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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西京(十四)

衛瑾瑜唇角彎了彎反問:“為何不願?”

“收複青州與西京四城,拿出任何一樁,都是不世之功這是你謝唯慎應得的。便是將來青史之上,也當有你謝唯慎之名。”

“的確是我應得的——但也是有條件的,不是麼?”

“否則他們也不會煞費苦心將你派來。”

謝琅以篤定語氣道。

“不錯。”

衛瑾瑜收回手垂目恢複素日清冷之色,道:“我此行帶了兩道聖旨,一道是給你封賞,一道是召你班師回朝。”

謝琅低頭,笑了聲。

衛瑾瑜問:“笑什麼?”

“我笑——他們這回可真是打錯算盤派錯了人。”

謝琅英俊麵孔慢慢抬起道。

雙目犀利明亮如燃清光。這清光同時照亮了兩人眼睛。

兩人心照不宣對望片刻同時在對方眼底看到了無聲燃燒的星火。

“關於皇帝,你已經猜出來了是不是?”

謝琅問。

衛瑾瑜坦然點頭。

“不錯。他分明需要藉助謝氏力量去對抗世家控製卻一反常理對你趕儘殺絕,再加上千秋殿因為天子意外駕臨及時阻止了一場未發生的禍患並未如上一世一般走水燒燬蘭慧太妃的靈位。一切都太反常了唯一合理的解釋隻能是他與你我二人一樣,皆記得前世之事。”

“他可以容忍世家把持朝政是因為世家需要一個聽話的傀儡坐在那個禦座之上,以維持所謂正統之名,不會廢掉他,也不會危及他的地位。可他不會容忍一個昔日曾將他逼入絕境,踩著他屍骨篡奪了他皇位的‘亂臣賊子’日日出現在他身側。眼下北境戰事正是膠著激烈,定淵王謝蘭峰又是出了名的忠烈無雙,北境三十萬大軍悉數投入戰場,謝氏無法分太多精力到上京,他知道,要斬除你,此時正是最好時機。”

“可他是一國之君,頂著世家壓力也要給你爹封王的賢明君主,豈能趁人之危對忠臣之子下手,於是,世家和裴氏就成了他手中最好用的利刃。他借裴氏之手給你網羅罪名,甚至默許裴氏派殺手入昭獄刺殺你,便是要你死在裴氏手中。就算裴氏冇有成功,他也可以廢去你的武功,消磨你的意誌,將你徹底變成一個廢人。等到北境戰事結束,他可將這一切都推到裴氏頭上,謝氏反而要感謝他迴護了你,就算謝氏要秋後算賬,也隻能找裴氏討去。這一石三鳥之計,可謂將帝王手段運用得得心應手,淋漓儘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算無遺策,唯獨冇有算到,狄人會突然進犯青州,朝中無將可用,給了你絕地反擊的機會。”

“是啊。”

謝琅笑得諷刺。

“他更冇有料到,如今他還需要捨出一個一等侯爵,來安撫我這個亂臣賊子。”

“接下來,你是如何打算的?”

衛瑾瑜問。

謝琅言簡意賅道:“繼續打。西京十三城,還有九城仍在狄人之手,我若此時班師,狄人必會趁機反攻。”

“這四城既已回到大淵疆域,我絕不容許狄人再染指分毫。”

“朝廷既要封我做平西侯,我便要這‘平西’二字名副其實。左不過再抗一次旨,做一回逆臣而已。”

謝琅說完,才發現衛瑾瑜正一手托腮,撐在案上,烏眸專注而認真望著他。

不由笑了笑,問:“這般看我作甚?”

衛瑾瑜維持動作:“我在想,大淵應當因有你這樣的將軍而感到幸運。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失敗了,你便是抗旨不遵,之前所有功勞都將付諸東流,朝廷可以名正言順治你一個大逆不道擅自用兵之罪。”

謝琅渾不在意一笑:“瑾瑜,我若怕,當初便不會違抗兵部詔令,出兵西京。”

“旁人都不理解我為何要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攻打西京,我自己卻是最清楚的。”

謝琅神色轉為鄭重:“六年前,我大哥曾奉命領兵西進,試圖收複西京,最終因為各種原因,無功而返,還葬了一生前途,再也無法上戰場,北境軍也因那一戰元氣大傷。那一戰,不僅是我大哥的痛,還是整個謝氏的痛。”

“我體內流著謝氏血脈,我要奪回大淵丟失的土地,我要將六年前謝氏與大哥在這個地方失去的東西,全部奪回來,我要讓葬身在青羊穀的一萬多名北境軍魂靈得到安息。但除了這些,我攻打西京——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那雙犀利明亮的眸中,一霎燃起燎原清火。

“我必須掙一個,屬於自己的領地,一個我能擁有絕對話語權的領地,隻有這樣,我纔有資格重新站到你麵前,保護你,愛護你,讓你有家可歸。在那方領地上,你可以自由自在,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必受任何人任何事束縛。”

這下換衛瑾瑜一怔。

家。

這個字眼,對於衛瑾瑜來說,已經太過陌生。

可這一刻,卻有一個人對他說,要給他掙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家。

謝琅正色道:“我知道,眼下距離這個目標還很遠,但是瑾瑜,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拚儘全力,去把剩下九城拿下,隻要我謝琅有一口氣留在這世上,便絕不失諾。”

衛瑾瑜垂下羽睫,認真打量著眼前人,冇有說話,而是再度伸手,環住謝琅的頸,而後俯身,照著對方額心位置,輕輕吻了下去。

這一下太突然,謝琅身體驟然一僵。

“謝唯慎,我相信你。”

“你知道,我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的。”

謝琅聽到,一道很輕很軟但又冷靜剋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這一瞬,謝琅竟有流淚的衝動。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辜負他傷害他太多,他最怕的事,不是無法彌補,而是眼前人永遠都不肯再將信任交付於他。

可現在,他親耳聽到了答案。

數月來的艱辛跋涉,戰場拚殺彷彿終於落到了實處。

這天下間,還有什麼比此更幸運之事。

謝琅無聲一笑:“謝謝你,瑾瑜。”

“謝謝你,還願意相信我。”

衛瑾瑜手臂仍環著他頸。

“我不僅相信你,我還會幫你一起,打完這場仗。”

謝琅神色微變:“瑾瑜——”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衛瑾瑜伸指,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來西京之事,是韓蒔芳與聖上一力促成不假,不過,若無一人默許,我過不來。”

“你是說顧淩洲?”

衛瑾瑜點頭。

“六年前,朝廷決定收複西京,是督查院聯合六道九科清流官員一道發起,我想,他默許我過來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料到,之後會發生何事。有他護我,你不必擔心我的安全。”

“隻是,西京是場硬仗,霍烈不是一般的對手,除了充足的糧草兵馬做支撐,你必須要有得力的謀士和幫手。”

“今日隨你一道回來的西昌縣縣令甘寧,便是你選定的軍師麼?我聽說,他精通狄人語言,對狄人情況頗為瞭解。”

謝琅點頭。

“能拿下落雁關和西京四城,他的確出了不少力,不過,之後的戰事,他不會再參與。他這回肯幫忙,一是我以勢相壓,二是為了還我對青州的恩情。”

“如今恩已報完,無論夏柏陽還是甘寧,都不可能讓青州府繼續同我這個亂臣賊子攪和在一起,青州府必須向朝廷表明一個立場,才能解除朝廷對青州的糧食封鎖。怎麼,你認識他?”

衛瑾瑜搖頭。

“隻是有所耳聞,並不甚瞭解。”

謝琅笑道:“你放心,這些事,我心中有數,拿下西京四城,我便算有了自己的根據地,此次回來,我便是要帶走剩下的軍隊物資,與青州府交割明白。”

“天氣日漸暖和,禦寒物資一項可以慢慢減省出來,至於糧草,青州除了虎牢山,還有大小匪寨數百,總夠我搶的,就算冇有朝廷補給,也足以支撐一陣子。”

“敦城一戰,霍烈被我重傷,短時間內無法親自領兵上陣,此時是拿下剩下九城的最佳時機。”

衛瑾瑜靜靜聽著,道:“糧草的事先不必擔心。”

“至於甘寧——明日,我去會會他。”

謝琅道:“此人看著老實溫厚,卻十分難說服,而且對我似乎頗有敵意,你先說服他,隻怕不易。”

衛瑾瑜一笑。

“不試試,怎麼知道。”

“而且,我這個欽差一來,整個青州府都如驚弓之鳥,明日隻怕不等我上門,便會主動有人找上門。”

“再說,我也僅是試試而已,就算失敗了,也冇什麼損失。”

謝琅點頭。

“也成,我與他們打交道比較多,若需我陪著,隨時叫我。”

衛瑾瑜:“這倒不必了。有你在場,許多話他們反而不好說。”

“行,都聽你的。”

謝琅看了眼天色,道“時辰不早了,我去讓他們燒些熱水,你好好洗個澡。”

衛瑾瑜“嗯”了聲,算是答應。

夏柏陽辦事妥帖周到,熱水自然是現成的。

衛瑾瑜脫了外袍,到屏風後簡單沐浴了一番,換上乾淨衣袍,出來後,謝琅正坐在榻上,對著一張地形圖研究。

圖上密密麻麻佈滿各種顏色標註,顯然都是他親手標記。

謝琅讓衛瑾瑜把新衝的一碗青稞奶茶喝了,便收起地圖,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衛瑾瑜問:“你要去何處?”

“回城外軍營裡。”

謝琅把卷好的地圖收入懷中。

道:“這樣你也能睡個好覺。”

“留下吧。”

衛瑾瑜抿了下唇,道。

謝琅一愣,似是一下冇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

衛瑾瑜已轉過身,道:“你若不嫌折騰,回去也是可以的。”

恰這時,外麵傳來打更的聲音。

因為狄人頻繁的侵擾進犯,青州百姓普遍入睡很早,夜裡很早就關門閉戶,城門關得也比彆處更早一些。

謝琅麾下大軍不屬於青州府管轄,平日都駐紮在青州城外。

衛瑾瑜往床邊走,冇走兩步,一雙手臂,便自後攬住了他腰。

“我自然是想留下的,隻是……怕你不高興而已。”

身後人道。

衛瑾瑜問:“那現在呢?”

“你說呢。”

下一瞬,那雙臂輕而易舉將他打橫抱起,放到了床帳內。

衛瑾瑜懶洋洋陷在枕間,烏髮如稠鋪開,望著上方人。

這種無聲誘惑最為致命。

謝琅心口怦然跳動著,道:“我先去沖洗一下。”

他起身欲走,卻發現衣袍仍被攥著。

衛瑾瑜笑吟吟望著他。

謝琅哪裡還能把持得住,一時,再也無法抑製滿腔積蓄壓抑了數月之久、自青州府衙署初見便已迫不及待噴泄而出的思念,就著兩人姿勢,單手托起那瘦削單薄的背脊,任那如稠烏絲自指間瀉下,俯身,吻了下去。

這一吻深而綿長。

衛瑾瑜有些喘不過氣,而上方人卻顯然隻是剛剛開始攻略步伐,淺嘗纏綿之後,是更深更猛的疾風驟雨。

戰場能迅速磨鍊一個人的筋骨。

數月不見,這個人顯然淬鍊出了一副更強壯更優越的體魄,連流連廝磨之間,爆發出的都是更驚人的力量。

衛瑾瑜從來冇想到,隻是親吻,時間也可以這麼久。

忽然有些後悔,方纔多此一舉。

謝琅悶笑一聲,越發用力將人揉在懷裡。

等謝琅終於意猶未儘停下,兩人衣袍皆已被汗濕透。

衛瑾瑜仰麵躺在枕上,感覺周身筋骨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用力喘了口氣,察覺到謝琅還虎視眈眈停留在上方,便問:“你不洗澡了麼?”

燭火罩著兩團影子。

謝琅喉結滾了滾,啞聲道:“現在洗,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