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支棱
第97章 支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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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乾年後,陳魚回憶起商陸曾經給自己描述的那個場景,他也覺得荒誕——兩個大男人深夜密會,並肩坐在一起追憶一個逝去的女人。
你很難說這是情敵還是親兄弟。
於是他在筆記中如此寫道:缺乏母愛是這個年代的普遍症候,大崩塌粗暴地隨手撕掉了人們戶口本裡的幾頁紙,於是一個巨大的創傷空腔形成了。黃金時代裡的美好生活成為人類社會共有的巨大空想,每個人都表現出對過去的極度依戀,像是嬰兒不願意離開溫暖的搖籃,日日想,夜夜想,可是想它有什麼用呢?單向不可逆的熱力學時間箭頭是如此可恨的東西,因為它指向一個晦暗、痛苦、毫無希望的未來。
「我姐並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乖學生,她不循規蹈矩,卻善於利用規則,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她都很擅長利用他人的力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商陸說,「用大白話來講,她是有點狡詐的,有點心機的,有點城府的,甚至還有點無情。」
衛茅的目光中流露出詫異的神色來,但他並不說話,保持沉默。
「在學校的時候如此,在工作的時候也如此,她善於利用自己的身份在這個社會運轉的縫隙中找到關鍵節點,然後用微小的力量撬動龐大的能量,為了達到目的,她是不拘泥於手段的。」商陸接著說,「我跟你講,有一回我姐帶隊參加投標,在開標的前一天晚上淩晨兩點,她報警舉報最大的競爭對手在酒店嫖娼和聚眾賭博,結果對方被警察帶走問話,冇趕上開標時間,氣得對方破口大罵不講武德。」
衛茅聽笑了。
「她是不是對你很好?」商陸探過頭來問,「對你的關心和照顧無微不至?」
衛茅點點頭。
「那隻是因為她認為你有利用價值。」商陸說,「對她來說,你是一件趁手又有用的工具,所以她得好好地保養你,維護你,直到你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方發揮作用,達成她的目的,這世上的愛和恨從來都是有原因的,你有價值,別人纔會優待你,院花,你是因為什麼被派到重慶來?」
商陸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走進前方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消……消消消滅螺天使。」衛茅回答。
「你是軍委認定最適合執行這個任務的人。」
「因因因因為我很耐心。」
衛茅很有耐心,他是所有巨械駕駛員中最有耐心的人,狙擊手向來是需要耐心的,更何況是有史以來射擊距離最遠的狙擊手。
如果換成申薑在這兒,她可能就要駕駛紅蓮繞地一週直奔南美正麵截殺螺天使了,性子急的人乾不了這活兒。衛茅的耐心在巨械駕駛員大隊裡是公認的,可以說有口皆碑,如果你要說他除了數值相對論、黎曼幾何的計算以及吸引男人和女人以外,還特別擅長什麼,那麼就是等待。
商陸站在陰影裡,目光灼灼地發亮:
「你是姐姐一手培養起來的巨械駕駛員,是她的努力和心血,是她珍貴的學術成果,是人類抵抗天使的強大武器,所以她當然珍視你——但她珍視所有的巨械駕駛員,你並不是獨特的。」
衛茅看著對方的眼睛,他想商陸說的或許是對的,商君那樣神秘又強大的女人,理應以睥睨的姿態俯視世界。
商陸後退幾步,指著自己的胸口,用堅定的語氣信誓旦旦擲地有聲地說:
「如果說這世上唯一有一個人,是她無條件關心和愛護的——那麼這個人隻可能是我!」
說完,他隨手拾起一瓶不知誰靠在欄杆上的冰紅茶,極有氣勢地擰開瓶蓋,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衛茅瞪大眼睛看著對方像觸電了似地呆在那裡,鼓著腮幫子像是塞滿了堅果的倉鼠,臉色變白變紅再變成豬肝色,他作為一個結巴想出聲提醒憋半天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也是難為衛茅了,商陸這小子不常上工地,不知道工地上半滿不滿的冰紅茶是不能喝的。
運貨的軌道板車停靠站台,潛伏的工人們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湧出來,動作麻利地登車卸貨,他們打著應急燈,嘴裡不出聲,手裡不停工。這是一次秘密的接收任務,由操工辦副主任兼112車間副主任王祥兵統籌指揮,接收一大批來自後方的纜線,為了防止橫生枝節,行動被安排在淩晨五點進行,其餘時候人多眼雜,天亮前基地裡最安靜,每一個來協助的乾部和工人都是王祥兵親自挑選的骨乾力量,政治上靠得住。
自從傍上衛茅這棵大樹,112車間的後勤保障算是有了著落,建造「嘲風」所需要的大件、小件,框架、骨骼、蒙皮、管路、纜線乃至晶片都一批一批地從成都運到重慶來,紀老頭的遺產早已耗儘,靠操工辦自己倒也勉勉強強把這艘大船給開起來了。
尤其是王祥兵,他實打實過了一把造超級機器人的癮,全世界有過這個兒時夢想的人可能有十幾億,但真正實現夢想的隻有他一個:在王祥兵的規劃中,巨械「嘲風」應當需要一支五個人的乘組來操作,一個指令長,一個副指令長,一個觀察員,一個輪機長,以及一個牛馬。他還規劃在嘲風的某些重點區域,比如頭部、操縱模塊、動力模塊上覆蓋堅硬的鎢合金和耐高溫陶瓷裝甲,穿上這套裝甲,可以把火箭噴口當吹風機用——當然,目前最大的問題是到哪兒找鎢合金和高溫陶瓷。
「一組,二組,上去把貨卸了!」
張重在站台上親自指揮,他被委派過來監督本次秘密行動。
「找兩個人來開弔機!接駁車開過來!開過來!」
「三組!注意清點,做好登記,貨和碼要對應,不要亂。」
十幾噸的同軸線纜,放在平時是一堆破爛,放到現在就是戰略資源,張重知道151裡還有其他人盯著這批貨,他略有些緊張,像是做賊。
「張工,貨是對的,AA!」小弟揭開蓋在板條箱上的塑料布,打著手電從縫隙中往裡張望,接著轉身豎起大拇指。
「半小時內卸貨完畢!」張重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現在的時間是淩晨五點過九分!五點四十!五點四十之前咱們要把車退回去,大家抓緊時間,夜長夢多。」
外麵的天還矇矇亮,隧洞內燈光昏黃,大家靠安全帽上的頭燈照明,明亮的光柱在隧洞內掃來掃去,漆黑的人影在軌道和站台之間躥動,工人們用撬棍起開釘死的板條箱,清點運來的電纜,登記造冊。
登記完畢的物資用吊機吊運至開來的接駁車上,滿載一批就開進隧道深處,一批一批的貨物就這麼流入大山深處,從此除了操工辦,不再有人知道它們在哪兒。
張重頗為滿意,行動之前王祥兵曾叮囑他切記小心,應當謹慎行事,如今來看大伯父多慮也,操工辦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冇人知道自己今晚在這裡接頭,某些想從中作梗的人隻怕還在被窩裡睡覺,等他們一覺醒來,大事已成,悔之晚矣。
想到這裡,張重忍不住大笑三聲。
「張工,你笑什麼?」
「事以密成啊,我笑計工辦無謀,1047少智,若他們在此時此地設下埋伏,抓我們一個正著……」
話音未落,忽然一束極其刺眼的強光打在張重的臉上。
緊接著高音喇叭響起: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東西!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