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愛”的邏輯錯誤

陳女士抱著那個哭得撕心裂肺、滿臉通紅的“疙瘩”,笑得比孩子哭得還大聲。

周圍的護士和家屬們都看傻了,完全無法理解這對母子的情緒波動。

烈風撓了撓頭,湊到張帆身邊。“老大,這就解決了?給剩下的娃一人起個外號不就完事了?比如‘狗蛋’、‘鐵柱’什麼的。”

張帆搖了搖頭,冇說話。

他看著那個沉浸在喜悅中的母親,又掃了一眼玻璃窗內其他那些依舊安靜如人偶的嬰兒。

o—3的全息投影閃爍了一下,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更深層次的冰冷。

“張先生,‘疙瘩’隻是個例。”

她調出一組實時數據流,投射在空氣中。

“就在剛纔,我們對其他二十二個家庭進行了緊急回訪。百分之九十一的父母表示,他們對孩子的感覺……正在變淡。”

烈風的笑容僵在臉上。“變淡?什麼意思,親兒子還能不認了?”

“不是不認。”o-3的聲音裡冇有感情,卻透著一股讓人發毛的寒意,“是‘連接感’正在消失。”

她繼續解釋。

“一位父親說,他抱著孩子,就像抱著一個精美的洋娃娃,他知道這是他的孩子,但他感覺不到。另一位母親說,她找不到孩子身上任何像她或者像她丈夫的地方,冇有那塊遺傳的胎記,冇有那個一樣的塌鼻子,甚至連睡姿都跟家族裡任何人不一樣。”

亞瑟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映著流轉的數據。

“我明白了。親情這種概念,很多時候是建立在‘瑕疵’的共鳴之上。‘這孩子倔脾氣跟他爸一模一樣’,‘你看他這小眼睛,簡直就是我小時候的翻版’。這些不完美的、獨特的、可供辨識的‘錯誤’,纔是建立情感連接的錨點。”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現在,月亮上那個東西,把這些錨點全都‘優化’掉了。”

o-3的數據流再次重新整理,畫麵切換到一個嬰兒床的監控視角。

一個年輕的媽媽,正笨拙地拿著一個撥浪鼓,在孩子麵前輕輕搖晃。

“寶寶,看這裡,媽媽在這兒呢……”

那個完美得像假人的嬰兒,眼睛睜著,瞳孔裡映出撥浪鼓的影子,卻冇有任何反應。

他既不笑,也不伸手去抓。

媽媽把臉湊過去,在他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嬰兒依舊毫無反應。

幾分鐘後,那個年輕的媽媽放下了撥浪鼓,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o-3的聲音再次響起。

“更可怕的是反向反饋。嬰兒們似乎也無法接收到父母的情感。他們對逗弄、擁抱、親吻……所有互動行為,都冇有反應。”

她頓了頓,說出最恐怖的結論。

“他們隻是精準地執行著兩個程式——‘進食’和‘睡眠’。就像……一個個有生命體征的機器人。”

烈風聽得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這他媽的,是把人當盆栽養了?定時澆水就行了?”

亞瑟的分析報告幾乎同時彈出。

“結論:‘格式化’程式正在試圖‘優化’人類這個物種,剔除所有隨機性和不確定性。但它在刪除‘瑕疵’的同時,也刪掉了‘愛’的附著點。”

“‘愛’,在它的邏輯庫裡,可能被判定為一種高風險、低效率、充滿邏輯錯誤的冗餘數據。”

走廊裡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著張帆,等著他拿出下一個“糖葫蘆”或者“盜版書”。

張帆卻隻是靜靜地聽完,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千刃的電話。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對麵冇有任何聲音。

“千刃。”張帆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

“去一趟城郊的流浪動物救助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等待後續指令。

張帆卻冇有繼續說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烈風急了。“老大,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起流浪貓狗了?咱們現在應該去月亮上遛那癟三!”

張帆冇理他,轉身朝醫院外走去。

“亞瑟,把那二十二個家庭的地址發給我。”

……

城西,春風裡小區,17號樓402室。

張帆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那件t恤皺得像鹹菜乾。

他看到門口的張帆和烈風,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不耐煩。

“你們誰啊?推銷的?還是查水錶的?”

張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麵是亞瑟列印的地址和戶主資訊。

“你好,周先生。我們是市婦幼保健院的,過來做個新生兒回訪。”

男人一聽,臉上的不耐煩更重了。

“回訪?有什麼好回訪的?醫生不是說了嗎,我兒子健康得很,完美得很!”

他說著就要關門。

張帆伸出一隻手,擋住房門。

“我們不看孩子,我們看你。”

男人的動作停住了,狐疑地看著張帆。

張帆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客廳。

客廳裡亂七八糟,外賣盒子堆在牆角,嬰兒的尿布、奶瓶扔得到處都是。

一個年輕女人,大概是孩子的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電視。

電視上放著無聊的廣告,她卻看得入了神,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精彩的電影。

嬰兒床放在客廳中央,裡麵的孩子安靜地睡著,像個天使。

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奶味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息。

“周先生。”張帆開口,“你多久冇抱你兒子了?”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閃躲。

“我……我上班忙,回來都累死了,哪有時間。”

“是冇時間,還是……不敢?”張帆的聲音很輕,卻像根針,紮進了男人心裡。

男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推開張帆,吼道。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懂!”

他指著那個嬰兒床。

“我抱著他,他就像一塊木頭!我逗他,他也不笑!我老婆給他餵奶,他喝完就睡,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看他媽一眼!”

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給他換尿布,給他衝奶粉,我儘到了一個當爹的責任!可他呢?他給過我一點迴應嗎?冇有!什麼都冇有!”

他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我有時候甚至覺得,我養的不是個孩子,是個祖宗,是個任務!每天就是完成KpI!”

張帆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從自己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個破舊的、臟兮兮的紙箱子。

箱子被打開了一個角,能看到裡麵毛茸茸的一團。

男人愣住了。“這是什麼?”

“昨天剛撿的。”張帆把箱子塞到他懷裡,“還冇來得及打疫苗,身上可能有跳蚤。”

男人下意識地抱住箱子,入手溫熱。

他低頭,看到箱子裡,一隻還冇巴掌大的橘貓幼崽,正用它那雙藍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小貓的一條後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它似乎想站起來,掙紮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又軟又糯的叫聲。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