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人類命運的扳道工
第102章 人類命運的扳道工
「帥呆了。」
陳魚從上鋪垂下腦袋來。
「你知道麼小總工,衛茅是我想像當中的理想巨械駕駛員。」
商陸白眼一翻:
「你想像當中的理想巨械駕駛員就是個結巴?」
「一個沉默的結巴,形單影隻,寡言少語,但他是果殼中的王啊!在他那個狹小獨立的世界內,他所向無敵。」
商陸往後一仰,躺在床上,用胳膊枕著腦袋。 看書首選,.超順暢
「那你這位果殼之王,最好早點把我們從這個陰暗潮濕的洞窟裡拯救出來,時節已經入秋了,再過半個月,這洞裡就能潮得下雨,到時候外邊下大雨,裡邊下小雨,咱倆得打著傘睡覺。」
「那他能麼?」
「嗯?」
「那他能把我們從這個陰暗潮濕的洞窟裡救出來麼?」陳魚趴在上鋪的床沿上,直直地看著躺在下鋪的商陸,「小總工,你跟他走得近,有第一手資料,跟我講講你的判斷。」
「我的判斷有屁用,他的判斷纔有用。」商陸嘴一咧,「雖然我們這個社會在大多數時候,是少數人掌握決策的權力,但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極端的情況……你想想,生死存亡全部繫於一人之手,這並非獨裁,而是迫不得已,因為其他人想幫也幫不上忙,如果說人類歷史這條浩浩蕩蕩的長河在過去數萬年裡有過諸多重要節點、轉折和關隘,那麼接下來它要通過的這一關將是最狹小的,因為它僅能容納一人。」
商陸嘆了口氣,他回想起白天和衛茅見麵時說過的話:那是一個人的密謀。表麵上所有人都在群策群力地幫忙,但整個計劃實則建立在一個人的認知和信心之上,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實際理解衛茅麼?理解他那顆大腦——或許有,或許沒有,商陸不知道究竟哪個纔是不幸的,他們應當慶幸苟延殘喘的人類社會還有衛茅這樣的人能為我所用,又不可避免地驚心於這個渺小的支點要撬動整個地球。
陳魚掛在那兒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帥呆了。」
「你就這評價?」商陸眉毛一擰。
「有感而發。」陳魚說,「死死地扼住命運的咽喉!人類歷史在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上迎來分岔路口,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隻有一個人能成為那個扳道工!說實在的,小總工,這壓力,換我來我當天就精神崩潰了,能頂得住的真不是一般人。」
「你說的對,所以巨械駕駛員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態,有些是先天的,有些是後天的,身心健康的人是幹不了這活兒的。」商陸說,「不過話說回來,眼下這世道,精神正常的人纔是少見的,大家都有精神病,一群精神病選拔出病得最厲害的少數人,來拯救一個扭曲崩潰的世界——這哪兒有什麼勝利可言?」
「挺住纔是一切!」陳魚立馬接上。
兩人都笑了。
昏暗的燈光下隧洞裡陰風陣陣,商陸把薄薄的毯子往肩上扯了扯,他心想一百多年前那個才華橫溢的奧地利詩人——賴內·裡爾克,在他那顆孤獨、痛苦、悲觀、虛無的大腦裡,在他顛沛流離、艱難困苦的人生中,是否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以人類命運與歷史中一份子的視野和目光,預見到了這條浩蕩長河奔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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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迪作為151保障基地副總師兼計工辦主任,在今天啟動了一項新計劃,決定對巨械「大羿」的動力係統和其全身上下共計四十七個巨型深溝球軸承進行維護和更新,這是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工作,說不大,是因為它僅僅是巨械這套極其龐大且複雜的係統工程中的1%,說不小,是因為動力係統是巨械的核心構成部分,軸承的保養與維修又是一件對加工技術要求甚高的工作,巨械使用的軸承,最大的可以並排站進去三四個成年人,但加工精度要求仍然是頭髮絲的量級,所以唐迪以151的名義給基地所屬的各大工廠發函,要求他們留出未來三至六個月的生產排期,全力保障大羿的更新計劃。
目前計工辦在編一共46人,動工辦在編一共71人,兩個辦公室加起來117人,都在唐迪的領導下開展工作——唐迪是少數既能領導計工辦又懂機械加工的人,無怪乎紀老頭把他提拔成151的副總師,這活兒商陸就幹不了,唐迪會計算漸開線蝸杆的基圓導程角,換成商陸,他隻能問:間開縣萵杆的吉源島成交?那是什麼玩意?
晚上八點,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大家一起加班,劈裡啪啦的鍵盤聲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夾雜在一起。
「這個鍛件至少要達到JB755-85《壓力容器鍛件技術條件》規定的Ⅳ級,聽清楚沒?是JB755-85!什麼?不清楚?不清楚就去翻工藝手冊!」
「熱處理後HB是多少?260?毛坯如果你們沒有能力處理,那就靠外協,我們來協調,幫你們加工到氮化前的工序,記得要進行兩次消除應力處理!」
「一定要注意,錕套和錕身必須緊密貼合,不準有離層!」
計工辦和動工辦的同誌們把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打出去,打到312廠,打到313廠,打到505廠,打到603廠,所有隸屬於151基地的維修廠、製造廠、後勤保障部門都被調動起來,一家不落。
唐迪在辦公室的盡頭有一張總攬全域性的大桌子,他慢悠悠地接著電話:
「誒,對,很簡單嘛,先用水壓機鍛造,再進行粗加工,粗加工結束之後做熱處理調質,都是常規的流程,包括取樣、半精車,表麵淬火啊,回火啊,精車啊,你們那邊應該有一條完整的管線……」
「主任,這兒有個小問題。」
一個年輕的技術幹部一手捏著圖紙,一手端著麪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麪碗裡插著筷子,計工辦裡沒人敢在唐迪麵前提王祥兵跟他的叉子,大家加班的時候吃泡麵都不敢用叉子改用筷子。
「計算結果對不上。」他彎腰湊在唐迪耳邊,壓低聲音。
唐迪捂住電話聽筒的麥克風,擰著脖子摟了一眼。
「蝸輪齒厚公差錯了。」
一眼就看出問題。
「分度圓直徑多少?」唐迪問。
「2500毫米。」
「模數?」
「10。」
「精度?」
「9。」
「260。」唐迪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接著擺了擺手,「去吧。」
小年輕崇拜得五體投地。
齒輪公差這種細碎的資料,平日裡有經驗的工人都得查老半天的表,唐主任全裝在腦子裡了,此公恐怕是從小吃表格長大的。
儘管沒人敢在唐迪眼前用叉子,但熟悉他的老部下都曉得,這位爺那是出了名的心胸狹隘、小肚雞腸,從來報仇不過夜,你刺我一叉,我殺你全家,滴水之恩,洪水相報。此番受此奇恥大辱,表麵上看似乎心態穩定,說不準半夜要坐起來罵娘——他鐵定是要報復回去的,隻是如何報復?蝦兵蟹將們也想不出來,操工辦背靠商陸這棵深根大樹,商陸背靠衛茅這座通天巨柱,靠山一座比一座大,至少在人類的生存範圍之內,衛茅批的條子,不說是尚方寶劍,那也是丹書鐵券,主打一個「屠龍寶刀,號令江湖,莫敢不從」。
——明明是唐主任先來的,和衛茅朝夕相處,怎麼就讓操工辦把人撬了去?
這話固然是不敢說到唐迪麵前去的,但管不住計工辦的某些老幹部們私底下腹誹,看姿色,看樣貌,看氣質,看學識,唐迪倒也不比商陸差多少,後者究竟是用了什麼令人不齒的迷魂手段?
大家悄悄地看唐迪,唐迪還在言笑晏晏,指導下屬的工廠安裝生產管線上的特種夾具,眾人不由得更小心翼翼了,這口惡氣,他如果不報復回去,那準得撒在自己人的頭上,最近這段時間,還是莫要招惹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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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同時,王祥兵套著沉重的外骨骼屹立於高台之上,像個天王巨星。
來往的車間職工無不側目。
沒人敢在唐迪麵前用叉子,但在一牆之隔的112車間,王祥兵神兵天降的英勇事跡已經成為口口相傳的都市傳說,那日他像張翼德喝斷當陽橋趙子龍殺穿長阪坡那樣以萬夫不當之勇在亂軍叢中直取唐迪首級,自此王祥兵威震151。過去的很多年裡,操工辦始終被計工辦壓一頭,唐迪這人囂張傲慢又討人嫌,辦事上綱上線,做人錙銖必較,總是占了便宜還賣乖,操工辦諸人恨則恨矣,卻拿他沒辦法,這一回——解氣!
「王主任,你身上那是啥玩意?」
有人好奇。
「嘲風鎧甲!」王祥兵大喝一聲,接著拍了拍胸口,「嘲風的操縱係統,你們看,酷不酷炫?」
酷炫是王祥兵設計巨械嘲風的首要目標,俗話說漂亮也是戰鬥力,縱觀古今中外,優秀的武器設計,就沒有長得醜的——英國佬的飛機除外。
使用鍋爐助力的作業係統,上一次出現在世上可能還是蒸汽機時代。在其他人看來,操工辦正在幹的事兒,無異於在鋼鐵洪流對撞的庫爾斯克會戰戰場上打造一匹裝備精良的中世紀戰馬——那麼王祥兵這個舊時代餘孽就是個堂吉訶德式的人物,將要騎著他的戰馬去大戰風車,當然,這個舊時代餘孽也和堂吉訶德一樣自有一套邏輯:坦克一定比馬強嗎?不一定,因為坦克要燒油,石油是什麼?石油是古代動植物的沉澱,歸根結底,四捨五入,往上追溯,坦克也是吃草的,從能量利用效率來看,它的效率就不如馬,因為馬直接吃草。
在操工辦的設計圖紙上,嘲風的作業係統是一套極其複雜的槓桿——還是費力槓桿,所以它需要鍋爐來驅動和助力,王祥兵給技術團隊繪聲繪色地描述他預想當中的嘲風:它將擁有一顆熾熱的、澎湃的心臟,這顆心臟可能是燒油的,也可能是燒鈾的,或者是燒煤的、燒氫的、燒甲烷的,無論燒什麼,它都將熊熊燃燒至世界的盡頭,它要屹立在海岸上、屹立在高原上、屹立在山巔上,以熊熊的烈焰熔鑄成人類最後的紀念碑!
技術團隊冷眼旁觀他的激情演說,接著轉身吩咐下去:燒煤的。
王祥兵穿著外骨骼在平台上來回踱步,手舞足蹈,做廣播體操,他可能是想試試鎧甲各個關節的自由度,但走兩步就喘了,這套試製品是工廠老師傅純手工鑄鐵打造,全身上下總重量六十五公斤,穿在身上相當於背著一個成年人,王祥兵一屁股坐下來喘粗氣,指著李文軒問:「成品不能是這重量吧?」
李文軒眉頭一挑:
「你不是鎧甲勇士麼?鎧甲勇士背不動這點重量?」
「人間體!」王祥兵強調。
李文軒不屑地哼哼,他向來看不慣大伯父這套幼稚的老男孩做派。
「實裝用的是工程塑料和鋁合金,重量會比你身上這套試製品輕70%,體感上和背個書包差不多。」
「誰家書包這麼沉?」
「家家戶戶書包都這麼沉。」李文軒說,「沒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麼?」
「行了,知道你從小就刻苦,上一年級的時候就在書包裡塞滿了三年級的課本,」王祥兵揮揮手,「也沒見你上清華啊。」
李文軒當年高考時以區區170分之差錯失清華錄取通知書,十多年過去,每每想起,仍然扼腕嘆息。
「還試不試了?」李文軒目露凶光。
「試試試,當然要試。」王祥兵就地一滾,一骨碌爬起來,「走,讓我們試試這套玩意的成色!」
按計劃,今天是巨械嘲風作業係統的第一次試驗,紀老頭留下來的爛攤子是個空殼,操工辦東拚西湊敲敲打打還真把它的大腦、神經和肌肉給裝上了。
作業平台迅速清空。
巨械「嘲風」的駕駛艙入口在頭頸部,一共三個入口,一個主通道,兩個緊急撤離出口。主通道可以容納一個成年人通過,緊急出口可以容納半個成年人通過,李文軒說緊急情況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開走撤離速度更快。它不像目前已服役的主流巨械那樣有電梯式可滑動的駕駛艙,「嘲風」的駕駛員隻能慢慢地爬進去,王祥兵和李文軒一前一後鑽進「嘲風」的大腦袋裡。
「你說的還真對。」王祥兵環顧一週,巨械通著電,幾顆大功率的燈泡在頭頂上亮著,「駕駛艙裡像個一室一廳的小複式,這建麵有多大?」
「建築麵積大概18平,實際使用麵積37平,就是挑高低了些。」
李文軒站在王祥兵的頭頂上,駕駛艙分上下兩層,他所處的是指令長的戰位,身上裹著嚴嚴實實的灰色高壓作業服,「嘲風」裡是有強電係統的,最高300kv的電壓,萬一漏電能在把人像浸了煤油的燈芯那樣「嘭!」地一聲點燃。李文軒向來一絲不苟地遵守車間裡的安全規章。
但王祥兵不穿,作為從業二十年的151天字第一號電工,他隨手一摸就知道有沒有高壓電——這是他的出場技能。
大伯父用指節敲了敲身後的牆壁,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還記得這裡麵裝的是什麼:
「七百公斤壓縮餅乾和1.8噸純淨水,就裝在這裡頭?」
「對,做頭部質量配平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配重,就把隔壁倉庫裡的壓縮餅乾拉來填進去了,那東西跟板磚似的,密度又大,又好堆。」
「哪兒來這麼多壓縮餅乾?」
「天曉得,不知道誰留在這兒的,我一看生產日期,1986年。」
「純淨水呢?」
「哇哈哈,還是1.5L大瓶裝,我估計是之前哪個實驗室採購的,堆那兒就給忘了,都便宜了我們。」
「嘲風」的駕駛艙內沒有舷窗,也沒有任何直通式光學觀瞄裝置,指令長和駕駛員各有一台潛望鏡,不知道哪兒拆來的二手貨,殼子上印著看不懂的俄文,這地方嚴格密閉,艙門關上以後就像潛水艇,氧氣都需要內部供應。
看圖紙,還得安裝雷射雷達、聲吶、黎曼探針等一大票裝置,隻是目前都還空著,這是棟未裝修的毛坯房。
「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魔動王》,就特羨慕裡邊兒的主角,軒子你看過沒?」
「看過,『一刀兩斷,如意神劍』那個,光能使者嘛,主角拿把光能槍,打出去一陀螺,陀螺在地上畫個大圓,就把機甲給召喚出來了。」
「哎對對對,就那個,主角站在一塊懸浮的板子上,他什麼動作機甲就什麼動作,我小時候老是想他要是掉下去了怎麼辦。」
「你掉不下去的,放心,你腳下是和戰列艦一樣厚的裝甲板。」
李文軒居高臨下,低頭能看到王祥兵的頭頂,後者正在把鋼絲繩的鎖扣鎖在自己身上,目前「嘲風」隻有上半身能動,準確地說隻有兩條胳膊和脖子能動,腰部以下還是癱瘓狀態,靈巧手的力反饋係統也未實裝,兩條胳膊加脖子一共七個關節,這七個關節需要二十根鋼索來控製,每一根鋼索都有小拇指粗細,王祥兵捏著它們,穿針引線,從腰腹、肩背、手臂上的環套和管道中穿過,最後用螺栓擰緊鎖死在外骨骼的關節上。
「軒子,我準備好了。」
王祥兵深吸一口氣,在駕駛員的戰位上站定,目視前方。
「確認無誤?」
「確認無誤。」
李文軒扳下頭頂上的操縱杆。
鋼索瞬間收緊,王祥兵驚呼:「我操!」
緊接著一聲腦殼和金屬碰撞的悶響。
李文軒心驚肉跳,伏在戰位上,低頭向下張望。
王祥兵像提線木偶似地被繃緊的鋼索吊了起來,雙腳離地,雙臂展開,肩背和手肘關節都被緊緊地繃著,腦袋耷拉著,一動不動。很顯然,剛剛瞬時收緊的鋼纜以強大的力量拖動王祥兵撞在巨械駕駛室的內壁上,可能給撞暈了,也可能給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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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閒話:今日去清華高研院給楊振寧先生獻了一束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楊振寧的百年人生是一部閃耀在人類群星中的千古篇章,先生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