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次日天不亮,裴將臣悄然起身。
他還順手關了鬧鐘,好讓靛藍可以多睡一會兒。
返回營地的路上,大地正巧沉浸在一片靛藍色中。居民們都還在沉睡,但鳥已醒來,以歌聲呼喚著朝陽。
在一片悅耳的鳥鳴中,裴將臣的腳步越發輕快,繼而沿著長坡慢跑了起來。
他就像一個墜入愛河的少年,狂喜和興奮充斥全身。初升的朝陽就是他充滿希望的未來,活力四射的陽光是他渾身的乾勁兒。
裴將臣一口氣跑到了營地的海灘邊。
旭日初昇,金光灑滿萬頃碧波。海風帶走滿身熱汗,讓他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爽。
他再一次戀愛,愛上了同一個人。
人生中陰暗的一章終於結束。他在愛人的吻和懷抱中獲得了重生。
-
靛藍醒來的時候,天光已亮。
身邊無人,但身上卻還殘留著被擁了整夜的記憶。他在陽光中伸了一個懶腰,感受著身體裡輕微的酸澀和舒暢。
床頭有一張便簽。
數年過去,裴將臣的字更加遒勁有力,寫的還是漢字。
“我先去農場了,你多休息一會兒。早餐在冰箱裡。貓狗我都餵過了。我愛你,臣。”
男人昨夜在耳邊的低語本像夢境中一段模糊的台詞,此刻卻變得字字清晰。
靛藍低垂著的眼簾輕輕顫了一下,長睫在陽光的照射下像被灑了金粉。
片刻後,他將便簽放進了床頭櫃裡。
-
隨著最後一輛滿載的卡車駛出農場大門,芒果采摘季終於結束了。
暮色沉沉的農場被派對的篝火點亮。
兩頭全羊在火上滋滋作響,海鮮和水果堆滿了長桌。富有激情的拉丁音樂中,工人們載歌載舞,歡聲笑語灑滿果園。
裴將臣端著一大盤烤肉和兩杯飲料,找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靛藍。
“冇酒精的。”他將一瓶飲料遞了過去,“你怎麼躲得那麼遠?”
“我在他們會玩得不自在。”靛藍說,“我也不想被他們拉著跳舞。”
裴將臣問:“自己做老闆的感覺如何?”
“挺好的。”靛藍說,“有一群手下可以使喚,還有小夥計暖床。這小夥計還自帶廚子和乾糧——我總算過上了你當年的日子了!”
裴將臣捧腹大笑。
笑聲引來了旁人的側目。眼看工頭朝這邊走來,明顯一副想把自己抓出去跳舞的架勢,靛藍嚇得一躍而起。
“走走走!趕緊!”
裴將臣不得不丟下一盤子烤肉,跟著靛藍逃進了果園深處。
兩人穿過果園和椰林,一直走到了他們平時散步常去的海邊。他們在一株橫倒的樹乾上坐下,聽潮觀月,享受著這與世隔絕的幽靜。
穿著白T恤的靛藍像一團落入樹林中的皎皎月光,線條流暢優美的側臉是如此耐看。
這個青年身上有一股迷人的沉靜的氣質,如幽深的樹林或者浩瀚的海洋,讓人隻要坐在他的身邊,心緒便能跟著安定下來。
這也正是裴將臣在他總是充滿各種激烈戰鬥和競爭的生活裡,最為渴求的。
“能問你一個事嗎?”裴將臣說,“就是當初我要聯姻那事。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靛藍喝了一口飲料,說:“從‘聞書玉’的角度,他會委曲求全,安於做你的情人吧。從我的角度,你的下場不比農場裡的豬仔好多少。”
裴將臣:“……我該謝謝你不閹之恩嗎?”
“不用客氣。”靛藍促狹一笑,“但要說實話,我當時也冇打算和你長久在一起。做我們這行,整天在刀尖火海上飄,最要及時行樂。有這麼一個戀愛的機會放在眼前,對象也不錯,那就談一談吧。你和梁小姐不過各取所需,我也不算對不起她。但婚姻不同。婚姻是神聖的。所以這段感情終結在了你訂婚之前。”
裴將臣垂頭沉思著,說:“我總為當初的自私和幼稚感到羞恥。”
“也用不著過度自責。”靛藍十分豁達理智,“人從自幼被灌輸的思想中擺脫出來,是一個非常艱钜的過程。你依賴裴家的養育,從這個體係中獲取利益,你自然會自發地去遵守規則,維護這個體係。”
說起來,裴將臣在依舊從中獲利的情況下,能擺脫裴家的規訓,自我反省,已很難得了。
“聞書玉”死得物有所值。
“這也是你選擇一走了之,而冇有和我溝通的原因嗎?”裴將臣問,“你覺得和我說不通?”
靛藍點了點頭:“可能因為我一開始就冇有把這場戀情看得很認真。而溝通、磨合,是想長久在一起的時候才需要的。各種負麵因素堆疊,所以我們那一場戀愛一敗塗地。”
不成熟,輕慢的態度,對感情認知的差距……
但偏偏感情卻是真摯的。那一百天的快樂也是真真切切的。
這才更教人割捨不下。
“你真名叫什麼?”裴將臣側頭凝望著靛藍清秀的側臉,問出了一個內心很渴望的問題。
靛藍抿嘴不語。
“拜托!”裴將臣懇求,“咱們倆都是這種關係了,你還不肯告訴我?”
靛藍長歎,隻好說:“我隻能告訴你,我真名裡也有一個書字。所以你可以繼續叫我‘書玉’。”
“‘書’是一個很美的字。”裴將臣心滿意足,“和你很合適。”
靛藍將飲料一飲而儘,站了起來:“今天就到這兒了吧,我先回去了。你可以去和他們跳舞……”
手被男人輕輕拉住。
裴將臣仰頭望過來,雙目被月色映得熠熠生輝。
“可我隻想和你跳舞。我往後的人生,隻想和你一個人跳舞。”
本該很肉麻的話,但在這樣的浪聲和月色裡,竟然頗有些浪漫。
裴將臣這人,性格堅毅,對目標有著百折不撓的追求,這是靛藍當年就很清楚的。
他固執,卻又能隨機應變。他強勢霸道,又能屈能伸。
他前進三步,後退一步,卻從未停下過腳步。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跨越了五年的光陰和萬裡的距離,走到了自己麵前。
這些年出現在新聞裡的那個冷傲、孤寂、滿身創傷,又強大瘋狂的裴上校固然令人心疼和心折。
但最初打動了靛藍的,是那個陽光開朗、一腔赤誠,會熱烈地去愛,會把脆弱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展露給他看的裴將臣。
是那個和他相遇在雨季的英俊少年。
“我們之前隻跳過一次舞。”裴將臣回憶,“我記得很清楚,就是我小姑婚禮上那一次。我們在月色下跳舞,你對我承諾‘至死不渝’。我永遠都忘不了你當時的模樣。”
靛藍坦白:“但我當時剛剛得知你要訂婚,一邊對你承諾‘至死不渝’,其實正一邊開始製定撤離計劃。”
裴將臣心頭狠狠地一酸。
“抱歉。”靛藍擺了擺手,“這段回憶顯然對你很重要,我不該破壞它……”
裴將臣卻搖著頭將靛藍雙手握住。
他斟酌了片刻,說:“當年,在我還很弱小、麵臨生命危險的時候,你來到了我的身邊。一次次地保護我,照顧我,陪伴我度過人生的高潮和低穀,還給了我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這纔是我想尋找回來的聞書玉!不是那個謙卑柔順的聞助理,而是眼前這個堅毅、強大、有俠義之氣,散發著光芒的聞書玉!”
靛藍注視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低垂的長睫顫抖著。
裴將臣柔聲說:“其實,自打知道你冇死,我就知道你的‘至死不渝’是忽悠我的。不過——”
這個青年的笑容如絢爛的煙火,照亮了靛藍的雙眼。
“我對你的愛至死不渝,這是真的!”
-
似有什麼溫暖的東西穿透了胸膛,重重地撥響了心絃。
悅耳的響聲穿過寂靜許久的空庭,喚醒了再也無法裝睡的靈魂。
靛藍怔怔地站著,任由裴將臣的雙臂將自己輕柔擁住。
磅礴的雄性氣息籠罩而來,遠比當年要渾厚、成熟,如大海將自己溫柔包裹住。
自己是否能再信任他一次,再一次收斂雙翼,停歇在了他的身邊呢?
“阿臣,”靛藍開了口,“我們……”
一名特勤就在這時從樹林中快步走了出來。
“上校!抱歉打攪了。是總統秘書長的電話,您得接一下!”
不是特殊緊急的情況,總統的秘書長不會親自致電。裴將臣拿起手機走向一旁。
“是我……對……”
他停下了腳步,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再開口時,嗓音低如風暴來臨前的鉛雲。
“什麼時候的事?”
海風有些大,靛藍摸了摸被吹得發涼的手臂。
“我知道了。”裴將臣低語著,朝靛藍望去。
兩人的目光複雜地糾纏在了一起。
裴將臣深吸了一口氣,對電話那頭說:“我這就回去!”
-
從接到電話到抵達機場,不過一個多小時。私人飛機已準備就緒,發動機正轟鳴預熱。
張樂天他們身穿沙灘裝,手提公文包,逃難似的匆匆奔上了舷梯。
“我處理完了這事就回來!”裴將臣握著靛藍的手,一遍又一遍發誓,“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我不是找個藉口走掉……”
儘管裴將臣已竭力放鬆,但牙關始終緊咬著,他明顯處於高度的緊張和憤怒之中。
不論發生的是什麼事,此事顯然極大地觸怒了這個男人。
強勁的風中,靛藍展開雙臂,給了裴將臣一個擁抱。
“不用擔心。你多保重!”
裴將臣緊繃的身軀霎時一鬆。
這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隻用一兩句話就能將他安撫住,隻會是聞書玉。
聞書玉就是他的燈塔和磐石,是他世界裡的色彩和妙樂。是他早被規劃好的人生中的岔路,也是他意外尋得的世外桃源。
裴將臣捧起靛藍的手,緊閉著雙眼,嘴唇貼了片刻。
那模樣就像在對自己的神虔誠地禱告。
“等我回來!”男人最後朝愛人一笑,“我愛你。”
-
飛機沿著跑到急速滑行,仰衝上了藍天。
夜色中的火山、城鎮的燈火和海上的船燈化作腳下一張明信片。從這個角度,隻能遠遠望見農場所在的山的另一麵,木屋和燈塔更是無處可尋。
但裴將臣知道,它們都會在原地。
夜裡燈塔總會亮起,那人會在門廊下坐著,等自己回來。
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裴將臣站在辦公室的書桌前,麵色鐵青。
對麵的牆上嵌著數塊顯示屏,每個螢幕裡都是一位蘇曼官員,其中還有兩位穿著軍裝。
“好了。”裴將臣利刃般的目光從一張張螢幕上掃過,“現在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人,能在一個保安措施嚴密的工廠裡,從特工的眼皮子底下,綁架走了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