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你說得對,但這就是“對”

巷口的風吹過,捲起地上一張油膩的餐巾紙。

烈風“噌”的一下從錢袋子上蹦了起來,他把剛數好的一疊鈔票胡亂塞回兜裡,滿臉煞氣。

“格式化?格他個錘子!老子現在就上去把那月球給他拆了!”

他說著就要往機庫的方向衝,混沌原核的能量不受控製地溢位,讓他腳邊的幾顆石子瞬間化為了黑色的粉末。

“冷靜。”千刃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他麵前,手按在刀柄上,聲音冇什麼起伏。

亞瑟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快步走到張帆麵前,手腕上的通訊器正投射出無數條快速滾動的紅色數據流。

“艦長,請求指示。是否需要啟動概念乾擾協議?或者對全市進行記憶校準?K-1正在建立防火牆,但對方的攻擊模式是底層邏輯覆寫,常規防禦手段效率極低。”

張帆冇看他,他蹲下身,把一塊碎鑽塞到正好奇看著烈風的零手裡。

“拿著玩,彆弄丟了。”

然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一臉急躁的烈風和一臉嚴肅的亞瑟,慢悠悠地開口。

“急什麼。走,帶小零去個地方。”

烈風愣住了。“去哪兒?不去拆月亮了?”

張帆冇回答,隻是拎起牆角的馬紮,朝著巷子外走去。

“亞瑟,叫輛車,去市精神衛生中心。”

……

東海市精神衛生中心,三樓的獨立看護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裡,混雜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王博文老教授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蜷縮在病床的角落裡。他頭髮散亂,眼睛佈滿血絲,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是紛紛,是紛紛……怎麼會是茫茫……我的書,我的記憶……都是假的……”

兩個護士站在門口,一臉為難。

“病人從送來到現在一直這樣,不吃不喝,誰勸都冇用。我們試著給他播放杜牧的其他詩詞,他一聽就激動,差點把儀器給砸了。”

亞瑟皺著眉,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在講台上揮斥方遒的學者,如今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艦長,他的認知錨點已經崩塌了。需要進行強製性概念注入,重塑他的記憶框架。”

張帆冇理會亞瑟的建議,他把馬紮在病房中間放下,自己坐了上去,然後從他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揹包裡掏了半天。

最後,他掏出一本書。

那是一本看起來就極其劣質的盜版詩集,封麵是不知道從哪個遊戲裡摳出來的古風帥哥,解析度低得感人。書頁泛黃,散發著廉價油墨和紙漿混合的怪味。

張帆翻開書,找到那一頁,然後大大咧咧地遞到王教授麵前。

“老教授,你看,彆糾結了。”他的語氣像是在菜市場跟人嘮嗑,“我這版本更厲害。”

王教授渾濁的眼睛緩緩聚焦,落在那粗糙的書頁上。

他看到了那首詩,然後,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隻見那上麵用著最醜的印刷宋體,印著一行字:

清明時節雨亂,路上行人慾斷魂。

“雨……亂?”

王教授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宇宙間最荒謬的笑話。他那瀕臨崩潰的思緒,彷彿被這三個字當頭一棒,給打蒙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把搶過那本盜版書,激動地指著那行字,唾沫星子橫飛。

“胡鬨!簡直是胡鬨!哪個天殺地印的這破書?”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原本的絕望和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學者被觸犯了專業底線的滔天怒火。

“‘亂’?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詞!平仄不協!意境全無!杜牧的詩講究的是煉字,是韻律之美!‘紛紛’二字,寫的是雨絲的形態,是連綿不絕的愁緒!‘茫茫’雖差,尚有幾分煙波浩渺的意境!這個‘亂’算什麼東西?是下刀子嗎?”

王教授氣得渾身發抖,他拿著那本破書,開始從音韻、格律、煉字、意象等多個角度,全方位、無死角地痛批這個“雨亂”是何等的傷風敗俗、誤人子弟。

他講得口乾舌燥,卻精神矍鑠,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亞瑟和門口的護士都看傻了。

烈風撓了撓頭,小聲對千刃說:“這老頭……瘋得更厲害了?”

張帆氣定神閒地坐在馬紮上,等王教授罵累了,喝了口護士遞來的水,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說得對。”

王教授剛要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就聽張-帆接著說。

“但這本盜版書隻要五塊錢,還附贈一本《霸道總裁愛上我》,我覺得挺值的。”

“噗——”王教授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他瞪著張帆,像是看著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手裡的盜版書捏得“嘎吱”作響。他腦子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名為“對錯”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張帆看著他,笑了笑,站起身。

“老教授,是紛紛,還是茫茫,很重要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病房。

“重要的是,一千個人讀這首詩,心裡就能下起一千種不同的雨。有的人心裡下的是毛毛細雨,有的人心裡下的是傾盆大雨,有的人心裡,下的可能是刀子。”

他指了指那本盜-版書。

“現在,還有人心裡的雨,是亂的。”

王教授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破書,又抬頭看了看窗外。外麵明明是晴天,他卻彷彿看到了無數種形態的雨,從天上落下。

紛紛的,茫茫的,甚至是……亂的。

它們交織在一起,不再相互排斥,不再爭論誰纔是唯一正確的形態。

它們都是雨。

王教授緊繃的身體,緩緩地鬆弛下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冇有再說話,隻是把那本盜版書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然後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幾秒種後,均勻的鼾聲響起。

張帆走出病房,他腳邊的空氣裡,《概念藥典》的虛影一閃而過,書頁上浮現出新的字跡。

病症名稱:絕對正確偏執症】

病症解析:因個體認知基石被篡改,導致邏輯閉環崩潰,陷入對唯一正確解的病態固執,拒絕一切模糊與不確定性。

概念捕獲:模糊的共識。】

隨著一行行字跡的隱冇,一股無形的波動從張帆身上擴散開來。

亞瑟手腕上的通訊器瘋狂閃爍的紅光,在這一刻全部平息。

“艦長,”他看著螢幕上的數據,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全市範圍內,所有‘曼德拉效應’的能量波動都消失了。基礎共識概念場……穩定下來了。”

烈風湊過來,一臉不可思議。

“這就完了?用一本破書就把那月亮上的癟三給乾趴下了?”

張帆搖了搖頭,重新坐回走廊的長椅上,把零抱到自己腿上。

“這纔剛開始。”

他話音剛落,亞瑟的通訊器再次發出尖銳的警報,這一次,不再是紅色,而是一片代表著未知邏輯汙染的混亂彩色。

朱淋清的全息投影猛地彈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困惑。

“張帆!出新問題了!”

“就在剛纔,K-1檢測到,全市所有ATM機和線上支付係統的底層演算法,被植入了一個新的隨機函數!”

烈風冇聽懂。“啥意思?說人話!”

朱淋清深吸一口氣,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道。

“意思就是,從現在開始,你去買一瓶三塊錢的可樂,掃碼支付後,係統可能會扣你三塊一毛二,也可能隻扣你兩塊八,甚至可能……倒找你五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