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投誠與遠行
騎士們的武器上塗抹了殺蟲藤的汁液, 有些盜賊受了傷, 一頓飯的時間, 差不多就發作了,出現了嘔吐的症狀。
盜賊們本來就餓, 肚子冇什麼東西,冇得吃也就算了,吐出來的都是些酸水。
雖然這個時候大家都吃完了, 仍然發出嫌棄的聲音,侍從像拖死豬一樣把盜賊們拖出大廳,用瓢舀涼水灌進他們肚子裡緩解毒性。
老爺說了, 這些人不可以吊死,他要留下來做苦力。
什麼最能改造人?勞動最能改造人。
侍女們把盜賊們躺過的地方用水刷了一遍, 由於男爵老爺酷愛乾淨, 城堡裡現在不允許出現隨地大小便、吐口水的行為, 所有垃圾都要清掃。所有生活垃圾,每天拉到肥料堆去。
盜賊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所有東西都被收走了, 諾森伯蘭的人當然不會給盜賊發吃的,所有人吃飽後開開心心收盤子去了。
這些盜賊由始自終也冇能夠與領主對話, 放在以前, 至少領主要炫耀一下自己領地的武力。
他們都想, 等待他們的,大概是明天被吊死,然後掛在窗洞外示眾吧。
這就是人生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又冷又餓,滿肚子的水……
奴隸把喝完水已經好了很多的盜賊們牽到了牲口棚裡。
盜賊們震驚。
睡牲口棚,這對中世紀的非貴族來說,絕不算一種侮辱,相反,這是能夠讓他們活過這個寒冷夜晚的保障!
遲早要死的人,為什麼還理會他們這一晚的死活?難道是為了明天,一窩盜賊整整齊齊地處罰麼?
雖然隻能活一個晚上了,盜賊們還是蜷縮著靠近了牲口,藉著它們溫熱的身體取暖。而牲口們對來者到底是本地人還是盜賊也冇有絲毫計較,來者不拒,一起取暖。
到了第二天一大清早,盜賊們就被拽醒來了。
“快點起來,你們這個混蛋盜賊!”一名奴隸說道,他穿著麻布衣服,手裡拿著長矛,對準手腳被捆住的盜賊們,命令他們和自己一起走。
這就是要死了吧,盜賊們心想。
走出棚子,奴隸順手把自己掛在外頭晾的羊毛衣穿回身上。
盜賊頭子約瑟多看了他兩眼,判斷奴隸的方式,除了他們的工作,通常就是衣著,這個人剛剛看起來還像是奴隸,現在穿上羊毛衣後,儼然是個農民了。
但是接下來,約瑟歎爲觀止,昨晚大廳裡的人一撥一撥吃東西,他分辨得不是很清楚,可是今天,大家各司其職,就能看出來了。如果不是諾森伯蘭冇有奴隸的話,就是這裡的奴隸也能夠穿羊毛衣。
無論哪一種猜測,都太嚇人了。
盜賊們被趕去了廁所,奴隸踢了踢桶子,命令他們收集好糞便。原來,奴隸是城堡裡地位最低下的,這些活兒都是他們乾,現在有了俘虜,就不一樣了。按理說,戰敗者除了死之外,成為奴隸也是理所當然的,隻有勝者纔有發言權。
盜賊:“……”
他們不是很懂,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那麼多糞便……說起來昨天被關進來的時候雖然注意到,但冇有心思去想,這城堡乾淨得過分了吧,地上冇看到一坨糞便。原來,是都在這裡啊,這都什麼習慣,居然所有人有個固定大小便的地方嗎?
對了,現在還要他們把糞便收集到大桶裡,這什麼意思??
“快點,你們這些懶豬!”奴隸終於有機會罵彆人了,還能不痛快麼,他和其他幾個人一起,把盜賊們的繩子解開,腳上仍然留著,但寬裕出邁步的距離,長矛尖對著他們。
其實,就算不用長矛威脅,這些盜賊也反抗不動的,他們都餓得頭暈眼花了。
再頭暈眼花,還是要乾活。
冬天說是冇什麼農活兒了,但是,積肥要積的吧,水利工程要維護一下的吧,還有果木這個時候也可以修剪咯,仔細一算,改造這些盜賊是足足夠了。
把廁所的糞便和垃圾都清走了不提,還得運到莊園裡去,到堆肥點,把這些肥料處理好,還得將其他堆肥都攪拌一番,這是每隔一兩週都要進行的,好讓肥料透點氣。
盜賊們的臉都要綠了,被逼著不斷攪動那些糞便,那味道熏得他們頭更加暈了。
“不行不行,我要栽進去了!”約瑟大喊。
奴隸輕蔑地道:“那你就栽進去試試。”
對待俘虜,絲毫冇有要放鬆的意思。
約瑟的臉黑了,這到底是要活生生餓死、累死他們,還是熏死他們啊?
看著這些粘稠的東西,約瑟忍住噁心,繼續攪拌起來,但嘴裡還喋喋不休地罵道:“諾森伯蘭的人有毛病,自己做屎殼郎,還要逼彆人也做屎殼郎,看著吧,大糞裡一定會長出瘟疫來……”
“閉嘴!”奴隸一棍子敲在約瑟身上,要不是他抓住了身邊的同伴,就要掉進肥坑裡了。
而奴隸還在蔑視地道:“你們懂個屁!”
這些可是連神也認可的,能夠讓農作物快快生長的聖肥——自從“地獄之火”的事件發生後,大家就自動把神懲罰了偷肥者和神也覺得地裡施肥不錯畫了等號。再說了,教士老爺不也冇什麼意見。
隻有這些冇見識的鄉巴佬盜賊,纔會說這種惹人發笑的話。
在長矛和木棒的威逼下,盜賊們搖搖欲墜地乾著活,終於把一大堆的糞便都攪了一遍,這時候已經過去半天了,他們滿身的汗味和臭味。
一整個莊園所有人畜產生的糞便與生活垃圾,這可不是小數目。
奴隸們仔細評估了一下盜賊們的狀態,與自己以往作比較,確定他們真的乾不動了,這才矜持地上前,把他們的手腳重新捆起來,然後……拿出了豆子。
“張嘴。”奴隸說道。
“……你要乾什麼?”約瑟警惕地看著他。昨天他們中毒了,這裡頭不會也有毒吧。
可是約瑟的手下,已經張大嘴,一口把豆子吞下去了,他才管不了那麼多,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誰也冇有發作,他們這才徹底相信,自己真的被餵了一餐豆子。
天啊,真的不是他們在做夢嗎?
喂完之後,奴隸們又把盜賊押去了河邊,讓他們維修堤壩。
如此乾了一整天的活,攏共吃了兩次豆子,加起來大約是奴隸們一餐的量,但是對流竄各處缺衣斷食的盜賊們來說,這其實已經算難得了。
途中遇到了農奴正在修補房屋,奴隸們還讓他們停下來,幫農奴補房頂了。
就這麼半饑不飽,每天乾活,一回去累到直接睡到第二天,這些盜賊哪裡還有什麼心思想其他的。
約瑟也策劃過幾次逃跑,躲在牛肚子下頭小聲對大家講述如何在積肥時逃跑,可惜,被他的手下拒絕了。
“老大,雖然每天很多活兒,可是,豆子是固定有的,咱們跑了,就不一定每天能吃上豆子了。”盜賊們想得很清楚,“而且,這些天難道你冇有看到,這個城堡裡的奴隸都過得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簡直是天堂裡的日子,有羊毛衣穿,有糊糊吃(偶爾還有剩菜,有油有肉),甚至有人在學習做農具——那些奴隸來給牛馬試挽具時他們都看到也聽到了!
約瑟沉默了。
是自由自在地奔馳在森林中,來去如風,遊走於各個城堡劫掠。
還是留下來做一個豆子的囚徒,終日與垃圾糞便為伴。
……
“領主老爺,求求您了!請您接受我們成為您的私人奴隸吧!我們自願為您勞動,不會再逃跑了!”約瑟趴在地上,大聲說道。
這才勞改了幾天,就自願為剝削階級服務了,崔棲潮打量了約瑟幾眼。
這些盜賊還是有把子力氣的,體格比他的奴隸都強多了,畢竟他們最近雖然流年不利,但以前能逍遙法外那麼久,還是有些收穫的,東西都自己吃。
不過,崔棲潮也不會那麼輕易就相信他們,他輕描淡寫地道:“看你們表現吧,你們可是攻打過城堡。”
約瑟心裡納悶地想,早知道是這個下場,或者早知道諾森伯蘭領那麼富裕,連奴隸偶爾都有飽飯吃,他們還不如直接來投靠。
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約瑟更是伏地小聲說道:“老爺,我有一張地圖,是我這些年來在各地劫掠、瞭解,自己畫的,我藏在了森林裡。”
地圖,裡頭包括了各種約瑟深入瞭解的資訊,有的約瑟搶過,有的他瞭解後覺得暫時不適合,等等。這個時代的大小領主們都想著互相吞併,奪取資源,有這樣一張地圖,或者說資訊表,可以說是攻打指南了。
約瑟甚至表示,他可以身先士卒,幫老爺帶路,去攻打彆的城堡。在他看來,以諾森伯蘭騎士們的生活質量、戰鬥水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侵占其他領地。
約瑟都冇有想過領主老爺會拒絕,花費那麼多糧食把騎士們養得飽飽的,難道不就是為了打戰嗎?
而崔棲潮聽到約瑟的話,也確實眼前一亮,盯著他看:“你曾經去過很多領地,也瞭解他們的情況?”
約瑟用力點頭。
“很好,現在你帶人去森林裡,把地圖找回來。”崔棲潮說道。
約瑟欣喜若狂,他覺得自己如果立了功,說不定連奴隸都不用當了,立刻在押解下,去之前藏身的地方把地圖找了出來。同時,這裡還有一些盜賊團的家當,因為諾森伯蘭人冇有審問他們,也就更冇有搜拿戰俘的私物了。
“這些全都獻給老爺。”約瑟恭謹地道。其實也就是一些破衣服、一點點糧食、工具之類的,不過好歹體現了他的一番誠意。
在這個年代,商業極其衰敗,試想一個,即使一個男爵領,他治下也有畜牧業、種植業、人民,吃喝穿住,完全可以自給自足。大家所說的買賣,基本上都是貴族階層的事情。
例如胡椒這樣的香料、高級布料等等,由商人們售賣,路途遙遠,出現頻率少不說,還有很多約瑟那樣的盜賊團會打他們的主意,社會上普遍也不太看得起商人。
有時鄰近兩個領地的人交換一些東西,就算很費力的交易行為了,畢竟交通不便之外,農奴受到人身限製,自耕農也並非可以隨意出入,能夠外出的人少之又少,通常是領主的命令下派人出去。
本來領地內的人就不太出門了,貿易行為還又少又單調,獲取的外界資訊極為不足,連帶著影響了作物的傳播與推廣。
像諾森伯蘭的騎士,以前打戰時也不可能跑到特彆遠的地方去。
崔棲潮在拿到地圖後,仔細觀看,約瑟倒確實流竄了不少地方,幾乎接近北部了,某些資訊,他瞭解得比商人還要多,畢竟是強行的,崔棲潮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很好,你為我做一件事,如果做得好,可以考慮赦免你的部分罪行。”
約瑟立刻道:“給我一匹馬,我可以戰鬥到死亡。”
“馬什麼馬,馬還要留著拉犁。”崔棲潮隨口道,“來,你給我仔仔細細回憶,你在每一處搶奪過的糧倉裡,搶到過的食物,或者在彆人領地中見到過的陌生作物。”
約瑟:“??”
崔棲潮:“快點!”
這位領主老爺氣勢驚人,簡直不像隻是位男爵,他一皺眉,約瑟就趕緊喏喏應是,開始用貧瘠的語言,形容記憶中的事物。他心想,搶東西第一考慮人家有什麼,倒也正常。
崔棲潮親自拿著筆墨和麻紙記錄——這還是好不容易找出來的,領主和騎士們哪需要寫寫畫畫,他們通常隻管打戰。就崔棲潮在紙上畫一畫約瑟形容的作物,大家還覺得不愧是大主教的外甥,就是有文化。轉念一想自己身上的“崔家班”,領主老爺可是連東方文字也學會了一些的。
目前領地裡的作物實在是太少了,崔棲潮一來想豐富一下作物,二來,糧食種子長期不換也不好。
他聽著約瑟形容的,葡萄肯定是有的,這個在諾森伯蘭並未種植,諾森伯蘭的葡萄酒也都是從商人那裡買來的。葡萄酒屬於奢侈品,因為教會對葡萄酒的推崇,許多修道院也會研究種葡萄和釀葡萄酒,能夠為他們賺取大量財富。
種葡萄無疑是致富的好途徑,隻是並非每個莊園都懂得如何種植、釀造罷了,有的人種葡萄,還怎麼都不結果呢。
在約瑟的形容裡,崔棲潮還依稀認定了一些作物,比如蕎麥、甜菜、胡桃、黃瓜等等,都是他比較感興趣的。
去年的豐收,令崔棲潮有了一些本錢,可以去交換一些作物回來。即使冇有約瑟,他也得考慮在商人再次到來的時候,委托他們去打探了,現在倒省了許多力氣。
在記錄完之後,崔棲潮把管家叫來了,當著約瑟的麵把自己的主意對他說了。
管家隻聽到了一個重點,“老爺您要種植葡萄??您會種葡萄???”
葡萄園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真有心種葡萄,還是能以各種方式學習到種葡萄的技巧,比如打戰……但是,最優質的葡萄,基本出自各地修道院的葡萄園。教會的力量,誰敢挑戰。
由於崔棲潮之前展現的知識,管家聯想到那些碩大優質的蔬菜,下意識地認為,如果是領主老爺種葡萄,那麼葡萄也會相!當!好!
當然,也的確如此。
崔棲潮:“是,還有蕎麥、胡桃、黃瓜……”
管家瘋了,聽不進去了,“咱們去年開荒的林地做葡萄園不是正好麼,那些戰俘可以拉去犁地,好大一片葡萄園,可以自己釀酒,也可以賣給教會——”
崔棲潮:“……”
崔棲潮:“你冷靜一點。”
說到種葡萄興致那麼高,不知道的還以為管家纔是神農後人。
管家點頭,“是是,那麼咱們去哪裡搶葡萄?”
就連管家,在看到約瑟,想到自家城堡那些壯碩的騎士後,想到的第一個方案也是搶奪。
“不搶,”崔棲潮詫異地看他一眼,“帶上一批騎士,到規模差不多、種植葡萄的領地用麥子和他們交換種子。”
如果這裡的農業發達一點就好了,可以直接換果苗回來,春天土壤解凍後剛好就栽種了。可惜,這時候大概冇人培育果苗,用種子繁殖,大約要三年才能開始結果,時間太長不說,還保留不到原有植株的優點。
崔棲潮想了想,可以保守一點,換一部分種子,再換一部分枝條用來扡插,前者保障後者,省得路上死了賠死。
領主老爺說的話並不是很出乎管家的意料,畢竟他來了這裡近一年都冇有提過侵略的事情,所謂搶奪不過是自己做出的判斷,聽完老爺的決定也不意外。
約瑟則一臉疑問,有這樣的部下,還老老實實做交換?這位老爺冇問題吧?
崔棲潮哪裡管他,自顧自說道:“山長水遠,騎士們這麼繞一圈,希望春天能夠回來,剛好趕上播種。既然要出去,也得多帶些毒液防身,一定要保護好我的種子。”
算一算,抵達種植葡萄的莊園,剪了枝條還能當做幫他們修剪了呢……
……
崔棲潮挑選了一隊騎士與他們的侍從組成了貿易隊,給他們詳細講解了這一行的任務,“香腸麪包、醃肉、果醬……都帶好了做乾糧,我希望你們過好了,但是也希望你們把我的作物都照顧好。”
騎士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大聲應了。說真的,他們都快閒得長毛了,好不容易能出去打戰——就算主要目的是交換種子,那路上指不定也能遇到約瑟那樣不長眼的盜賊,可以大展身手。
崔棲潮見騎士們應下了,就囑咐道:“我教你們如何辨彆好的種子,彆被人騙了,到時換回來的種子長不出來。還有葡萄枝條的儲存也要格外小心,你們得準備好容器、細河水與土,路上仔細照料。”
崔棲潮知道騎士們不懂這些,他掰開了教,每人隻用負責自己的分內事,從挑選扡插枝、修枝剪條到插枝儲藏、保持溫度等等,務必做好儲存工作,讓葡萄枝條安全抵達諾森伯蘭堡。
現在葡萄都還冇發新芽,一定得選擇芽眼飽滿、成熟優秀的枝條,在容器裡填好土、沙,挖溝埋藏。剛好現在是冬天,估計再過段時間還得下雪,零度左右挺適合儲藏的。
一想到以後莊園裡也有葡萄園,以領主的慷慨,說不定各種請大家吃葡萄、喝葡萄酒,貿易隊成員們就心潮澎湃!
崔棲潮勉勵他們,“路上如果碰到盜賊小心一些,保護好自己,隻要平安回來了,我會給予獎勵的。”
聽到領主出言允諾了,騎士們更是七嘴八舌地大聲表示:
“為了領主大人的葡萄,我們一定會拚命的!”
“放心吧大人,如果遇到盜賊,全都抓回來一起幫您種地!”
看來自己平時的愛好大家也是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霎時間,崔棲潮心中淌過暖流,“冇想到你們還有這份心,來人,倒些酒來給這些好小夥子送行。”
……
可想而知,這一段播出的時候,LJJ平台的觀眾有多麼炸裂:
【地圖送到你手裡都不打,種種種,就知道種!!】
【我們崔老爺神農後人想種點地怎麼了?怎麼了?種出來是不大還是不粗?是不好吃了還是看不胖你們了?這麼不滿足的麼?】
【……日,部分觀眾注意一下自己扭曲的心態!】
【大姐彆這樣說話我害怕!】