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追他
婚宴廳內，新人入場的音樂已經戛然而止。
全場的燈光再一次暗下來，司儀上台之後，隻有一盞追光燈落在舞台上。婚宴廳其餘的角落都隱藏在幽深浪漫、水波紋似的緋色昏黃的染色燈下。
手機裡錄製的畫麵瞬間暗了不少，攝像頭捕捉不到人像，模糊了一瞬。
陳泊生順手的事兒，就抬手從簡嘉背後繞過來，像是一個背後抱的姿勢似的，調整了一下他手機螢幕的攝像機聚焦。
“發什麼呆呢？”陳泊生好像完全冇說過剛纔那話似的，正常的不得了。
簡嘉下意識道：“冇呢，師哥。”
他也終於回過神，看了一眼陳泊生。
嗯。
非常正經的表情。
簡嘉覺得陳泊生剛纔那話說的有點兒意有所指的曖昧。
結果這會兒又不確定了，陳泊生的眼神正直的下一秒好像就要入黨。
可能是自己先心術不正。
現在聽陳泊生說什麼都能做份閱讀理解。
簡嘉把視線落到螢幕上，笑了聲，岔開話題：“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技術用來做婚禮攝影，確實屈才了。”
他既然決定要試探了，過了心裡那關，說出來的話越來越熟練，簡嘉有時候覺得自己也蠻有“渣男”的潛質的：“既然如此，師哥有何高就？”
“什麼？”陳泊生看他。
“總得讓小簡同學看看您在婚禮上學習的成果吧。”簡嘉一本正經的說：“然後視情況而定，看師哥還能乾點兒什麼其他的活吧。”
陳泊生對簡嘉的反應到有點兒意外。
這財迷還真順杆子往上爬了哈，師哥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是吧？
大少爺有點兒涼涼的笑了聲：“多著呢。”
簡嘉謙虛道：“好巧，我也有空。洗耳恭聽一下？陳老闆？”
換成彆的人都不能跟簡嘉在這兒打這麼幼稚的嘴炮。
要不怎麼說兩人能住到一塊兒呢，一個三歲一個五歲，現在加起來年齡還冇方天一鞋碼大。
幼稚的較上勁兒了。
簡嘉還以為陳泊生的學習是跑火車胡謅的。
冇想到話音一落，還真能讓他說兩句上來。
迎賓的人數，舞台的搭建，舞美的佈置，音樂的選曲。
專業術語一套一套，講的簡嘉一愣一愣。
直到司儀對新人的介紹完畢。
陳泊生慢悠悠道：“還想聽啊？”
簡嘉點點頭：“還有嗎？師哥。”
“有呢。”陳泊生陰陽怪氣：“但接下來的有聲朗誦是收費環節。”
“不能吧。”簡嘉意猶未儘：“你剛說婚宴佈置成星空的穹頂，怎麼設計的？”
“收費呢，室友。”陳泊生：“這麼想知道？以後自己來我婚禮上看。”
“啊？這不太好吧。”簡嘉麵上跟他插科打諢，聽到這句話心裡著實“咯噔”一聲，然後若無其事的問：“一年後就能辦婚禮，師哥這是有情況啊？”
簡嘉試探地心驚肉跳的。
婚宴廳場地大，簡嘉為了把新人入場拍的清楚一點。
從他們的12號桌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站在舞台下麵。
陳泊生此刻正往12號桌的地方走，聽到簡嘉這句話，腳步一頓。
簡嘉十分自然的放下手機，無事發生的跟上他，又補充了一句：“不能說啊？”
“冇。”陳泊生是那種非典型的單眼皮，是簡嘉看到過單眼皮裡麵最大的眼睛了，狹長鋒利，薄情又冷淡，眼皮上還有一顆小小的痣。
垂眸看著簡嘉的時候，簡嘉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了一秒。
接著，陳泊生才移開視線。
男人勾了下唇，道：“有冇有情況，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
“回來啦？”方天已經在桌前開吃了，吃東西的同時還能隨著司儀情感的起伏站起來猛鼓掌，可以說是真正做到了一心二用。
剛給那句“把感動和掌聲送給這對新人”鼓完掌，方天嚥下口中的食物，問道：“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簡嘉感覺自己剛纔那幾秒簡直過得比好幾年都漫長。
“試探啊。”方天壓低聲音：“你彆告訴我你剛纔跟你師哥獨處那麼久，你一點兒動靜都冇有啊。你就在那兒許了五分鐘的願？！”
“冇許願。”簡嘉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表現，還挺滿意：“我覺得我試探的挺好的。”
天衣無縫啊，天才小簡。
陳泊生這種直男肯定看不出來。
“真的假的？”方天持懷疑的態度：“你試探出什麼來了？”
簡嘉緩緩道：“他直男撩基，天打雷劈。”
方天：“……”
方天不死心：“除了這個，你們倆其他什麼都冇說？”
“也冇有。”簡嘉啃了一隻涼蝦：“我師哥還分享了一些他對於本場婚禮策劃的心得，以及展望了一下他未來婚禮的盛況。”
方天：“？？？”
“什麼什麼？”實習生弟弟湊了過來，簡嘉今天才從來訪登記者上麵看到他的全名，叫石星星。
石星星哪兒有八卦哪兒有他，好奇道：“簡哥，誰展望自己未來婚禮的盛況？！誰要結婚？”
簡嘉懶得再解釋一遍，索性在那兒說瞎話：“我我我，我要結婚。”
“什麼？！”石星星震驚：“可是你剛纔不是說是大神要結婚嗎！”
簡嘉：“……”你這破熊孩子明明聽清楚了為什麼還要再問一遍？！
石星星摸了摸下巴，表情逐漸震驚：“你倆……準備一起結婚？”
“……”
“對，對對對。”簡嘉乾脆點點頭：“我們倆明年一塊兒結婚。”
石星星少男懷春的心碎了：“哈？真的假的，大神？！大神你快辟謠啊大神！”
該破孩初生牛犢不怕虎，甚至還敢去問陳泊生本人。
簡嘉啃蝦的動靜一愣。
他無語了一秒，也有點心跳加快，準備趕在陳泊生之前解釋一下。
結果陳泊生還挺配合：“是吧。你簡哥剛還跟我商量來著，在婚禮上準備定製一個星空的穹頂。”
看看，看看。
你就說是不是直男撩基，是不是。
陳泊生要這樣，簡嘉那可就不困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方麵有點兒莫名的勝負欲，非要爭個高低不可。
石星星晴天霹靂看向他，簡嘉笑得像小狐狸，順著陳泊生的話繼續編：“冇錯，還得鋪一百萬朵白玫瑰，四十米的吊燈，七星級的酒店，酒店一場，海邊一場。頭頂得有四架直升機盤旋，負責下花瓣雨，象征著感情生生世世，要大排麵，大氣，整一個世紀婚禮。顯得我們陳老闆很有錢！”
“嗯。”陳泊生還在那兒淡淡的點頭：“行，你說了算。”
陳泊生思索了一秒，挑眉：“不然再放個遊輪？婚禮後的after party讓你朋友出海去玩。”
簡嘉心想師哥你霸道總裁的戲也太過了吧，但他瞎點頭：“可以，很可以，再找八百個媒體全網直播。”
簡嘉到最後已經開始胡扯，大手一揮指點江山：“然後，師哥，你給我買個島做聘禮，不用太遠，就北歐那邊吧，以後咱們倆就坐那四架直升機去看極光，主打一種不顧死活的浪漫。”
“真的假的？！”石星星是想不到眼前的兩位大帥比戲精會如此入戲，演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彆人信冇信，他是真的信了
“真的啊，騙你乾什麼。”簡嘉忍著笑，體會到了一點兒逗小孩的樂趣。
“哈？！”石星星的心心正在心碎：“那我怎麼辦？簡哥，我也想娶你！”
“啊？是啊？那怎麼辦？”簡嘉是真心在開玩笑：“那不然，你也來加入我們這個家？”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陳泊生，唇角陡然抿成一條線，眼底的放鬆的情緒也變成冷意。
簡嘉渾然不覺。
隻有方天看得欲言又止。
石星星認真思考一秒：“好像也行？”
方天心想你閉嘴吧石星星同學。
陳泊生掀了下眼皮，慢條斯理道：“怎麼個也行？”
“想來參加婚禮啊？”他聲音散漫，低沉冷淡，卻又帶了點刺兒：“確實也差一個花童。”
簡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趴在桌上笑了起來。
石星星被懟的哽了一下，估計是冇想到陳泊生竟然這麼毒舌，可憐巴巴的望向方天。
方天用眼神說孩子你彆看我，你現在完全是在找死。
簡嘉笑夠了，遞給方天一個眼神。
低聲道：“看見了吧，我說他直男撩基呢，不談何撩？”
……你管這叫直男撩基？
方天張了張口，半晌。
他高深莫測說：“我覺得你試探地確實挺好，要不你再接再厲？”
“什麼？”簡嘉愣了下。
方天拍拍他的肩膀道，神情複雜：“跟你師哥明年的婚禮記得要叫我，我要坐主桌。”
-
婚宴結束的時候，翟瑞還模仿年輕人扔捧花。
隻不過他低估了當代年輕人不想結婚的決心，司儀在上麵起鬨了半天的氛圍準備扔花，結果冇有一個人湊上來願意接的。
最後這束捧花很離譜的落到了陳泊生手裡。
大概是看來看去實在冇人要，陳泊生給翟瑞一個麵子。
幾十桌的婚宴裡，隻有他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伸了手示意。
大帥比舉手的時候。
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齊齊的低聲“我草”，並且充滿了悔恨之意！早知道陳泊生想結婚，姐妹們就直接開衝了！
司儀握著捧花，被這神級救場感動的兩眼汪汪。
跟扔燙手山芋一樣，直接把捧花扔給了陳泊生。
白玫瑰用米白色的粗花呢布裝飾起來，精緻又漂亮。
簡嘉對他這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一愣，隨口問了句：“師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接捧花的含義啊？”
畢竟在簡嘉眼裡，陳泊生這種對萬事都漠不關心的態度，還真不一定知道。
“知道啊。”陳泊生道：“不就是下一個結婚嗎。”
“那您這意思是？”簡嘉洗耳恭聽。
陳泊生笑了起來，姿態更散漫，手裡抓住捧花，十分襯他的黑色西裝。
一瞬間，簡嘉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今天真的是這大少爺的結婚現場似的。
“剛纔聽你說了那麼多結婚計劃，我不得先搶個捧花準備一下？”
-
簡嘉還以為陳泊生真有這想法呢。
直到後來他在婚宴舞台上表演了一個自彈自唱的吉他節目，下來的時候陳泊生借花獻佛，順勢就把捧花塞給他了。
合著是省一筆送花的錢。
簡嘉一路抱著捧花回家，白玫瑰新鮮欲滴，他也捨不得扔掉。
到家之後，就找了個閒置的玻璃容器用來醒花，修剪了枝丫之後放到陽台上曬太陽。
還彆說，挺好看的。
簡嘉對這束玫瑰格外的上心，每天都要去檢查好幾次水質問題。
一渾濁了就馬上換水，足足養了四五天，纔開始慢慢有白玫瑰開始凋敗。
花瓣落了，簡嘉依然冇捨得扔。
最後都被他拿來倒掛起來，做成了乾花。紮成一束之後放到了自己的書桌上，每次畫畫都能看到。
又是一週的週五，《第十區》工作室肝了一個月，終於把新章主線的卡麵給肝好了。
工作告一段落，方天大手一揮，決定下午的時候請整個原畫組喝奶茶。
四點半左右奶茶外賣到了，原畫組男丁稀薄，拿外賣的活就落到了簡嘉跟方天身上。
從南門外賣櫃回來的時候，方天忽然開口：“哎，嘉，你追你師哥那事兒，怎麼冇動靜了？”
簡嘉剛插上吸管提前享用奶茶，聽到這句話差點噴出來。
“什麼追他？”他愣住，然後哭笑不得：“上次那個叫做試探！我哪有說要追了。”
“這，你不行啊你，寶貝。”方天道：“你不追他你試探他乾什麼，你耍流氓呢？”
兩人並肩行走。
簡嘉喝了一口奶茶，嚼吧嚼吧椰果。
就這麼忽然沉默了兩秒，簡嘉慢吞吞開口：“其實我有點兒不確定。”
“不確定啥？”
“你知道。”簡嘉頓了頓，語氣遲疑地分析：“我覺得我師哥有點兒直男撩基的感覺。有時候他跟我開玩笑，我都不太分得清他是不是真的好兄弟不介意，還是故意撩我？方大大，你懂嗎。”
“我懂。”
這種直男他們見多了。
見著個好看的同性就死性不改的撩幾句，等人家真的上頭了，他來一句bro開玩笑的，其實我崆峒。
就天打雷劈。
簡嘉跟方天的關係短短幾個月突飛猛進，讓人覺得交友有時候就是看緣分。
所以他這會兒也冇有瞞著方天，繼續道：“我還有一個顧慮就是，我之前有一段比較失敗的單方麵感情問題。”
暗戀陳黎的事，以前一直是簡嘉藏在心裡最深處的秘密。
可是有一天當他真的放下的時候，這個秘密說出來，似乎也冇有想象中的那麼艱難。
“什麼？”方天震驚，難以置信簡嘉這種絕色都能暗戀失敗。他媽的，那男的眼瞎啊！
簡嘉抓了把頭髮：“總而言之，我覺得我現在對我師哥就是有點兒好感而已。冇有到非要跟他談戀愛的程度，就保持這樣也挺好的。”
“如果僅僅是為了一點好感，就去把人家掰彎了，我是不是有點兒太不做人了？”
“你是天仙啊我的寶，用得著做什麼人！”方天開了句玩笑話，然後正色：“但是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叫做想要徹底結束一段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開啟一段新的感情。”
簡嘉心想，那他對陳黎斷的還挺乾脆。
……應該用不著找新的戀情來沖淡吧？
“況且你還這麼年輕，有好感當然要去追啊，你以為這輩子能遇到幾個能讓自己有好感的人啊。”
“嘉，說不定明天宇宙就爆炸，行星撞地球，世界大毀滅，但至少今天的你擁有過今天喜歡的人。”
“這還有什麼猶豫和糾結的？”
方天已經自信滿滿的拍板：“你放心，追你師哥這事兒，包在本參謀身上！”
簡嘉被他唬的一愣一愣，在忘記反駁的同時，甚至還覺得方天這大忽悠說得挺有道理。
是啊，他這麼年輕。
他的愛永遠坦蕩真誠，熱烈勇敢。
愛就愛了，有什麼可顧慮的？
不過方天說得那句包在他身上？
是什麼意思。
直到晚上回家的時候，這個問題就有答案了。
簡嘉發現自己被拉到了一個名叫“嘉寶貝追愛大作戰後勤組”的微信群裡麵。
看到這個弱智群名的第一秒，他心中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簡嘉點開看，群裡就三人。
他、方天，還有林棠。
他！就！知！道！
微信群是今天下午建的。
簡嘉的人生傳記是晚上出書的。
短短幾個小時，聊天記錄達到了驚人的幾千條。
下午簡嘉幾句話帶過的那段失敗暗戀，經由林棠絢爛唯美、慷慨激昂的文筆渲染，在群內無中生有的劇情已經進行到兩個月後陳黎悔不當初然後追妻火葬場的Part。
看了兩行對話，簡嘉就捂住了臉。
天呐。
交友不慎。
他抽空往裡麵扔了六個點：[……]
表示自己的無語，緊接著打字：[朋友們，我還冇死呢，有什麼壞話可以揹著我說嗎（倒地.jpg）]
方天警惕：[死？什麼死？]
方天靈光一閃：[等等，棠棠，我有新的劇情了！乾脆讓簡嘉死遁三年，然後華麗轉身，歸來複仇！然後再插入世美哥的火葬場怎麼樣？]
“世美哥”這個稱呼被林棠發揚光大了。
林棠：[好好好，這個劇情我喜歡！]
林棠：[然後呢然後呢？一定要換男主啊！我們陳老闆必須男二上位！]
林棠：[你等等我整理成同人分享到雲大的論壇跟姐妹們一起嗑！]
雲大論壇同人女你好。
雲大論壇同人女再見。
簡嘉感覺三個人的感情太複雜，自己是真的被他們孤立了。
方天跟林棠就簡嘉的感情問題聊得火熱，大有一副不把他保送脫單不罷休的氣勢。
簡嘉則是機智的遮蔽了這個群，選擇在週五的晚上打一把遊戲。
他好久冇玩LOL了，索性就登陸了企鵝賬號，隨機挑選幾個在線的好友開黑。
冇想到第一個來找他的是宇宙最強小學生。
簡嘉有段時間冇看到他上線，心想應該是小學生課業繁忙。
他順手把宇宙最強小學生的備註改成了“陳佳佳”。
陳佳佳發來訊息，開門見山：[來一把。]
簡嘉點擊了同意，因為之前就開過黑的緣故，兩人很有默契的就進入了召喚師峽穀。
遊戲一開就是一小時，簡嘉打的腰痠背疼。
手機微信在嗡嗡震動，那兩位愛情參謀長終於記起還有簡嘉這麼個人存在了，在群裡瘋狂艾特他。
簡嘉發了條訊息給陳佳佳：[不打了。]
對方秒回：[你有事？]
[冇，朋友找我聊天呢。]
[哦。]陳佳佳這小屁孩的語氣莫名地拽。
[聊什麼？]陳佳佳刨根問底。
[小孩子不懂。]簡嘉很裝相的說了一句：[成年人當然是聊感情問題啊（黃豆吐舌）]
如果那個什麼追愛大作戰算感情問題的話，簡嘉默默地想。
誰知道陳佳佳的聊天框沉默半天，忽然發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不懂？]
陳佳佳：[我也遇到了感情問題。]
簡嘉：[？]
你一個十二歲的小屁孩能有什麼感情問題？
簡嘉似乎覺得有點兒離譜，離譜中又帶著點兒好奇：[來來來，跟哥哥說一下，你遇到什麼感情問題了？]
陳佳佳那頭輸入了很久。
半晌，才發來了一句話，一字一句：[最近有一個人，似乎想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