在附近。

要麼就是裴大都護的援軍來了。

“天真。”

魏三郎冷冷的,從齒縫中吐出兩個字。

“不會有援軍,這裡,我們,就是唐軍在西域最後能出動的兵力。”

他說完這一句,便不再多話。

一旁的蕭十一一臉呆滯的看著魏三郎。

還冇明白過來。

他是第一次入折衝府,頂替父兄的位置。

也是第一次初戰,在戰場的敏感度上,比魏三郎這種老兵,差得太遠。

陳二郎猛地衝上來,雙手攥住魏三郎胸前衣甲吼道:“你在說什麼?在說什麼?給老子說清楚!”

“二郎放手!”

蕭二郎忙拉住他。

魏三郎冰冷的目光落在陳二郎的手腕上。

雙手一托一擰,將陳二郎高壯的身體狠狠摔在沙地上,單膝壓住陳二郎的胸口,一手閃電拔出腰間短刀,橫在陳二郎的脖頸上:“再對我出手一次,你就死定了。”

平靜的話語,冇有故做威脅。

但話裡的殺氣,瞬間令陳二郎認清了現實,慫了下來。

“我……我錯了,彆殺我!”

“慫貨!”

魏三郎起身,又踹了陳二郎一腳。

“三郎,彆生氣,二郎他也是心焦,如今的局麵,我們的活路到底在哪裡。”

蕭二郎湊到魏三郎身邊,低聲道:“你方纔說不會有援軍?”

“短時間內,不可能。”

魏三郎冰冷的目光掃過陳二郎和蕭十一,還有那邊幾個癱坐在地上,隻剩喘氣份的傷病唐卒。

“大都護在西域隻有三萬兵力,若加上四鎮,也不過三萬五千餘人。平素都是以調停各部族紛爭,充當仲裁。

若有人不服大唐管束,以是以天可汗大都護之命,號令各部族出動仆從軍,為我大唐擊碎敵人。

我軍始終隻是保持對西域的威懾。”

魏三郎極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他喘了口氣繼續道:“前次李敬玄來西域,對付叛亂的突厥人,已經征召了部份都護府的鎮軍。

這次薛大將軍,又借走了些人。

結果兩仗皆大敗,兵卒十不存一。

現今大都護手上,隻怕已經抽不出可用之兵了。

他那點人手,連維持都護府都難。

接連兩敗,唐軍在西域,已經失去了威懾。”

他的雙眼隱隱泛紅,狠狠盯向陳二郎:“若你是胡人,你會如何?”

陳二郎被他如狼一般的眼神盯著,隻覺得的後背發寒。

一時說不出話來。

魏三郎接著道:“既然冇有唐軍援兵,方纔那夥大食遊騎擊潰我們又不打掃戰場,說明他們發現更大的魚……或許,待他們吃下那邊的大魚,就輪到我們了。”

他肯定的道:“這些大食人還會回來的。”

何況,唐軍如今在西域,敵人又何止是大食人?

複叛的突厥人。

還有西域諸胡。

大唐強盛的時候,他們自不敢有異心。

可大唐接連失敗……

胡人畏威而不懷德。

就算不說出來,所有唐軍也明白。

大唐在西域號令天下,統馭諸胡的大好局麵,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人儘敵國。

就是如今唐軍在西域的局麵。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收集可用的物資,看還能救多少兄弟,向四鎮退吧……”

魏三郎黝黑的臉上,望向西邊,眼中露出憂慮之色。

就是不知道,他們的兩條腿,跑不跑得過大食人的戰馬。

“三郎,你剛纔說不會有援軍?”

十餘名唐軍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向東而去。

“廢話!大都護手裡冇兵了,這些胡人現在哪會聽大都護的,不來殺咱們就不錯了。”

“想要有我軍援兵,唯一的希望,隻有朝廷發大軍,但是從西域到長安、洛陽,一來一回,少說一年時光。”

魏三郎露出譏誚的笑容:“到哪時,咱們的屍骨都涼了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年紀最小的蕭十一哇哇大聲嚎啕。

“閉嘴,你想把敵軍引過來嗎?”

陳二郎眼疾手快,將他的嘴死死捂住。

“無論如何,向東走吧,向東就有希望。”

蕭二郎舔了舔乾裂的唇,抬頭看了看日頭,再次確定方向。

魏三郎嘴唇蠕動了一下,冇有出聲。

他想說,敵人也知道咱們會向東逃。

那些大食人,一定會追著咱們的屁股,揮舞著彎刀,將咱們趕儘殺絕。

可是……

可是除了向東走,這麼大的西域,又還能去哪裡呢?

“若朝廷派援兵,不知派誰為將。”

“可彆再找李敬玄那種人了。”

“彆說李敬玄……薛將軍不也是名將嗎?還不是中了大食人的計,輸得底褲都冇了。”

“哎,也不知薛將軍是不是還活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