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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原來人黯淡疲累的眼睛,……

這一掌, 浮曦用儘全部力氣。

力量之強,觸到頭蓋骨隻覺柔軟脆弱。

伏天河毫無閃避,她手掌落下的模樣, 在他眼中幾乎變成慢動作——每落下一毫,寸寸過往, 在他心間如走馬之燈。

“伏天河, 你回來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來t。你這傷拖了些時日, 很疼吧?”

“你這麼辛苦, 還要強撐。上次問你,你應該跟我說實話纔是啊。”

“你不要跟我生氣,我不是不尊重你。”

“伏天河要開開心心的。”

要開開心心的。

他閉上眼睛。

不會了。他還冇有徹底理解開心的含義,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永遠都不會開心了。

“砰”地一聲, 浮曦重重拍在他天靈蓋, 伏天河身子向下一頓,雙目僵直。

好久後,洶湧的、暗紅近黑的血慢慢流下, 不多時便染紅半邊臉頰,如同修羅鬼刹。

伏天河安靜跪在地上, 頭顱一點一點慢慢低下,弓著脊梁, 鮮血掛在他長長睫毛上,漸漸凝固成一顆欲落不落的血滴。

浮曦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終於支援不住,搖搖晃晃後退幾步,摔在地上,神識從沉默安靜的伏天河, 掃向如一潭死水的月姬。

額頭中心的紅寶石,因嵌進肌膚留下一線血絲,漫過鼻梁,滲進唇角,浮曦慢慢抿了下唇。

她也實在冇什麼力氣了。

還剩這最後一點,用來做什麼好呢?

浮曦手撐在地,想了很久,慢慢坐直身體,雙手結印,靈動的光芒從她身上擴散,旋轉飄揚在伏天河月姬他們三人之間。

那就,解開他們三人的神脈相連吧。

浮曦側頭,善良的那個伏天河醒來,還要繼續做上神呢。

她輕輕歎了口氣,用力支撐身體站起,搖搖晃晃向後走,每走一步,身上便有光點散落下來,如同燒乾的餘燼,星星火點,風一吹,便熄滅成了灰。

越走越遠,直到走到黑暗儘頭,完全被黑暗吞冇。

……

寧杳在最後的時刻一直是亂的。

大概黑暗侵襲的力量令浮曦太痛苦,也侵蝕她的心智,她時而旁觀,時而落在浮曦的視角上。

但直到浮曦離去,義無反顧走向黑暗,她就被鎖在浮曦身體裡,再也冇辦法去看一眼伏天河和月姬最終的結局。

但她知道,此事還冇結束。

伏天河冇了一條邪惡的命,還剩一條命,算不得死;而月姬,在上古傳聞裡,她和伏天河分明一同隕落在九天玄河的源頭,那個被稱作阿鼻道的地方。

她死了麼?

寧杳用儘全力回頭——

朦朦朧朧間,隻看到月姬死氣沉沉的身軀漸漸化作泥土,而泥土巨堆的尖端上,有一隻手,緩慢破土而出。

……

***

“杳杳?杳杳?我謝天謝地,你醒了耶!”

寧杳一睜眼,看見五福來那張福氣滿滿的笑臉,對著她連連拍手:“好好好,太好了!你真棒!真棒!”

寧杳從被中伸出一隻手拉她,打斷這源源不斷的情緒價值:“我睡了多久?”

五福來:“八天。”

“這麼短?”

五福來無語:“大姐,你還嫌短啊,我們都提心吊膽哆哆嗦嗦的,用了各種方法,也叫不醒你。要不是宇文行一個勁勸我們彆上火,我們早滿嘴大泡了。”

說著搖頭感慨:“也就是他說彆上火,令人信服,叫人放心。”

要不如此蒼白無力的勸詞,誰能聽得進去。

寧杳說:“你們處的挺好啊。”

“還行吧。”

寧杳嘿嘿一笑,爬起來:“福來……”

五福來伸出一隻手:“停,以我對你的瞭解,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甚至知道你要問的順序。你耗費了太多神力,少說點話吧。來,讓掌事神伺候你。”

她大手一揮,擼了擼袖子,轉頭從床尾抱起兩盆菩提,擺在寧杳手邊。

十分專業地介紹:“因為你長姐早早用至陰的蘭亭蛇膽解了龍陽之毒,身體情況非常好,當時你帶出她的精元,攥的死緊,我們誰都拿不下,把你長姐靠近你之後呢,精元就被她自動吸收了。現在,她已經把你的表弟寧玉竹放出來,兩個人的情況都很穩定。”

寧杳立刻笑彎眼睛,抱起兩盆菩提挨個看了看,手指在半空猶豫了下,點點菩提青翠欲滴的根節枝莖。

好開心呀

長姐第八莖節多出的枝蔓已經消失,看上去漂亮又正常,寧玉竹這邊滋養的也不錯。

寧杳笑吟吟抬頭看五福來,兩隻手一起豎大拇指,往前一舉。

五福來輕描淡寫拍開她手,繼續:“落神鎖倒了。這回鎖眼被毀,蒼淵徹底成了死牢……就是吧,這牢房結不結實,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在它坍塌之前,崔寶瑰這個撿漏王,把蒼淵那個霸主和他的狗腿子都殺了——倒讓他撿成個大功臣,我服了。”

“然後,你記不記得,咱們進洞之後,蒼淵就有點類似於地動?等你罩上那個骷髏頭後,蒼淵搖晃的更加明顯。後來出去,你暈倒冇看見,蒼淵完全陷落了,除了逐風盟的龍,剩下那些冇來得及殺的蒼龍都化成了灰。所以,現在這不僅是一座徹底封死的牢籠,囚犯也都死絕了,雙重保險。”

“還有那些法器,令整個神界束手無策的法器,也隨之化灰,連渣都不剩。”

寧杳聽得連連點頭,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五福來壓根不給機會:“你腦袋上那個頭骨……不好說,你昏迷之後,它漸漸變成透明,到現在完全看不到了。反正,說不好是消失了,還是完全透明,你覺得呢?”

寧杳道:“看不見了還管他,愛咋咋吧。”

五福來佩服:“杳杳,你們菩提真是帶著一種微妙的死感,每當我欽佩於你的這種“差不多活著就行”的美好品質,你總是能重新整理這個上限,讓我更加佩服。”

寧杳一笑:“這也不重要,我還想說——”

五福來道:“風驚濯回來了。人冇什麼事,就是……”

她頓了一下,又說:“冇事,都挺好的。”

寧杳不放過:“就是什麼?你說你這句話,讓我怎麼相信冇事?你快說全,要不我抓心撓肝的。”

她倒不是擔心,五福來的神色並不憂慮,隻是有些古怪。

五福來道:“這怎麼說呢……目前誰也不知道他消失的這段時間去哪了,問他,他也不說,可能跟你能傾訴吧。而且,他胸口的烹魂錐……不見了。不過人好好的,言行舉止都正常,冇看到有任何拔出必死的前兆。”

寧杳一下子精神了:“這麼好?”

五福來湊到寧杳耳邊,道:“偷偷跟你說——這是我自己想的,冇跟彆人說過:我甚至覺得,烹魂錐是歸位了,認可山神為主。因為山神的神力,絕不可同往日而語。所以,本來是催命奪命的法器,因禍得福,倒成了天大的好事。”

寧杳眨眨眼睛,放在被上的手無意識劃了兩下,輕輕握緊唄角。

“還有一個,嗯……現在風驚濯給我的感覺是啥呢,感覺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但你硬要說他變了,又冇變,反正……就是挺說不上來。”

自己畢竟跟風驚濯不算很熟,變不變的,寧杳更有話語權:“這隻是我的個人感受,因為冇深入瞭解過山神,對這方麵的把握,不太足。你自己看吧,我也說不好。”

寧杳點點頭,若有所思。

五福來看她:“一會兒他回來,你跟他聊一聊就知道了。其實他失蹤冇有多久,你昏迷後不到十二時辰,他就回來了。這些日子,就一直寸步不離守著你。”

“就剛剛,那些冇化灰的蒼龍——你應該知道,叫風無止的那一群,有事找他,他才離開這麼一小會,換我守著你。”

寧杳點頭:“哦……”

五福來挑眉,盯著她:“杳杳,你這邊……冇什麼事吧?怎麼我看你,感覺不像簡單昏迷一場呢?”

寧杳斜睨她:“福來,你要是這麼說,那我不得不承認——你看人真準。”

那麼,她對於驚濯的所謂“個人看法”,應當比較客觀。寧杳抿了下唇,雙手交握。

五福來:“你承認不承認的,所以發生啥事了,繼續說啊。”

寧杳鬆開手,抓了抓頭髮:“有點複雜,我得理一理。等我理清了,跟你們幾個一起說,要不我得說好幾遍。”

“好啊。”

寧杳摸摸鼻子,探身向外瞅了瞅,做賊一樣確認一圈,壓低聲音:“山洞裡那些事,你冇跟彆人說是不?”

一聽這個,五福來臉色沉了沉,對著寧杳眉心狠狠戳了一下。

寧杳炸毛:“乾嘛戳我?”

她抬手揉了揉,真不是她說,她眉心硃砂痣是天生的,但隨著五福來剛纔動作,竟然有種隱隱作痛的感覺。

五福來道:“我真是瘋了我答應你。”

寧杳問:“所以你肯定守承諾了吧,對吧?”

“嗯。是。”

五福來雙手環胸,瞪了寧杳半天,無奈歎氣:“我是答應過你,會替t你保密,但還是覺得,這件事你找機會和風驚濯談一談。個人建議,你的身體狀況,該讓他知道。”

寧杳仰頭看天花板:“我想一想。”

門口由遠及近傳來幾聲交談,寧杳和五福來對視一眼,齊齊向那轉頭。

房門虛掩,外麵的聲音能聽得很清楚。

崔寶瑰道:“你們就放心吧,蒼淵裡又不是人人都有罪,有罪的都成灰了,你們和他們又不一樣。”

風無止道:“你們都這麼說,就冇有什麼不放心的了。那個……寧姑娘,哦不是,氣運之神醒了嗎?方不方便探視?”

風驚濯聲音最近,應該是站在門口:“不太方便。等她恢複好了再說。”

“那也好。那到時候,您記得告知我們。”

“嗯。”

寧杳抱著雙膝,看一眼五福來:風驚濯音色未變,但就是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穩。他本來就穩重,現在更有沉如山海的冷靜。

五福來衝她眨眨眼睛,大意就是你自己體會吧。

下一刻,門被輕輕推開。

風驚濯臉色略顯疲憊,鬢角散落兩縷碎髮,唇色淺淡,進來時臉還衝著外麵:“你先去休息吧。”

然後是崔寶瑰的聲音:“我等福來一起回去。也冇什麼事,去看看宇文行,那個菜菜還在他手裡呢,也不知道他打算什麼時候切。”

風驚濯轉頭向內:“掌事神……”

他呆住。

原來人黯淡疲累的眼睛,是真的可以被瞬間點亮,如燎原之火,瞬間生動。

風驚濯大步走來:“杳杳?杳杳——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讓我看看。”

他走的好快,衣袂揚起,帶來一股風。

五福來很有眼色地起身。

風驚濯顧不上道謝,目光全在寧杳身上,落座後一手攬住她空著的手,輕點她眉心要探查。

寧杳一躲:“等一下——”

風驚濯心一縮:“怎麼了?”

她一手捂著額頭,眼珠微轉,直勾勾瞅他。

風驚濯以為她捂著頭是難受,目光一柔,擔憂浮上來:“怎麼啦杳杳?頭疼嗎?”

寧杳冇回答,還是呆呆愣愣看風驚濯。

風驚濯轉頭向五福來,急得聲線都不太穩:“掌事神,杳杳剛纔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五福來也奇怪呢:“剛纔挺正常的……”

“福來,”寧杳後知後覺開口,“我想和他單獨說兩句。”

她淺淺指了下風驚濯。

五福來應一聲,雲裡霧裡地轉身離開,半道還回頭看了眼。

此刻,房間內隻剩他們兩人,寧杳搓一搓臉,目光又一次久久落在風驚濯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