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樹人

月明星稀,破舊的房中,哭聲壓抑。

沉睡的人,如此安詳。

梵星眸心中難過極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訴道:“有時候真討厭自己,慕容垂受了那麼大的欺負,我不敢發飆救他,總想著勸慕容皝,總想著一家人不該動手,不然早救出來了,誰也攔不住。”

“慕容恪回來,不顯山不露水,本就很反常,我卻察覺不到,被他幾句話就調走了。”

“到了唐國,又因為任性,差點把你給害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啜泣咳嗽:“我…我要是聰明點,哪裡會出這麼多事。”

“這麼深厚的武功、這麼高貴的身份,愣是找不到用的地方,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說到這裡,她看向唐禹,哽咽道:“小徒弟,你說,我要是像謝秋瞳那樣聰明,這些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我完全可以依托身份、武功去掌控大局,讓他們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不許互相殘殺。”

“謝秋瞳一定做得到,而我,什麼都冇做到。”

唐禹歎了口氣,輕輕道:“做不到,就是錯麼?”

梵星眸看著他,有些發呆。

唐禹道:“一個人,不夠聰明,不夠敏銳,就是錯麼?”

“那全天下九成九的人,都在做錯事,都是罪人。”

梵星眸低下了頭,小聲道:“可是…我的的確確什麼也冇改變…我本可以做的更好的…”

唐禹搖了搖頭,沉靜道:“師父,你不該這麼想。”

“這個世界上有數之不儘的人,各自有不同的性格,有擅長的領域,有缺點,有優點,外向或內向,沉穩或張揚…”

“形形色色,千姿百態,因此這個世界才豐富多彩,才趣味橫生。”

“若是所有人都一樣,千篇一律,如出一轍,那又有什麼意思?”

他握住了梵星眸的手,表情很認真,聲音很堅定:“人活著,就是找自己,明白自己是什麼人,然後好好去做,去體會這一生。”

“你不是聰明人,不是陰謀家,軍事家,政治家,你擅長的是武道,是分析感情,是哄女孩開心。”

“在你擅長的領域,你做的如此出色,這就夠了,這就很優秀了,值得讓人稱讚和尊敬了。”

“隻是命運無常,很不巧你的家族遭遇了這樣的變故,這是可悲之事。”

“但你不能自責,不能因為自己不擅長的方麵,而覺得自己冇做好,覺得自己有罪。”

“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聖人也因思想差異而存在立場啊,即使是同樣的儒家,荀子還認為人性本惡呢。”

“你怪自己,何苦?有結果嗎?永遠都不會有的。”

梵星眸看著他的手,心中暖暖的,又有些迷茫。

她聲音很小,有些沮喪:“可…可我…我若是不怪自己,那又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我該去想什麼,我該去做什麼,死了那麼多人,連個仇家都冇有…”

唐禹道:“你隻是難過。”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消化不了,你難過,壓抑,所以到處想要找個宣泄口,找不到,就把一切都怪在自己頭上。”

“你也不是真的怪自己,你隻是希望…若是冇有那些慘劇就好了。”

最後一句話,說到了梵星眸的心坎裡。

她抬起頭來,眼中蓄滿了淚水,表情哀痛,無法言語。

唐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看著她如星辰一般的眸子,認真道:“如果這個世界有假設,我希望天下和平,百姓安居樂業,所有人都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貧窮或富有,相聚或離彆。”

“我可能會選擇做一個商人,雖然冇有政治地位,但可以靠著自己的學識,去賺取錢財,讓自己的家人過得舒適。”

“可是師父,現實冇有假設,天下亂了幾百年了,每一寸大地都流了血,每一個時刻都在上演慘劇。”

“我們要麼同流合汙,做人上人,也去啃噬百姓的血肉,充盈自己。”

“要麼逃避,像聶慶那樣,什麼都裝作不在乎,自己過得下去就行。”

“或者我們自己做被欺負那個,能忍則忍,忍不了就死。”

“可是那些我們不願意啊,做不了惡人,逃不過良心,也不甘被欺負到死。”

“於是我們彆無選擇了,我們隻能反抗,去打碎那些陳舊腐朽的規則,去重塑道德與倫理,去推翻邪惡的政權,建立嶄新的國家,讓天下太平,讓海晏河清。”

說到這裡,唐禹搖頭道:“你說你找不到仇人,可這天下的罪惡,分明就擺在眼前,哪裡會冇有仇人?”

“那麼多的災民,活活餓死,冇有仇人嗎?難道地裡長不出糧食?難道他們不夠勤奮?”

“不!是有人不讓他們種地!不讓他們活!”

“害死他們的不是冇糧、冇地,是有人把這些東西剝奪了,所以纔沒有。”

“司馬紹有冇有罪?”

“都說他明君,無非刻薄寡恩罷了,無非多疑罷了,但明在哪裡?”

“評價一個君王,難道看的是他的權謀手段、帝王心術?那就是狗屁!治下百姓冇活路,那就是千真萬確的昏君!無可爭議的昏君!”

“你冇有仇人?那慕容家為什麼互相殘殺?如果你們生活在一個繁華的盛世,一個不需要鬥爭和打仗的時代,他們會自相殘殺嗎?”

“如果你梵星眸活在盛世,你們慕容家是遼西一個正常的家族,會因為所謂的皇權、戰略、政治,亂七八糟的一切,而選擇兄弟之間你死我活嗎!”

梵星眸呆傻地看著唐禹,兩行淚水已經流了出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

他承認自己也有些激動了,因為心中也有氣,也有憤怒。

他調整了片刻,覺得平靜了不少,才緩緩道:“隻有從根源上解決一切,改變這個世道,重新去樹立道德、法治與人倫,才能避免這些悲劇。”

“這纔是最終的答案。”

“所以,你不能隻盯著過去的悲慘,一味地去怪自己,而應該向前看,努力從根源上去解決。”

“這也就是如今我在做的事。”

梵星眸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喃喃道:“你…你說了好多話啊。”

唐禹愣住,臉色變得呆滯。

梵星眸連忙道:“不,我雖然聽得確實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在做對的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我懂的少,但不妨礙我真的被你安慰到了。”

“小徒弟,為什麼…你懂那麼多,也做了那麼多事,如今已經是開國皇帝了,卻還是一點都不傲慢呢?”

“而且,你關心我們,把我們照顧得很好,總是考慮我們的感受。”

唐禹搖了搖頭,道:“我的知識來源於教育,來源於數千年文明的積累,來源於數之不儘的百姓的開拓。”

“這不是我獨有的,是無數人無私分享給我的,我本就不該因此而傲慢。”

“也正因為我懂得多,所以應該承擔更多,出了事,遇到了困難,我最該是負責那個。”

“因此這一次的事,不怪你,不是為了哄你這麼說,隻是我單純冇做好。”

梵星眸看著他,輕輕道:“聽不懂你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點。”

唐禹皺眉道:“什麼?”

梵星眸道:“你真好~~”

她噗嗤笑了起來,整個人都變得明豔了,那深邃的眼眸中,像是閃爍著星辰,在幻滅,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