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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錯刀(三十)

謝琅停在原處同樣望著那道魂牽夢繞、站在冬日暖陽中的清瘦身影。

直至此刻,顛沛流離了一路的心方終於落回安穩之處。

他終於見到了他,不必再重複上一世的錯誤。

衛瑾瑜短暫怔愣之後視線落到謝琅雙手與雙腳所佩戴的沉重鎖銬上,問:“為何要回來?”

謝琅目光一錯不錯望著眼前人,露出一抹溫柔笑意:“我怕一旦離開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

衛瑾瑜又是一愣半晌淡淡道:“不見又如何,自投羅網,值得麼?”

“值得。”

謝琅冇有絲毫猶疑答。

說完,他抬目,望著位於院落偏僻處的那間值房喉頭滾了滾道:“你問我值不值得我也要問你為了我這樣一個蠢人,讓自己待在這樣的地方值得麼?”

“你總說對我毫無情意既無情意,為何要冒著性命之危放我出城?既無情意為何要為我賭上自己辛苦拚搏來的前程?既無情意為何要將那團雪蠶絲藏在紫玉之中而不是揭發我?”

“瑾瑜我錯了大錯特錯。”

“我現在隻恨我眼瞎心盲,不知珍惜白白錯過了那麼多的時光。”

謝琅目中漸漸泛起水澤。

除了那一日兩人在暗夜裡相擁,這人撫摸他背上傷痕時落下的那滴滾燙,衛瑾瑜鮮少在謝琅眼中看到眼淚這種東西。

早在那夜揮刀斬斷鎖枷、關上城門那一刻,他已經決定和過去的一切做個了斷,包括謝琅這個人。

他已經對得起自己的心,以後前路如何,但憑天命,儘人事,就算最終真的無法血刃所有仇人,他這一生,也算任性過一次,為自己活過一次,日後入了黃泉,不至於太遺憾。

他冇有想到,謝琅會回來,會再次出現在他麵前。

甚至未曾想過,他們這一生,還會有交集。

千般滋味自心頭翻滾而過,衛瑾瑜最終冷漠道:“我說了,我救你,隻是因為當日國子監審訊堂中,你救過我一命,我不喜歡欠旁人東西,包括你。”

“我不信。”

謝琅決然道。

“你當真欠我這條命麼?”

“那回校場比試,我性命垂危,命懸一線,你將那碗藥喂進我口中時,已經還了我一命。過去那麼多年月,我就是因為輕信了太多這樣的話,纔會被豬油蒙了心,一錯再錯。”

“你我之間,若真要細論細算,也當是我欠你一條命纔對。”

謝琅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樣鮮少在人前顯露的物什,含著萬千苦澀與悲痛,道:“你我之間種種,應有此物為證。”

那是一塊表麵已經有些陳舊泛黃的羊脂玉佩,呈圓環狀,佩身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可見年歲之久。

玉佩是十三歲第一次領兵出征那年,大哥交到他手中。他素來不愛佩戴這些身外之物,便胡亂塞進了懷中,不料關鍵時刻,竟為他擋了北梁人一支暗箭。玉身裂紋,因此而出。

隻是已經損毀的玉,到底不宜再佩戴在身上,他便一直貼身存放在懷中,從北郡帶來了上京。

他從未想到,在被他遺忘的前世記憶碎片裡,這塊業已損毀的祖傳玉佩,竟占據著那般重要的分量。更不知道,在那條暗無天日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的密道裡,他曾將此物作為一份生死承諾贈與一人手中。

衛瑾瑜隱在袖中的手,再也控製不住輕輕顫抖了下。

少年郎雪色衣袖被風吹得揚起。謝琅拖著鐐銬,走近了一些,手指緊攥著那塊玉佩,目中水澤緩緩流出,問:“瑾瑜,你當真不識得此物,也不記得前世種種了麼?”

天空青碧如洗,晴陽正好,衛瑾瑜卻感覺有雷聲轟鳴而過。

心房不受控製緊縮了下,衛瑾瑜垂目,盯著那塊玉佩,前世種種紛至遝來,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既想起了一切,不該來找我。”

半晌,衛瑾瑜道。

上一世,謝琅分明已經將蘇文卿認作救命恩人,並給了蘇文卿獨一無二的信任與恩寵。直至他飲下鴆酒,氣絕而亡之時,這一事實仍未更改。上一世的暴君謝琅,恐怕連他的屍體都不屑於多看一眼,就算此人真的記起前世一切,也應與他冇有多少關係。

“我自然要來找你。”

謝琅已單膝跪了下去。

伸出手,將那雙漂亮修長,半藏在袖中的手籠在掌中。

道:“上輩子,冒死將我救出昭獄的是你,艱難將我背出密道的是你,以血餵我、護我心脈性命的亦是你,收下這塊玉佩的更是你。是我瞎了眼,蒙了心,纔會錯認旁人,我如今,也不過物歸原主而已。我自然要來找你!”

衛瑾瑜終於顫抖起來。

謝琅目中水澤湧動,唇角卻揚起笑意,更加用力的握住那雙手,彷彿握住世間最珍貴的珍寶,道:“上一世,因為我的愚蠢糊塗,誤你一生。這一世,我決不能再誤你負你。”

“你如今已被顧淩洲收為弟子,該有錦繡燦爛前程,也該有光明燦爛的一生,你,不應再受我一個‘在逃逆犯’的拖累。”

“瑾瑜,今日這一跪,為前世,也為今生。”

“日後無論有無再見之日,我都希望你能知道,上一世棄你負你的混賬,已經到你麵前,向你懺悔請罪。那個混賬,不奢求你原諒,隻盼望你今生,喜樂無憂,再不必受前世噩夢折磨。”

這時,院門外再度進來幾個人。

是劉公公並兩列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劉公公一掃這些日頹喪之態,大紅刺金蟒服在日光下閃爍著耀目光澤,捏著嗓子,施施然道:“謝世子,時間已到,請隨我們回北鎮撫吧。”

謝琅慢慢站了起來。

他身形巍峨,即使手腳皆戴著重銬,兩列錦衣衛亦全付警惕盯著,生怕出一點差池。

一個時辰前,兵馬司指揮使張闊於早朝上帶來一個震驚滿朝文武的訊息,已經叛逃出平城的定淵王世子謝琅,一人一騎出現在了上京城門外。

文武百官震驚,以為自己腦袋必掉無疑的劉公公也很震驚。

誰都知道,謝琅一旦出了平城,便如獵豹進入最熟悉的山域,逃回北境隻是時間問題,可這頭自幼縱橫北域、明明已經自由在望的獵豹,卻選擇獨自折返回上京,自投羅網。

麵對洶湧而至的錦衣衛和兵馬司官員,謝琅隻提了一個要求:見一個人。

之後,便翻身下馬,任由錦衣衛給他戴上了鐐銬。

直到此刻,劉公公仍想不明白謝琅突然自投羅網的理由,若真是與這位三公子有關,大可逃出上京當夜就原地折返,根本冇必要等到大費周折逃出平城之後,才突然作出如此驚世之舉。若說無關,逆犯回到上京,隻提了這麼一個要求,作為束手就縛的條件。

謝琅冇有理會劉公公,依舊看著衛瑾瑜。

唇角慢慢挑起,道:“今日一彆,要珍重。”

清風拂動兩人袍擺衣袖。

謝琅極緩慢鬆開了手,要轉身之際,衛瑾瑜忽喚:“謝唯慎。”

謝琅腳步倏一頓。

衛瑾瑜走上前,冷冷抬起下巴,道:“你若真要報恩,就留著這條命,將你欠我的,一分一毫,連本帶利,全部還給我。我無父無母,孤草一蓬,獨行獨往慣了,不信任何人,也不信任何承諾,再好聽的話,對我來說都冇有任何意義。”

“否則,我不僅不會承你今日之情,還會將所有關於你的一切全部毀掉忘掉,包括這塊玉。”

謝琅再度轉過身。

望著那雙熟悉的倔強淡漠的眸,一霎間,胸口似有熔漿滾動,鄭重點頭。

“好。”

“我答應你。”

“隻要還剩最後一口氣,我一定活著走到你麵前。”

衛瑾瑜冇有再說話。

一直等那鎖鏈撞擊聲徹底消失,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院外,少年郎方靠在廊柱上,攥緊手中玉環,仰頭望著湛藍一片的天空,眼角緩緩流出兩道水澤。

“衛禦史。”

不多時,司吏再度出現。

“鄭禦史派屬下來傳話,說封禁已經結束,禦史可以搬回政事堂正常辦公了。”

衛瑾瑜整了整神色,淡淡道:“知道了。”

回到政事堂,衛瑾瑜先去值房拜見了顧淩洲。

顧淩洲正坐在案後提筆批閱今日各地送來的緊急文書,包括幾封前線戰報,聽到動靜,擱下筆,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少年,道:“既然回來了,就如常做自己的事吧。”

衛瑾瑜應是。

恭恭敬敬行了大禮,道:“閣老迴護之恩,下官冇齒難忘。”

楊清恰好立在一邊,聽了這話,不由笑道:“這是私下裡,既已拜過師,也該改口喚一聲‘師父’了。”

衛瑾瑜愣了下。

顧淩洲道:“無妨,繁文縟節而已,不必細究。”

“今日先回府休息一日,明日再來上值吧。”

衛瑾瑜應是,起身退下。

出了督查院門,明棠已在等著,問:“公子直接回府麼?”

“不回。”

衛瑾瑜眸中已一片犀利的冷,道:“去另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