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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萬卷,酒千觴(九)

馬車中坐的不是旁人正是特意趕在萬壽節前進京獻俘的謝家大公子謝瑛。

說話的護衛則是北境軍中一員年輕將領夏青。

夏青剛問完,就聞得街道上傳來馬蹄聲,抬頭一看一行人正騎馬而來,領頭的是個穿二品官袍的年輕官員。

夏青一眼就識出了來人。

“蘇大人。”

待這行人在城門口停下,夏青不卑不亢行一禮。

蘇文卿勒住馬韁道:“夏將軍不必多禮文卿來遲了。”

說完翻身下馬直接來到馬車前,這間隙,謝瑛也掀開車簾,露出真容,微微一笑道:“是我們提早到了還未來得及知會兵部倒勞煩你急匆匆跑這一趟。”

謝瑛著一領雪色寬袖錦袍眉目舒朗,坐於車中一身清風朗月氣度讓人絲毫無法聯想到這是昔日赫赫有名威震梁人的北境軍少統帥,反而像一個世家公子。然而其舉手投足之間流露的無形威重之氣顯然又是久在軍中才能沉澱出來的。

六年前青羊穀一戰謝瑛遭遇埋伏右臂為毒箭所傷不得不斷臂求生後來為了方便行事,便讓北境軍中擅長鍛造術的工匠造了段假肢接在斷臂處,便於日常出行,但假肢到底不是真的,謝瑛自此無法再挽弓射箭。

此刻,謝瑛不便移動的右手擱於膝上,左手掀簾,目光溫和含笑望著蘇文卿,昔日舊傷,絲毫未損及這位謝家大公子從容氣度:“文卿,好久不見,如今,該喚你蘇尚書了。”

蘇文卿謙遜笑。

“大哥莫要取笑文卿了。”

負責接待的兵部官員在後麵及時道:“大人,給大公子準備的行轅已然收拾妥當,隨時可以入住。”

蘇文卿點頭,與謝瑛道:“大哥一路舟車勞頓,我送大哥去行轅吧。”

“好,有勞你了。”

眾人便都翻身上馬,往行轅而去。

蘇文卿親自引謝瑛到居處,略愧疚道:“上京發生的事,大哥應該已經有所耳聞,如今義父也被圈禁在自己的行轅裡,不能隨意外出,恐怕無法立刻與大哥相見。”

謝瑛頷首,眼底是瞭然之色。

“陛下此舉,也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你不必解釋,我都明白。倒是你,這陣子冇少受我們謝氏牽累罷?”

蘇文卿:“大哥言重了。有韓閣老照應,文卿一切安好。”

謝瑛點頭:“這次來上京,父親也托我向韓閣老問安,我如今不便外出,便勞你代我問候一聲了。”

蘇文卿應下。

遲疑著道:“世子的事,也希望大哥勿要太責怪於他。之前衛氏步步緊逼,姚氏刻意打壓,世子在上京的日子,其實很不好過。”

謝瑛正色道:“他犯下這等混賬事,彆說陛下,便是謝氏的家法也容不得他,你不必念著舊情為他說話。”

蘇文卿隻能揭過這個話題,又道:“大哥放心,戰俘交接之事,我亦會親自讓兵部督辦。”

“那再好不過,有勞了。”

等蘇文卿離開,夏青進來,恭行一禮,道:“大公子,末將探查過了,行轅外麵全是盯梢的錦衣衛,各個出口也都有重兵把守。看來,世子的事確實屬實。”

謝瑛負袖站在窗邊。

吩咐:“傳話下去,所有人都謹言慎行,勿被人拿住把柄。凡是有來行轅中找我的拜帖,也一律推掉。”

“是。”

夏青言辭間不免對謝琅生出些怨懟。

“這世子也是,在北境時總不聽軍令擅自行事也就罷了,眼下是什麼時候,王爺和諸位將軍在前線九死一生與梁人作戰,他來上京纔多久,就闖出這等滔天禍事,要不是橫生此枝節,大公子也不必親自來上京操辦軍糧。”

夏青以前在謝瑛麾下,在北境時便看不慣謝琅猛突猛進、把自己當天王老子一般的作戰風格,深知謝瑛自負傷後,便深居簡出,再不踏出北郡,一是不願將傷患露於人前,二是因為六年前那一戰太慘烈,到了上京,不免要勾起許多不愉快回憶。

如今卻受謝琅連累,不辭辛勞來到這上京城裡,豈能不氣。

在夏青看來,謝琅因為受不了世家閒氣不計後果跑到西京謀反,就是將整個謝家和三十萬北境軍置入不仁不義和危險之境。

謝瑛冇有置評,而是問:“可是在外麵聽到什麼了?”

夏青點頭,實話實說:“不過走了兩趟路的功夫,便聽了滿耳朵閒話,那些驛吏麵上恭恭敬敬,背地裡都在對謝家和王爺指指點點,說謝氏家門不幸,出了這等醜事,還說世子在上京目中無人,囂張跋扈,與世家針鋒相對,能做出謀反這種事,一點都不奇怪。還有更難聽的……唉,末將也不是頭一回來上京了,還從未覺得如此抬不起頭。”

謝瑛眉目沉靜:“外人越是如此說,咱們越是要坦坦蕩蕩。否則,到了陛下和百官麵前,又要如何自處,明白麼?”

“是。”

夏青領命退下。

**

次日,皇帝生辰,百官休沐 ,宮中大宴。衛瑾瑜換上官袍,和其他官員一樣,一早就乘車往宮中赴宴。

千秋殿內已坐滿官員,連一直抱病在府中休養的顧淩洲都罕見露了麵。三位座主分左右列座,文武官員按品階依次坐開,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坐於武將之首、三日前剛從滇南連夜趕回的滇南行軍大都督,定南侯裴北辰。

裴氏風雨飄搖,裴北辰回京坐鎮十分可以理解。

裴北辰在軍事上的實力毋庸置疑,且性情出了名的冷酷寡言,雖然裴氏如今遭逢大難,依然無人敢輕視他的存在。

而今日宴席氣氛如此熱鬨,自然也因為待會兒謝家大公子謝瑛將親自入宮覲見獻俘,慶賀皇帝壽辰。

縱然眾人心照不宣,這是謝氏在借獻俘一事向朝廷表明忠心,可以忠烈聞名的北郡謝氏竟出了一個反賊,誰不想看謝家熱鬨。

衛瑾瑜坐席恰被安排在顧淩洲身旁。

這是師徒二人在顧府外第一次見麵,顧淩洲淡淡道:“他的事,已經冇有迴旋餘地,你若還清醒,就該與謝家一般,及時割席止損。今日你就跟在本輔身邊,勿往他處了,免得再捲入不該沾惹的是非。”

衛瑾瑜應是,垂目回:“弟子明白。”

顧淩洲看了身側少年一眼,礙於人多眼雜,到底冇再多說什麼。

不多時,皇帝由錦衣衛指揮使章之豹陪著現身。

百官起身行禮,山呼萬歲,恭賀皇帝萬壽之喜。

“愛卿們平身吧。”

天盛帝笑著道。

待眾臣落座,司禮監掌印曹德海進來稟:“陛下,謝氏大公子謝瑛已攜北梁俘虜在殿外等候。”

獻俘是臣子向君王表達忠誠的古老禮儀,因為邊境動盪,已經很多年冇有出現在大淵朝堂上,何況此次俘虜的還是兩名北梁貴族,意義更加非同一般。

一時,百官視線都看向殿門口方向。

有人想看看已於六年前折翼青羊穀的謝家長子究竟是何等模樣,有人則幸災樂禍,謝家如何頂著這巨大壓力順利獻俘。

一直雕塑一般、麵無表情坐著的裴北辰也緩慢抬起眼。

天盛帝道:“宣。”

在內侍唱報聲中,謝瑛一身雲白錦袍,步入殿中,身後跟著兩名士兵,各押著一名五花大綁的俘虜。

謝瑛於殿中展袍跪落,朗聲道:“微臣叩見陛下,月前寒蟬關一戰,北境軍擒得北梁左賢王李成峰及其部將烏乾,今奉父命,敬獻二俘於吾皇,以賀吾皇萬壽之喜,願吾皇聖體康泰,萬壽無疆。”

謝瑛已經很多年冇到過上京。

這些年間,朝中官員都換了好幾波,除了資曆老一些的,很多都未見過謝瑛真容,如今將這位謝氏長子雖折了一臂,依舊風采過人,不輸任何世家子弟,都歇了看笑話的心思,也終於明白為何當日這位少統帥折翼青羊穀,許多人惋惜不已。

天盛帝含笑道:“愛卿一路辛苦,起來入席吧。”

又吩咐:“將這二人押到宗廟內,擇吉時行祭祀禮,以告先祖。”

錦衣衛很快將兩名俘虜押下。

謝瑛卻並未起身,而是道:“除了獻俘,臣父還讓微臣帶來請罪書一封,請陛下嚴懲謝氏,臣父還說,待北梁戰事結束,願親自領兵前往西京平叛,將功折罪,請陛下允準。”

百官俱露出驚詫色。

冇料到謝氏對待謝琅這個亂臣賊子,竟如此不留情麵。

天盛帝歎道:“此事朕亦很痛心,朕不會因為一個逆臣懷疑整個謝氏的忠心,又豈會忍心讓定淵王麵臨父子相殘的慘劇。平叛之事,朕自有安排,愛卿起來吧。”

“微臣遵命。”

謝瑛起身,由內侍引著入席。

謝瑛是代表定淵王府,坐席設在武將席。

除了規格更高更隆重一些,皇帝萬壽宴和普通宮宴流程上並無太大不同,先是表演環節,接著是百官向皇帝敬酒,再之後便是官員之間輪番敬酒。

定淵王府身份敏感,自然無人主動攀交。

但謝瑛泰然而坐,並無任何侷促之色,反而主動起身,向坐於左右首位的三位鳳閣宰輔敬酒,包括與謝氏關係微妙的首輔衛憫。

今日排座,衛憫與韓蒔芳坐於左首一、二位,顧淩洲坐於右首首位。

依次敬完衛憫與韓蒔芳,謝瑛方來到顧淩洲所在右首席。

謝瑛一眼便看到安靜端坐在顧淩洲身邊的少年郎,滿殿喧囂氣氛中,那少年文秀如玉,有著一雙極清透分明的眼睛,格外不同,且十分眼生,腳步不由頓住。

夏青及時在後麵低聲道:“那便是昔日與二公子奉旨成婚的那位衛氏嫡孫,如今官拜鳳閣行走。”

謝瑛略感意外,收回視線,道了聲“難怪”。

難怪這樣的年紀,有資格坐在這樣的位置。

夏青悄然歎氣:“二公子與這位嫡孫交惡以致和離之事,上京城無人不知,有此人在,顧淩洲對謝氏態度怕不會好。”

蘇文卿從後麵過來,似是發現了這邊的困境,主動問:“我與顧府尚算熟悉,可需我為大哥引薦?”

謝瑛說不用。

“你今日一直陪著我,已經關照良多,謝氏的事,怎能一直勞煩你。”

語罷,吩咐夏青斟酒,自往前走去。

謝氏與顧淩洲這位次輔並無多少交情,謝瑛便以晚輩自稱,向顧淩洲敬了一盞酒。

“不必客氣。”

“隻是本輔近來身體欠佳,不宜飲酒,恐怕無法飲大公子這一盞酒了。瑾瑜,給為師倒盞茶吧。”

衛瑾瑜應是,提起案上茶壺,倒了一盞清茶,雙手遞過去。

謝瑛視線不由再度在少年身上停頓了片刻。

回到席上,官員們正在討論裴北辰即將往西京平叛之事。

見謝瑛回來,立刻有官員道:“裴大都督用兵如神,在滇南的威名咱們都看在眼裡,此去西京,謝琅那逆賊隻怕是秋後的螞蚱,叫喚不了幾聲了。”

那官員特意加重“謝琅”二字,顯然是有意說給謝瑛聽的。

夏青怒不可遏,要起身,被謝瑛按住。

謝瑛淡淡聽過,自倒了一盞酒,舉盞笑道:“那在下要提前慶祝定南侯馬到成功了。”

裴北辰麵無表情捏著酒盞。

謝瑛自抬袖將酒一飲而儘。

他談笑自若,寵辱不驚,一派大將風範,官員們冇看到好戲,都訕訕閉了嘴。

等酒喝得七七八八,雍王忽出列,行至殿中,恭行一禮,高聲道:“父皇,兒臣有事請奏。”

天盛帝嗯了聲,示意雍王說。

雍王展袍跪下,正色道:“兒臣忝居皇長子之位多年,於國無尺寸之功,常覺羞慚,愧對父皇信任與疼愛,兒臣想向父皇請旨,隨定南侯一道去西京平叛,為父皇分憂。”

此話一出,原本喧鬨的大殿立刻安靜下來。

官員們神色不一。他們可不是未經世事的小白花,一下就聽出,雍王此舉,說好聽點是請戰,說難聽的就是跟在裴北辰屁股後麵撿戰功去。

趙王還關在刑部大牢裡,前途未卜,雍王這時候如此積極表現,不就是為未來角逐儲位做準備麼。

畢竟雍王出身卑微,如果冇有其他功績和才能傍身,就算真被立為儲君,也難以服眾。眼下正是給自己鍍金的最佳時機。

天盛帝直接斥道:“胡鬨。”

“你從無領兵打仗經驗,跟去軍中,豈非添亂!”

雍王道:“隻要能為父皇分憂,兒臣便是當個馬前卒,儘一點綿薄之力,也是願意的。”

天盛帝態度堅決。

“此事無須再議,朕不會答應,退下。”

雍王仍跪著不動。

天盛帝冷哼:“怎麼,你是想要朕直接叫人將你拖下去麼?”

“陛下。”

這時,一直泰然而坐的首輔衛憫忽站了起來,道:“雍王殿下也是一片赤膽忠心,想為陛下分憂,依老臣看,這的確是個曆練機會,倒不如讓殿下去試試。”

“老臣可從京營調撥三萬兵馬,隨殿下一起去西京。”

官員們再度露出驚詫色,三萬兵馬不是小數目,若京營與裴北辰部合力平叛,謝琅氣數顯然又儘了一些。

衛皇後無子,衛氏此舉,顯然也是要趁此機會抬一抬雍王。

雍王一喜,立刻道:“本王多謝首輔信任,本王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負父皇和首輔信任。”

天盛帝看起來仍有遲疑。

這時,禮部尚書梁音出列道:“陛下,戰場上刀劍無眼,殿下建功心切,但也當須以自身安危為重,依臣看,不如另派本鎮撫兵馬隨行,全力保護殿下安危。”

梁音乃眾所周知的皇帝心腹。

梁音提出之事,顯然也是皇帝顧慮。

天盛帝冇有直接發表意見,而是看向衛憫:“軍中之事,還當由太傅做主。”

衛憫倒很大度:“陛下若真想派本鎮撫跟隨,也不是不可,直接將錦衣衛依規矩編入大軍便是。”

天盛帝便看了章之豹一眼:“你親自安排此事。”

章之豹恭敬領命。

宴會結束,衛嵩不免憤憤道:“這皇帝也忒小肚雞腸,他派錦衣衛隨行,與其說是保護雍王,倒不如是盯著雍王,怕雍王被咱們衛氏拉攏,與他這個君父離心。還有那個梁音,占著禮部尚書的位置,皇帝指哪兒打哪兒,活脫脫一條走狗,對父親毫無恭敬可言,委實可惡。”

“皇帝麼,總共就這麼一個可用的兒子,就算再不成器,也得顧著點,人之常情。”

衛憫淡淡道。

“雍王雖蠢了些,卻也容易操控,某種意義上來說,比皇帝更適合當一個世家掌控下的君王,隻要殊途同歸,這些小事,本輔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梁音,是個人才,皇帝有本事將他召入麾下,也是皇帝的能耐。禮部並非六部機樞部門,就當給皇帝留個麵子吧。”

這時外麵忽起了喧鬨。

衛憫問:“發生了何事?”

衛嵩道:“聽說殿中有酒器失竊,裴北辰正在指揮殿前司的人捉賊,內侍也就罷了,聽說不少官員都被攔在殿中了。這裴北辰也忒目中無人了些。”

衛憫堂堂首輔,自然不會理會這等小事,吩咐起轎。

衛瑾瑜隨顧淩洲一道往外走,走出千秋殿不遠,一個小內侍疾步行了過來,道:“衛大人留步。”

顧淩洲也一道停了下來。

內侍先朝顧淩洲行禮,才同衛瑾瑜道:“太後請衛大人到清寧殿一趟。”

以為皇帝萬壽宴,太後都會出席,今年是因為身體不適,纔沒有露麵。

顧淩洲便道:“你去吧。”

衛瑾瑜應是,隨內侍一道折返。

清寧殿在後宮,要穿過千秋殿,跟著小內侍走了一段路後,衛瑾瑜便察覺不對。

因為他們走的方向,並非去後宮方向,反而是繞到了千秋殿後麵的一處偏僻偏殿裡。

“衛大人,謝大公子在前麵殿裡等您,請您進去吧。”

小內侍低頭匆匆道。

衛瑾瑜意外,一是意外謝瑛為何會私下見他,二是意外謝瑛如何敢在宮裡見他,三則懷疑此事是不是有詐,正驚疑不定,一個身穿青色侍衛服的年輕男子從拐角處走了出來,道:“衛大人,我們公子在裡麵等您。”

衛瑾瑜識出,這是方纔在千秋殿見過的,謝瑛身邊的護衛,方確信此事。

等推開殿門進去,果然見謝瑛一身雲白,負袖站在窗邊。

聽到動靜,謝瑛轉過身,眉眼間一片溫和笑意,道:“唐突到衛大人了罷?”

衛瑾瑜冇有說話,因拿捏不準,謝瑛這溫和笑意從何而來。

謝瑛似看出少年疑惑,視線落在一處,道:“衛大人左腕上那對金環,可是舍弟所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